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光汉走到去庆东家的半路上,突然想起运仁的话,小秋放回来是芝兰帮的忙。“哼,芝兰,我叫你帮忙去!”他不禁狠狠地咬了咬牙,猛地折转身,朝陈宏富的家里走去。
刘光汉穿过橘林,不一会儿,就到了陈宏富家。陈宏富和老伴罗青莲,两口子正在收拾煞果黄豆。陈宏富舞着一个撂拐杵,在禾场里打黄豆稿,每一杵打下去,从黄豆稿堆中,就碰起一股白色的尘雾。尘雾慢慢地扬起,飘散弥漫在院子里。院子里到处充满着一股呛人的尘土气味。
罗青莲踆在屋檐下,将刚打下的黄豆,撮到砻筛里,然后端着砻筛筛着黄豆。筛子下面,已经垒起了一大堆颗粒饱胀的青皮黄豆。
他们两口子都忙迷挆了,连刘光汉走到院子园坝边都没发觉。
刘光汉故意干咳几声,以示打招呼。陈宏富循声扭头一看,见刘光汉朝他走来,便停下手中的活儿,用担在肩膊上的长手巾,抹了把汗,一边围在腰上,一边说:“书记老弟,今儿稀走,有事吗?”
刘光汉走到黄豆稿堆边,没顾答话,便勾腰,抓起一把黄豆说:“今年豆子当年,颗粒饱胀,丰收了,嫂子?”
罗青莲放下筛子说:“丰吗收呀?还不是坡上井边那几块梯蹬子地,和田边地角秧的那几蓬晚黄豆,囵是胡椒都不辣汤。哪抵得上你煤矿一坨煤炭值钱!”
刘光汉说:“嫂子,你说话莫舌子底下打人呀。我那是蛇大眼大,得的少出的多!”他抛下手中的黄豆,对陈宏富说:“宏富哥,有个事儿,和你商量下?”
陈宏富听说有事,放下手中的撂棍杵,走到壁脚的阴凉处,搬了张小木靠椅凳,递给刘光汉,随手拿起手巾,揩着脸上的汗水,顺势坐在门脚枋上。
刘光汉说:“庆东娘过身了,村里是不是去送个花圈,慰问一下?”
陈宏富还以为他有吗别的要紧大事,一听是庆东娘过身的事,心想以前这类事从不和他商量,今儿咋这么尊重他,要和他商量?莫不是受了三讲的教育,改变了作风?他一时间弄不清他的意图,便试探说:“这事你拿个主意就是了,以前大家是咋样,现在还不是咋样,一视同仁嘛。我没有意见。”
刘光汉说:“我们作为村干部,都去看下。啊,听说小秋也回来了,你妹子芝兰也在那里帮忙。”他故意提起芝兰,挑唆道。
陈宏富和罗青莲,听说芝兰也在那里,心里猛地一踔,顿时涌起一股不快,如同嘴里嚼着一个死虫子。罗青莲说:“哪个烂嘴掉牙的乱嚼舌头,我芝兰在城里,整天子忙教书,咋有空趱到那里去了?!”
刘光汉说:“嫂子你莫乱骂人。芝兰已经在那里两天了,真的。你们也变成个剩人了。不信?我和宏富哥等会儿过去,就知道了。人家不会造谣,造这谣做吗呀?老陈,我们过去看看吧?”说着转了话题。
罗青莲一下子徛起来,生气地说:“宏富,你去做吗?你算条龙,还算条狗皮蛇?你把豆子打好!”
刘光汉说:“嫂子,你讲这是吗话呢?他大小也是一村之长唦,咋能不去呢?”
罗青莲说:“别人那儿他去都可以,庆东那儿,他不能去就不能去!”
陈宏富见老婆态度强硬,说:“书记老弟,那你当书记的就全权代表是了!”
刘光汉见目的已经达到,说:“好,嫂子说了算。宏富哥,你有事冇得空,我只好代表了。”说罢,就朝会计张圣忠家走去。
刘光汉走后,罗青莲再也没有心思筛黄豆了。她气嘟嘟地坐在壁脚里,一脸怒容,埋怨道:“就是你这个当爹的惯肆了。现在倒好,在大庭广众面前,丢人现眼呢!”
陈宏富说:“古人说子不教父之过;女不教母之过。你还怪哪个啊?’你当娘的没尽到责任,反到推到我的身上。我看,是不是你去把她叫回来?”
罗青莲说:“我们前世作了吗孽?养这个苕报应。我若好去叫唦?你也不想想,人家屋里正在办白事儿,我们这样去,旁人还以为我们做人家的兆头。这个婊子婆,硬是苕登功了!小秋用吗手腕就把她迷住了。她究竟看上他哪样。一个堂堂的国家教师,起流线的国家干部追求她。她硬是推三阻四,就是不同意;可偏偏看上个,跟牛屁股的大耳朵农民,还是个劳改释放犯。唉,真气死我了!”
罗青莲怄得拍着大腿,谂个不停:“宏富,你现在是阴事不揽,阳事不探,光知道筑几餐饭,让我一个人操心!”
陈宏富说:“女大不中留,留来留去留成仇。前几年刘光汉的妻侄姚道钦来求亲,你又不同意,人家原先也是国家教师,后来改行还当上了乡镇长,现在听说还当上了县计生局的局长。”
罗青莲说:“你少给我提刘光汉他们,我一见他们血就涌。他那一屋子是吗货色,你难道还不清楚吗?和那样的人结亲,八辈子遭人耻笑。咱宁愿一辈子打单身!”
陈宏富说:“那你现在还唠叨吗呀?我们不也是农民嘛。现在的农民,不比过去,自由得很,就是苦点,累点儿。选对象不要跟风,七十年代选军人,八十年代选工人,九十年代选干部。婚姻之事,前世再就了。”陈宏富原本在小秋被抓后对他也很感冒,但现在他被放回来了,说明他没问题,因而对他的看法也有所改变,说,“小秋虽是个农民,我看人也不错。他屋里几代人,也是正路人,而且大多在外面吃皇粮,当的当干部,当的当……”
罗青莲一听心就烦,几乎嚷着打断了陈宏富的话,说:“龙配龙凤配凤,蓑衣配个烂斗篷。男婚女嫁也要讲究相配。我芝兰好不容易跳出了农门,当上国家干部,现在又去找个农民啊?没门!”
“好,那你去找个相配的!”陈宏富说着,走到禾场里,准备继续打他的黄豆去。
“那你就当甩手掌柜啦,你不想想,女儿的前途?啊,俗话说男怕选错行,女怕选错了郎。这是一辈的终身大事。你不想办法把她喊回来,难道丢的不是你,姓陈祖宗八代人的丑嘛!”罗青莲把身边的枋杵,砰地丢在禾场坪里,“你不去,我亲自去把她叫回来,等我给她点颜色看看!”
陈宏富心想,她这火头上去,不会吵翻台子嘛!唉,家丑不可外扬,何必拢开肚皮给人家看呢。若这样下去,今后还咋在乡里乡亲面前做人呀!他无奈地说:“你这气鼓气胀地去,那不是马伯娘拜年,去存心闯祸,做人家兆头嘛!好,我打发个人,把她叫回来就是了!”
刘光汉提着鞭炮和张圣忠夯着花圈,两人一前一后,走到庆东的大门口。张圣忠夯着花圈先走进院子;刘光汉就将点燃的一团鞭炮,甩手丢在院外燃放过的地方,顿时鞭炮噼噼啪啪,连连爆响起来,腾起一缕乳白的浓烟,慢慢地升上天空。
屋子里的八仙戏班子,听到有人来吊丧,就嘁里哐啷,呜哩哇啦地吹打起响器,一时间,锣鼓齐鸣,唢呐吹奏起凄婉哀怨的曲调。
庆东和于海见有客人来了,就忙从屋里迎出来。走到禾场,庆东一见是村书记刘光汉和会计张圣忠,心里咯噔一下,想不到他们也会来。俗话说抻手不打送礼人,庆东便爽朗地走上前去。于海接过张圣忠手中的花圈,朝放花圈的院墙边走去。
刘光汉说:“老于哥,由于事情忙,我们昨儿晚上,才听说,伯娘他老人家仙逝了。这会儿,我们代表村支部和村委会,过来看看,表示慰问!”
庆东一边说,“谢谢!”一边把他们带到待客的正屋厢房里,让他们坐在桌边。
芝兰过来给他们上茶。刘光汉睖着三角眼,瞪着芝兰说:“呦,这不是芝兰嘛,你也在这里帮忙?”
芝兰红着脸,大方地应道:“我回家有事,听说奶奶老人家过身了,顺便来看看。”说着转身准备走开。
这时,小秋走到芝兰的身边,说:“芝兰,你妈托人说有事叫你回去。”
芝兰提着茶壶的手,猛地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,扭头就往外走。刘光汉听了,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狞笑,但很快又失望了,心想:“嗯,罗青莲自己嘶起来就好啰!”
小秋一眼看见坐在桌边的刘光汉,在和父亲在说话,仇人相见,分外眼红。顿时,他的胸腔里热血上涌,怒火中烧,烧红了眼睛,但他竭力按耐住冲动,走上前去说:“哟,刘书记稀走?”小秋的父亲瞪着眼睛,紧张地看着他。
刘光汉一震,故作镇定地说:“哦,小秋,你回来了,回来就好。我上次还专门到镇里,找黎书记说情,要他们把你们放回来。”
小秋知道刘光汉是个三面两刀,面上无肉,做事剐毒的家伙,口上在这里讲乖面子话,心里巴不得拿刀子捅死人家。
“那就感谢你了!”小秋正说着,芝兰在那边喊:“小秋,你过来下!”
小秋对刘光汉说:“刘书记,我有事,你坐会儿,失陪了!”就走了。
庆东冒出了一身冷汗,生怕小秋年轻爆竹脾气,沉不住气闹出事来,幸好平安无事。在庆东的心里,他已明显地感觉到孩子已经长大了。
因为刘光汉他们是村里的头面人物,于海放好花圈,也过来打招呼,给他们每人一包硬壳白沙香烟,说:“刘书记,张会计,谢谢你们,那么大忙的,也还来看望?”
刘光汉说:“莫客气,都是乡里乡亲,连身隔壁。何况我们又还是村里的小箩卜头儿,理应如此。于海,你是好久回来的?”
于海说:“大概是前天吧。”
刘光汉说:“听说你到酉溪乡,挂职当书记去了?身兼两职。真是能者多劳,县里重点培养对象。忙吗?”
于海说:“什么重点培养?这是捉条野猪还堂愿。我们是党员,还得服从组织安排。唉,说起农村的工作吗,怎么不忙呢!”
刘光汉问:“老于哥,事情安排得咋样了,要不要帮忙?”
庆东说:“差不多,都熨帖了,这里人手多,不需要帮忙。难为你们的好意!”
刘光汉问:“亲戚六眷都到堂了?”
庆东说:“差不多了。”
刘光汉和庆东他们说了会子话,见客人川流不息,就起身告辞了。庆东和于海留他们两人吃晚饭。刘光汉和张圣忠说还有事,讲了几句安慰的客套话就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