一场风波过后,王美华从西陵一回到省城,就认真反复琢磨,发生在蓝溪村所谓9•27暴乱事件真相背后根源,俗话说透过现象看本质。最终,她认为这是一起典型的涉农事件,由农民税费过重,群众不堪重负,村镇干部贪污腐败,激起民怨,频繁上访,问题久拖不决,难以息访,及县武装镇压等等一系列问题,但归根到底,都牵涉到农民生存的根本利益问题。
这不是个案,而是当前农村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,它不仅关系到农民的生产生活问题,而且关系到农村长治久安和农业改革,可持续发展的重大社会政治问题。美华经过认真反复思考后,从混乱复杂的矛盾现象中梳理出头绪,决定放弃原来只作新闻事件报道的打算,而将它改写成一篇具有深度广度,涉及农村改革核心问题的调查报告,作为内参向党中央国务院汇报,以推动农村改革朝着正确方向发展,更好地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。虽然她感到走这一步棋,是要冒重大的政治风险,搞得不好,还会背上反对改革和破坏改革的罪名;甚至会毁掉自己的一生。但她一想到那么多含泪哭诉的农民群众,那么多为保护她采访,挺身而出的农民朋友,那么多下跪的父老乡亲,她的心情怎么也不能平静。为了成千上万的农民,为了农村改革,为了国家的前途和命运,怎能斤斤计较个人得失和安危呢?她不禁想起了马克思曾经说过的一句名言:“我说了,我解脱了。”她咬了咬牙,决定以一个共产党员与人民记者的职业道德和良知,豁出去了。
她加班加点,夜以继日地伏案疾书,通过三天三夜的努力,终于写出来了《关于农村改革及其税费问题的调查》。调查大量援引了,当前全国各地新近发生的三农问题,尤其是武源市西陵县辰河镇,税费收缴的典型材料作为论据,加以严密地逻辑推理论证。这样就起到了一箭双雕的作用,既反映了全国农村改革及税费收缴存在的问题,又曝光了武源市西陵县辰河镇蓝溪村所谓9•27暴乱事件的真相。
写好后,她又反复地修改了几遍;尤其是对于当下的敏感词,做了认真的斟酌,将稿子和蓝溪村村民,上诉给报社的材料,连同他的调查附记,编了一期内参。为慎重起见,最后还特请报社的主要领导,把关帮助修改审定。
报社的领导看了,极为震惊,并大加赞赏,认为这是一篇有分量,针对性强及时的好调研文章。报社领导当即签发并写了按语,连夜赶排印刷。
第二天报社就将内参,报送中央和国务院。中央和国务院领导十分重视,阅后立即批转给农业部、全国各省自治区及直辖市。
农业部接到内参后,高度重视,立即召开了部务会议,研究处理意见,然后又以明传电报的形式,批转给当事省委省政府。省委分管农业的副书记田冰接到内参后,马上看了,当即批转给省农业厅,要他们尽快组织人员调查落实处理。
省农业厅党组书记和厅长周蕙接到批示,当天就召开了农业厅厅务会议,专题研究处理关于中央国务院批转给农业部,及省委省政府批转农业厅的批示。散会后,周厅长给西陵县,在省委党校学习的向政农副书记,打了个电话,要他赶快到他办公室来,他想先从向政农那儿了解一下真实情况。
向政农刚吃过晚饭,准备到寝室去洗衣服。他接到电话,心想已经下班了,周厅长找我有什么急事呢?莫不是……他顾不了细究,只好把浸泡在洗衣粉水里的衣服,换了盆清水浸着,就急急忙忙走到校门口,打了个的,赶往省农业厅周厅长的办公室。
农业厅在省政府里面。向政农在省政府大门外下了车,就朝门口走去。门岗拦住了他,向政农对门岗说:“周厅长有急事召见。”并拿出省委党校的学员证给门岗看。门岗看了看仍然不依,向政农只得拿起手机,给周厅长打电话。周厅长说:“你把电话给门岗,我跟门岗说。”门岗接了电话才放行。
向政农曾多次来过省农业厅,熟门熟路,于是径直朝周厅长的办公室走去。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他轻轻地敲了几下,周厅长在里面说:“请进!”他走了进去。
周厅长见向政农来了,就丢下手中的材料,叫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,说:“政农,你还没吃饭吧?等会儿跟我吃饭去。这儿有个材料,你先看看!等会儿省委田副书记要找你。你要有个思想准备。”他把内参递给向政农。
向政农边接过材料,边说:“吃过了。什么事?”
周厅长说:“我知道,这么久吃学生餐,怕肚子都长蓝藻了,该加点油水啦。本来我要来看望你们,因为前段时间,到北京开会,加上农业三农方面的事情千头万绪,太忙了,一直抽不出空。最近你们县发生了一起涉农恶性事件。你先看完材料,然后再说吧。”
向政农说:“伙食还好。一天二十块钱的标准。”
周厅长给向政农倒了杯开水,放在他面前的红木茶几上。向政农急忙看完材料,把它还给周厅长。
周厅长问:“有什么看法?”
向政农说:“这事我早已知道,至于看法吗,怎么说呢?”
周厅长说:“你早知道?怎么不向我们汇报呢?你是怎样知道的?”
向政农说:“说来话长,真是一言难尽!”
周厅长说:“既然这样,等田副书记来了再说。我们先去吃饭。”他们走到省政府餐厅。开餐时间早已过了,服务员正忙着收拾东西和打扫卫生。
餐厅副经理沈丹,笑盈盈地走到周厅长的面前,开玩笑说:“周厅长,吃夜宵啊?”
周厅长说:“晚饭都还没吃,吃什么夜宵?”
沈丹说:“你是田螺屙屎夜里忙!”
周厅长扬着手说:“鬼丫头,我拷你一蹄爪子。”沈丹笑嘻嘻偏着头,勾腰躲过,溜走了。
周厅长说:“走,我们到外面吃去。”
他们走出餐厅,周蕙自言自语地说:“到哪里去吃呢?等我给田副书记打个电话,看他在哪儿。”他按响手机,田副书记告诉他在芙蓉宾馆,问他吃饭了吗。周厅长说:“我和政农还在办公室,没吃。”
田副书记说:“你们过来吃吧,我安排。”
周厅长自己驾车和政农赶往芙蓉宾馆。在芙蓉宾馆的一处包厢里,田副书记已安排一桌便席。说是便席,其实档次较高。因为这里是省委省政府专门接待贵宾的地方。
田副书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,道:“你们先吃。我还有点儿事,等会儿过来。”田副书记走了出去,不一会儿就来了。
周厅长和向政农站起来让座。
田副书记说:“不用客气,你们坐。”他招手示意他们不要站起来,“服务员,酒哪?你们舍不得是吗?唉,真是忙得晕头转向!”
服务员忙跑过来问:“田副书记,上什么酒呀?”
田副书记问:“你这儿有么酒?”他转过头,朝周厅长和向政农征求意见道,“你们喝么子酒?”
周厅长征询似地看了向政农一眼。政农说:“我不喝酒。”
田副书记说:“怎不喝酒呢?来,我陪你们两喝点儿,要不酒厂工人都归下岗了,支援他们一下!”
周厅长说:“那就喝点儿低度,性子软和点儿的。”
田副书记说:“玫瑰露吧,快上!”服务员折身就取来了。服务小姐倒了酒,立在旁边。
田副书记说:“小姐,今儿,你就下次岗吧!酌酒,我们自己来。”服务小姐笑着走了出去。田副书记拿起杯子说:“唻,你们两辛苦了!”
周厅长和向政农忙站起来,齐声说:“感谢领导盛情招待!”
田副书记说:“坐下,站着做什么,谢什么呀?政农,学习怎样?有什么困难,找我和周厅长都可以。”
向政农说:“学习还可以,难得轻松,既长知识,又长身体。我的身子恐怕增加十来斤了。”说着笑了起来。
田副书记说:“好啊,有了改革的本钱,回去好大干一场嘛!”
向政农说:“回去可不是大干一场,而是要大歇一场啰!”
周厅长问:“怎么?”
田副书记说:“吃饭不谈政事,吃好到我那边房子再说。”
他们互相敬了几轮酒,吃罢饭,就到田副书记工作的房间里。他们坐定后,田副书记就开门见山地问:“政农,内参材料看了吗?”
向政农说:“看了。”
周厅长补充道:“他早就知道了!”
田副书记“啊”了声问:“你的看法怎样?”
向政农说:“你们是要报喜,还是要报忧?”
田副书记说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喜忧我们都要,不然我找你来做什么?”
向政农说:“好,领导面前不说假。实际情况,远比这调查的更严重,更复杂!”
田副书记问:“怎么严重,怎样复杂?你详细讲讲。”
向政农把西陵县蓝溪村9•27暴乱事件,发生前后的情况详细讲了,然后说:“造成西陵县农民负担问题的原因有两个:一是天灾;二是人祸。所谓天灾,就是近一二十年来的自然灾害,主要是洪涝和干旱灾害,因此粮食产量多年来徘徊不前。不过这对国计民生的影响,并不怎样大。”向政农顿了下来。
周厅长急着问:“那什么大?”
向政农喝了口水接着道:“自农村土地承包改革以来,农村财政管理体制上的乱改革,和市场经济利益的无序竞争,是造成农民负担过重的根本原因。从我下乡调查和农民反映的情况来看,光农民负担一项,从八一年至九八年近二十年中,从人平二十来元,增长到一百七十来元,人均翻了几番;还有农资的翻倍增长,就农药化肥来讲,八十年代初,农药只七八块钱瓶,而现在三十多块。化肥如尿素原来六十块一百斤,现在是一百八十多块钱百斤。而农民生产的粮食几乎不长。加上我们的政府为了追求GDP政绩,说得不好听是为富不仁,竭泽而渔。即使在农业遭受大灾大害之后,也不减轻农民税费负担。”向政农说到这里,喝了口水,“就我县今年的情况来说吧。今年我县遭受了,百年未遇的特大洪涝干旱灾害。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,全县三十二个乡镇,除了四五个山区乡镇外,其余全部受灾,而且是大灾;但市县委下达的税费征缴任务,仍按上年5%增加征收。在县常委会研究关于税费征缴会议上,形成了两种根本不同的尖锐意见。一种是坚决按照市委下达的任务征收;另一种则是要实事求是地按受灾情况,减轻农民一些负担征收。我与县委书记黄晋金他们顶了起来。我讲了我县的灾情,以及农民的生活状况,建议县委从实际出发,做到以民为本,减轻农民负担,以利于农村建设和农村稳定。可黄晋金他们,说我否定县委政府的工作政绩,甚至说我是农村改革的绊脚石和挡水岩。黄晋金还专门为此,跑市里石舟市长那儿,告了我一状,说我思想不解放,头脑僵化,小脚女人,专门和市县委唱对台戏,说什么不换头脑就换人,他要求石舟把我调走或凉拌起来。所以我说,学习结束,回去就可能大歇一场啦。”
田副书记听了,沉吟半晌,说:“为这个就叫你歇凉?石舟不会是这个素质和觉悟吧?”
向政农说:“我也不相信,但事实如此。黄晋金是石舟的铁哥儿,他多次请求石舟,将我凉拌或调走。这话我本来不该讲,但在领导面前,我只能实事求是了。他们把我调出来学习,也是排除障碍,为县里三大班子换届做准备。这是这次省市考察组找我谈话时,无意透漏出来的。”
周厅长说:“看来是有点儿严重复杂!”
田副书记问:“黄晋金这个人怎么样?”
向政农说:“此人大队干部出身。石舟在西陵任县委书记,搞联系点时,曾住在他家。后来石舟提拔他当了公社干部,他是石舟一手培养起来的。八六年强调干部要知识化,他被保送到市委党校读大专毕业。这人工作能力很一般,但搞政治有一套,不会谋事,专会谋人。听说他就要进市委班子了,荣升市政法委书记。”
田副书记问:“对于西陵辰河镇9•27暴乱事件,石舟是什么态度?”
向政农说:“我在省委党校学习,不好妄说,但据蓝溪上访村民群众的反映,他们在事发前,多次向省市县委政府反映过,但都是泥牛入海,不然他们怎么会跑到去北京上访呢?”
田副书记说:“这个事情看来是个烫手的山芋,有点儿棘手。昨天国务院,批转了新华社记者王美华的内参,就是你们刚才看的那份材料,还有今天法制报头版头条,刊登了西陵县辰河镇蓝溪村的事情,标题是‘是权大,还是法大?副标题是——西陵县蓝溪村村民上访,遭通缉追捕纪实’。中央国务院就此事批转农业部及全国,农业部又专门批转给我们省委省政府。这个事要有个交代,我们不能再批转下去,搞公文旅行啦。你们俩看怎么办?”
周厅长说:“光批示有什么用?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,给你一个回复就了事了。上次不是有农业部,批转蓝溪村上访信件吗?结果怎样,一纸回复,牛吃桐叶周下情,刀打豆腐两面光,不了了之;但问题仍没有得到解决。我想这件事情比较复杂,要使问题从根本上得到解决,得从两个方面入手:一是责成西陵县,依法正确处理村民代表上访之事;二是要制定出科学的农村改革大政方针,不断深化农村改革。不改革没有出路,但乱改革同样没有出路。农村三乱问题,牵涉到国家大政方针。”
向政农说:“我很赞同周厅长的看法。但这只是个原则。具体执行起来,就不太那么容易了。我们提出依法行政,依法办事,依法解决三农问题,这都是宏观上的套话。即使法制健全完善了,但人的思想素质问题解决不了,一切也会等于零。人的思想素质,决定社会的文明和执法的质量;尤其是执法人的思想素质。比方说,法是人制定的,又需要人去执行。即使正确的法,但执行的人出了问题,结果就会大相径庭,甚至适得其反。何况我们现在,是以摸着石头过河为指导思想,不仅法律还很不完善,存在诸多问题,而且因执法人员的素质和各种因素等,从而造章断章取义,各取所需,所以才出现这么多复杂的立法执法违法问题。至于我们现在全国上下大力强调推行摸着石头过河的问题,我有不同看法。客观地讲,我认为改革开放初期, 那是浅水区,还勉强可以摸;但现在到了深水区,还能摸吗?倘若还一味盲目地摸,那不会被淹死嘛!我认为还是要讲究科学决策和科学指导。任何事情不能盲目,不能凭热情,更不能凭冲动和意气;尤其是社会改革的大事,涉及到国家前途命运,更不能当儿戏,随便地摸了!否则后果不堪设想!我们改革,不能拿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,和国家前途命运当试验牺牲品。要搞好这场改革,不能再瞎摸乱闯胡敢了……”向政农望了望田副书记和周厅长,迟疑地停了下来。
田冰扬着手鼓励道:“你不要怕,说下去。”
“我有个不成熟的意见,说得不对,请你们两位领导批评指正。要改好革我认为至少具备三方面的条件:首先要建立以民为本的科学改革指导思想,制定出正确的改革方针政策。有的讲要坚持‘以人为本’指导思想,我不赞成这种说法。因为贪污腐败犯罪分子,不也是人吗,难道我们也要以他们为本吗?我认为应该科学地坚持‘以民为本’指导思想。这是我们改革的核心和基石,也是我们改革的根本指导思想。”向政农停了下来,想了想说,“我斗胆地,可能也是不合时宜地讲。二是必须建立正确的社会主义公有制为主体的经济制度。我们要毫不动摇坚定地走社会主义道路,决不能搞资本主义那套,因为资本主义是万恶之源。马克思主义早就说过,有什么样的经济基础,就有什么样的上层建筑;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。因此我们必须大力保护发展,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,而不是削弱和瓦解。三是建立一支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的过硬干部队伍。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好的方针政策正确地贯彻执行。可是现在这几方面都出了问题。说得不好听的话,我们各级现在既是救火队,又是纵火队!”
向政农停了一刻说,“蓝溪村的问题,就是在我们三方面存在问题的情况下发生的。我认为除了从宏观上解决上述三大问题外,在微观上具体解决的办法是:一依法解决上访问题。首先肯定上访无罪,这是毫无疑义的。二是调查核实上访问题。三是依法处置违法问题。四是建议省委省政府组织农业厅、发改委和财政厅、税务局等有关部门,进行农村税费调查,制订出合理的税费政策。逐步废除城乡二元壁垒,参照西方发达国家,取消农业税费。这是我的一点不成熟的意见,说得不到的,请田副书记和周厅长,你们两位领导批评指正!”
田副书记和周厅长听了,感到十分震惊。一个农村县委副书记,对农村情况如此了解,并对我们改革有如此深刻,远见卓识的见解和精辟的阐述。同时,还具有高度的对党对国家和对人民负责的精神,甚至不怕违拗时宜冒政治风险,说出了自己的见解。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啊!
田副书记说:“你谈了很好的看法和建议,里面有很多新的观点,对我们都很有启示。既有战略上的宏观意见,有战术上的微观举措;战略决定未来,战术解决当前。有些目标我们目前办不到,有些可以办到,但必须通过不断地具体地深化科学改革才能实现。我们根据轻重缓急,先依法解决上访问题;其次是解决群众反映的税费和腐败问题;再次是在全省进行一次法制宣传教育,宣教的重点主要是党政领导干部,执政为民和依法执政的问题。”
他们几人还谈了改革的其他方的许多话题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田副书记要向政农在这里住下,但是向政农坚持要回党校。他说党校管理得较严,作为一个学员,他要自觉地遵守学校的纪律,明天一早有早课;并说还有一个月就结业了,自己要抓紧时间,赶写党校规定学员写的毕业调研论文。
田副书记说:“好,你就把当前三农问题调查,作为你的结业论文的论题。写好到时给我一份,让我拜读。”
周厅长说:“我们打算今年办一期三农论坛年会,到时你把稿子寄到厅里来。”
当夜,田副书记派车把向政农送到省委党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