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红红的月亮还挂在西南的天空,艰难缓慢地穿行在薄薄的云层里。它时隐时现,大地也时明时暗。一队远行的大雁,在晨空里嗷嗷地欢叫着向南飞去。几颗稀疏的星星,在清冷广漠的天幕上,眨着疲惫的眼睛。清亮的蓝溪河河面上,升腾起一层薄薄的乳白晨雾。带着大量水汽的潮湿晨雾,越来越浓,越来越重,随着南风缓缓地向北,朝辰河飘移过去。它被北边高大巍峨的武陵山,山谷里刮来的北风一吹,又扭身折回头,拖着沉重的身子,扑向辰河,然后飘飘悠悠,凝滞在蓝溪平原上。随着大气压的下沉,低沉的雾气,慢慢地向四周弥漫开来,最后变成巨大的雾罩。不一会儿,整个辰河平原,就完全沉浸在雾气蒸腾,白茫茫的雾海里。
在蓝溪河北岸河边竹林上面的公路上,义刚、小秋、启南和盛欣,他们趁着浓雾,带领一两百村民,悄悄地爬上等候在这里的几辆大卡车。今天,他们率上访请愿队伍,去县城向县委政府,集体上访请愿。这次上访请愿是以义刚为总指挥长,小秋、启南、盛欣和运仁为副指挥长。运仁因前天中午被他母亲叫去,至今还不见他的踪影,不知到哪里去了,所以他没有参加今天的行动。
上访请愿的车队,一切准备停当,在义刚的指挥下,趁着浓雾悄然出发了。车辆行驶在高低不平,稀烂不堪,搓衣板似的乡村公路上,颠簸得大家苦胆水都呕吐出来了,直到车子开上陵红国防高速公路,大家才轻松缓了口气。雾罩越来越大,迎面不见人影。
义刚叫司机打开车灯,注意行驶安全。为了便于统一指挥,正副指挥人员,分别乘坐在几辆车子上。请愿的车队在丘陵起伏,蜿蜒曲折的国防公路上,行驶了一个来小时,便到达了西源公路古驿站。
西源古驿站,曾是历代王朝通往大西南的锁钥。尽管岁月变迁,朝代更迭,但直到如今,它仍然是通往大西南公路的交通要道;除了保留完好的历史古驿站建筑遗存外,现在,还修建了别具民族特色的西源汽车站。
上访车队在这里进行短暂的休整补给后,就出发了。
这时,朝暾初升,雾罩开始缓慢散去。东边雄伟挺拔的雪峰山峰,渐渐显露出水墨似的轮廓。公路两旁的村庄和树木,也都慢慢清晰起来。
车队朝县城疾驰而去,约摸个把时辰,就到了辰河大桥。义刚指挥车队停了下来,叫各辆车都打起横幅,并在车厢两边悬挂上标语。一切准备安排就绪后,就继续向县城进发。请愿的车辆经过每一个街道,立刻涌来成千上万的围观群众。
自前几年全面实行工业改制以来,县城街道上三天两头,就有成百上千的下岗失业工人群众游行请愿。人们尽管对此都已习以为常,但仍不失好奇之心,紧紧跟随着游行队伍,去蓬凑热闹探看究竟。
上访请愿的车队,一边经过街道,车上的人们就一边向沿途围观的群众散发着传单,好奇的群众便纷纷争抢着观看。
刚到上班时间,车队就来到县委政府的大门口,上访请愿的人们立马下了车,集结围在大门口。义刚和小秋、启南几人,就去找县委书记黄晋金;盛欣和上访群众,则被信访局赶来的工作人员,拦阻在大门外。
义刚他们在县委办公室的门前,正好碰上了黄晋金。义刚把上访反映问题的材料递给他。
黄晋金大略地看了一眼,气急败坏地说:“你们喜欢告状,就去告吧,找我做什么!”说着把材料往义刚他们身上一摔,不由义刚他们分说,就迅速拉开停在他身旁的一号车车门,钻了进去。义刚他们想围上去,但被急匆匆跑来的县委办胡主任摊着双手,一把拦住,不让他们去追黄晋金。启南快速地朝大门口跑去,边跑边喊:“盛欣哥,叫大家拦住一号车!”
上访群众听见喊声,一下子围成了人墙,堵住了大门。司机见没了去路,一个激灵,掉头就往回开,启南一下子拦在小车的前头,把它堵在那里。黄晋金见状,黑着脸走下车,气呼呼地地朝办公室走去。县委办胡主任,跟在他身后,请示说:“打电话叫公安派三十个警力来?”
黄晋金不作声,只顾往前走。胡主任连忙跑到前面,拿钥匙打开黄晋金的办公室门,然后迅速让开身徛在旁边,等黄晋金一进去,胡主任就反手用力把门“嘭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义刚、小秋、启南和盛欣紧随其后,走到黄晋金的办公室门口,见大门紧闭。义刚试着用手去敲门,被站在门外恼怒的胡志杰,凶狠地拦住了,说:“你们闹得太不像话了,这是严重地妨碍公务的犯法行为!”
义刚说:“胡主任,你讲这是吗话?我们这叫闹吗?你们作为一县的最高领导,群众找你们反映情况,要求解决问题,你们把我们拒之门外,不仅不解决问题,反而还指示下级,对我们进行打击报复,这种做法还是共产党领导的作派吗,你说,人民群众有问题那应该找谁?”
胡志杰听了高声吼道:“县委书记不是你们村书记,不是你们镇书记,他是西陵全县的书记!你们再闹,我就派人把你们抓起来!”
小秋针锋相对地说:“蓝溪村辰河镇属不属西陵县,一个村镇都管不了,还管吗全县啊?你们要抓,就抓嘛,你们手中有权。我们蓝溪村有两千多村民,只要你们抓得完!”
胡志杰凶狠地瞪了他一眼,甩下一句话:“好吧,那你们就闹吧!”他拂袖勃然走了。
义刚他们没法,就去找县纪委。在县纪委书记的办公室里,义刚找到了夏青宇。夏青宇四十七八岁,军转干部,在部队当过团长,为人清正廉洁,忠厚耿直,转业到地方后,按照部队军转干部,到地方一律降半级使用的安排惯例,他当了纪委书记。义刚把打印的上访材料递给他,并向他口头反映了情况。
夏青宇说:“你们这事我努力过,甚至与县里个别领导顶过牛,我也没有办法。我们纪委,是县委的一个职能工作部门,按照现行的规定,只能在同级党委的领导之下,开展工作,没权撇开当地党委,独立进行办案。请你们体谅我们的苦衷。”夏书记无奈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了。义刚他们只好无奈地走出来。
这时,突然开来十几辆警车,鸣着惊人的警笛,倏地停在大门口,从车上迅速跳下来四五十个干警。他们个个身着深蓝色警服,头戴钢盔,腰佩手枪,手持警棍。一个身体肥胖的警官,手拿着半导体喇叭,耀武扬威地大声喊道:“上访的村民们,你们的行为是违法的。请你们赶快离开这里,你们不要受一小撮坏人的挑拨唆使,在这里闹事!”
旁边一位看热闹的人,说:“他是公安局的谢副局长,因为他办案作风粗暴野蛮,动不动就打人绹人,甚至还公然开枪打伤过群众,所以群众就叫他谢屠夫。”
义刚走上前去,理直气壮地说:“喂,谢副局长,你刚才讲,村民受一小撮坏人挑拨,坏人在哪里?下面村镇干部违法乱纪,对中央阳奉阴违,乱收税费,强行摊派,贪污腐败,打击报复上访群众。上访群众要求县委政府解决;但县委政府主要领导装聋作哑,不闻不问,一味放纵。上访不理,请愿违法。你讲老百姓该咋办?!”
谢屠夫睖起三角眼,瞪着义刚,大声地反问道:“坏人在哪吗?嗯,这不是不打自招,自己跳出来了嘛!兄弟们,把他给我抓起来!”几个楞头年轻干警,蜂拥而上,蓬着义刚抓的抓衣服,擒的擒手臂,逮的逮衣领,揪的揪头发,把义刚紧紧地扭住。义刚在部队曾是军区散打冠军,这些警官那点儿武艺,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。义刚说:“弟兄们,你们是人民警察,要文明执法啦!”
谢屠夫说:“对你够文明的了,拿铐子铐起来,拉上车!”
义刚见他们要真下毒手了,大声申辩道:“干警同志们,我们上访是正义的,是宪法允许的。如果你们这样,那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,人若犯我,我必犯人!你们不要怪我们自卫了!”可是那些虎狼般地干警根本不听劝说。义刚只好一运气,双手猛地一掀,几个警官就如饿狗抢屎般地向后窜去,其中一个还趴骨拉拤地扑在地上,鼻子也撞出了血。
谢屠夫见状,咆哮着指挥,道:“弟兄们,上,给我狠狠地揍!”围在旁边的干警,都挥舞起警棍。警棍雨点般地朝义刚头上,身上凶猛地打去。
小秋一看形势不好,喊道:“乡亲们,上呀!快去救义刚叔。”一两百赤手空拳的群众,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,一场混战,在县委政府大门口一触即发。
公安干警毫不示弱,抡起警棍,狠命地朝群众身上一阵乱打。被激怒的群众,冒着雨点般的警棍,与他们进行拼死抵抗。双方短兵相接,搏斗进入了白热化。此时,蜂拥而至的增援干警,也纷纷投入了战斗,这群饥饿的村民,哪里是血气方刚,训练有素人民子弟兵的对手。上访请愿的群众,有的被打倒在地上,有的被打得头破血流,有的被打得手趔脚跁……一些老残病弱的村民,被追打得东逃西窜。一个业余记者从旁经过,连忙用摄像机录下了这血腥的一幕;但被一个干警发现把他一把打倒,摄像机也被砸得稀烂。围观的群众愤怒了,有几个人大喊:“干警打人啦,干警打人啦!”
“人民警察打人民了啦!……”
这时,县人大孙泽副主任,坐车从这儿经过,见了立即跳下车。他从谢屠夫手中,抢过半导体喇叭,大声地喊道:“干警同志们,你们赶快停手,你们不能用这种方式,对待我们的农民群众,对待我们的衣食父母,请赶快停手!”
除了几个打得兴起的干警外,其余的听到了喊声,都停下了手。
孙副主任走到一个还在穷追猛打的干警身旁,他正扬起警棍,朝一个脚趔手跁的老汉脑壳打去,孙副主任用肩膀一挡,狠命的警棍,正打在孙副主任的肩膀上,把孙副主任手上的半导体喇叭,一下子打在水泥地上,摔得“嘁哩哐啷”,在地上滚去好远。孙副主任痛得踆了下去。
一时楞在旁边的谢屠夫见了,慌忙跑过去,勾腰去扶孙副主任说:“孙副主任,对不起,我们在执行公务,你伤在哪里,我送你到医院去?”
孙副主任踆在地上,痛得站不起来,气愤地问道:“这是谁指示的,这是执行公务吗?!老百姓有事上访,这是相信我们,不然他们花钱盘米,跑来做什么?我们怎么能用对付敌人的手段,来镇压他们上访呢?他们有问题,不找共产党的领导,找国民党去?!”
谢屠夫说:“这是奉姜正坤副书记的指示。我们是公安,公安就要以服从命令为天职。请你原谅!”
孙副主任说:“那你们去执行抓人打人的命令吧,不要管我!不过,我要提醒你,不要把公安,变成公乱!”
给孙副主任开车司机小贺趱过来,他慌忙从地上扶起孙副主任,小心解开他的衣服,发现孙副主任的手臂,已经打脱臼了,手膀肿撩起老高。小贺发火地嚷道:“搞,搞什么鬼!把孙副主任的手都打折了。来,孙副主任,赶快到医院去!”
这时,谢屠夫急了,对干警说:“干警同志们,你们到大门里去护卫吧!我去送孙副主任到医院去!”
孙副主任咬着牙,忍着剧痛,对上访群众说:“父老乡亲们,你们有什么意见和要求,可以用书信材料的方式,向党组织和政府反映,不一定要亲自来上访,你们回去吧!”
大家齐声谢了孙副主任。义刚说:“孙副主任,我们已经向县市反映过无数次了,但是始终得不到解决,相反他们变本加厉,打击报复我们,我们是逼上梁山的呀!你去医院吧,我们还要上访!”
小秋走近孙副主任,帮他扶上车,还送给他一份材料。孙副主任站在车门口,嘱咐义刚,把打伤的群众送医院去治疗一下,他还要说什么,就被司机小贺强行推上车开走了。
这时,春燕和她的同学乔梦云也赶来了,他们见大家被打得五痨七伤,鼻青脸肿,伤心地哭了起来。大家反而劝她说不要紧,只是被打,受点皮肉伤。
周围的群众见状,纷纷解囊相助,乔梦云当场拿出了一千块钱,支援他们,并安排他们到云天饭店去吃午饭。
吃过午饭,义刚他们坐在那儿商量,小秋说:“现在该咋办?”
大家认为事已至此,开弓没有回头箭,只有上访请愿到底。县里不处理,就找市里。迟去不如早去,早去不如就去。义刚同意大家的意见。
指挥部一声令下,他们上了车,一溜子车队,浩浩荡荡地向武源市开去。
日已过午,秋阳似虎,气温高达三十五六度,炎热难熬。下午两点来钟,他们赶到了市委市政府大门口,上班高峰已经过去。站岗的武警见开来几大卡车,上访请愿的群众,连忙按动按钮,关上电动铝合金栅栏大门。几个武警战士,迅速列队地站在大门里边。一个大概是班长的武警,用步话机在向武警中队,通话报告情况,要求增派警力,同时加强了对进出人员的检查。
义刚他们下车后,打着“坚决贯彻落实中央农民减负政策”和“坚决要求惩处打击报复,上访民众的贪污腐败份子”等横幅标语,朝门口走去。紧闭的大门,挡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义刚、小秋、启南和盛欣几人,拿着上访材料,走到小铁门与武警交涉,请求派代表进去上访,但遭到了武警的拒绝。
几个年轻人见状,就怒气冲冲地敲起锣鼓。
顿时,锣鼓喧天。喧闹的锣鼓声,引来了许多围观市民。他们拿着轻便录摄机,或手机在不停地摄录,其中不乏报社电台记者,及一些自由新闻记者,摄影记者。这些记者忙着在上访人群里,采访录像拍照,甚至还有一些市委市政府的工作人员,也夹在里面询问情况。
这时,从大门里一下子跑来,几十个穿着迷彩服的武警,威武地喊着“一二三,立定”的口号,整齐地列队站在大门的铁门里边,个个笔直地挺立着,人人手里托着闪亮的新式步枪,雪亮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寒光。
被挡在大门外的上访请愿群众,情绪开始激动起来。他们一边敲着锣鼓,一边高呼口号。锣鼓声和口号声,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震撼飘荡在市委市政府大门的上空。
此时,市长石舟正在一号别墅楼的会议室里,和前来投资的港商,进行关于修建陵水滩电站的会谈,突然听到隐隐约约的锣鼓和嘈杂喧闹声,便悄悄走到廖副市长跟前,叫他继续谈下去。他则径直走出来,询问蒋秘书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。蒋秘书告诉他,是西陵县辰河镇蓝溪村上访村民,请求市委市政府解决问题,现在被武警堵在大门外不让进来,他们在与武警发生争吵,僵持对峙在那里。
石舟一听,立刻脸色一沉,心头不禁一紧,这不是刘娜村里的吗?他早已从上次中央明传电报批转电文中和刘娜那里得知,黄晋金这个家伙,怎么还不将其平息下去?一股无名火陡地从心头窜起,这个黄晋金呀,黄晋金!上午是你西陵工人群众上访请愿,下午又来了你西陵的农民群众上访请愿,你真是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!
蒋秘书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材料,递给石舟市长,说:“这是蓝溪村上访材料。”
石舟接过匆匆地翻看了几页,心想:“这样的事,还让他们来市里闹,真是无能之辈!”他打开手机,气恼地按着黄晋金的手机号码,手机刚响了两下,传来了黄晋金的声音:“老首长,我在听你的指示!”
石舟勃然大怒,道:“黄晋金,你是怎么搞的!武源市委市政府,成了你们西陵信访局嘛!上午你们工人来上访;下午你们农民来上访。我们市委市政府,是你们的消防救火队吗?你若还想搞,你就赶快来把他们接回去,不管你们采取什么方法,稳定压倒一切!我正在和港商,谈判一宗大额水电开发投资项目,若因此受到影响,那就千日砍柴一日烧,你听清了吗?!”
“是,是!听清了,我亲自来!”
石舟啪地一下关掉了手机,气得不禁双手发抖。
大门口,于庆轩带领上访工人队伍,环市游行又折了回来。原来上午他们在市委市政府上访后,吃过午饭,就从城东市委市政府出发,经改革路,解放路,中山路,八一大道一路向西到火车站,机场路作环形游行示威请愿。沿途无数市民伫足观看,鼓掌呼应。于庆轩听人说,蓝溪村义刚他们也带人来了,就又带着队伍折回来,工农两只队伍一会合,声势更加浩大,整个市委政府大门前人山人海,锣鼓声、口号声,喧闹震天。
小秋见他叔庆轩后,就把村镇里的情况给他讲了。
于庆轩鼓励小秋说:“不要怕,要和那些肆无忌惮,穷凶极恶腐败分子斗争到底。腐败分子不除,天无宁日,国无宁日,党无宁日,民无宁日啊!”
义刚和于庆轩两支上访请愿队伍的指挥员们,在一起开了个临时碰头会,统一了意见,形成了共识:为了反腐决定实行工农联盟,坚决与腐败分子斗争到底!
太阳已经西沉,下班铃响了。由于市委市政府的大门,因西陵的上访请愿的工人农民群众,已被迫关闭;下班的市委市政府的干部职工,只好从市委市政府与军分区相通的后门走了。
黄晋金带领黎苗吴猷等一行人,开着几辆小车,在太阳落山的时候赶到了。他们把上访的农民工人代表找来,就地开了个临时谈判会议,黄晋金的态度似乎比以前好多了,他口口声声许诺有什么问题,回去商量解决。义刚和于庆轩他们,考虑到上访的人们,经过一天的奔波劳累和饥饿,身体极度疲乏,需要休息和补给,既然黄晋金许诺解决,尽管他们不怎么相信黄晋金的话,但只好就此答应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