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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学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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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3/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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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辰河潮》连载

第八十三章 交锋

卷四

省市委考察组在考察前夕,西陵县委召开了关于考察工作预备会议。参加会议的有省市委考察组、县委、人大、政府和政协等,四大家领导班子全体成员。

会议由黄晋金主持,他讲了一通开场白。接着,由省委组织部沈正均副部长,作关于这次考察的重要性,和考察纪律的重要讲话。继后,市委副书记陆怀珠,宣布市委一项重要人事安排决定:“经省委研究决定,免去徐云帆县委副书记,县长职务,另有安排。同时任命县委副书记张昭功为代理县长。”顿时,沉寂的会场,刹那间便是一片嘈杂议论的喧哗声。

黄晋金赶忙维持秩序。稍待安静,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林安,宣布市委关于西陵人大、政府和政协三大班子,正副职人选的建议名单。

林安一宣布完毕,黄晋金就接着强调说:“这次换届考察,既关系到我们西陵县,三大班子的四化建设,也关系到西陵今后五年的经济、文化、政治和社会事业建设的大事,所以也叫定盘子的会议。这是省市委对我们县的关心和重视,是省市委的重要决策。”他最后要强调,“我们必须统一思想,和省市委保持高度一致。在考察中,尤其是在民主测评上,说白了就是要求大家,投经市省委批准西陵县,提名推荐三套班子候选人的赞成票,以确保他们顺利当选!”黄晋金看了大家一眼,问,“大家还有别的什么意见吗?”

本来这是主持人的客套话,过场话,大家都司空见惯了。即使有意见,一般也没有谁与他较真,特别是在省市委领导在坐的情况下,谁也不想违拗得罪人,尤其是违拗得罪上级领导,免得落个违抗所谓组织原则的罪名,以致影响自己的仕途和政治生命。可是,今天黄晋金的一席话却激怒了一个人,他就是县人大孙泽副主任。

孙泽原本就对这次县委上报的政府班子人选,张昭功代理县长、吴猷和黎苗等,拟任副县长候选人很有意见。这些人是典型的既缺德,又缺才的双缺干部,维其只会在党内拉帮结派,结党营私,排除异己,借改革大肆捞取和鲸吞国家集体不义之财。他们根本不配当西陵县,党政领导班子的领导人。黄晋金既不广泛征求听取县委常委们的意见,也不广泛征求听取三大班子领导成员的意见。他们几个人说了算,擅自以县委名义上报给市委,而现在又强迫大家,在省市组织考察的民主测评上,投他们的赞成票。这不仅是愚弄民主和人民,而且愚弄党政组织。因此他再也忍不住了,说:“我本不想说,既然黄书记征求大家的意见,我还是说几句。尽管说了也白说,但作为一个党员,应当向组织坦诚自己的意见。”

他先没有直接点这几人的名,而是从组织程序开刀,道:“一是对这次考察程序,我有不同看法。按照现有党章和选举组织法的有关规定,领导班子的人选应该先民主,后集中,即从群众来,到群众中去,自下而上的推荐过程。”说到这里,他有意顿了顿,望了望大家,然后来个大的转折,“但是从今天的情形看,我县的三套班子候选人的产生,是与上述的规定精神背道而驰的。几个人或少数人先拿一个所谓建议名单,要我们保持一致,这是什么建议?所谓的保持一致,不就是强迫我们赞成嘛!”

黄晋金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再也按耐不住了,说:“老孙你这是什么话!”

陆怀珠见了对黄晋金挥了挥手,说:“晋金同志,让老孙把话说完。”

孙泽接着说:“这是关于民主的话!我们党从建立那天起就讲民主,难道连什么叫民主,都不懂吗?我所理解的民主,就是充分听取人民群众的意见,走群众路线。可我们现在的民主很不够。就拿这次考察的民主测评来说,这能叫民主吗?!我们全县五十多万人,十八岁以上有选举权的,就有三十来万吧;而我们这次参加考察的人,只是县区乡镇部委办科局级,以上的党政主要领导干部一百多人,包括我们县级四大班子,也只有区区两百人。就算两百来人,他们能代表全县五十多万人民群众吗?按比例算还不到万分之一。即是排除与全县总人数来比,但与区乡镇部委办科局领导干部总数来比,这也是应该的嘛,因为当选候选人与他们之间,既有工作联系,又相互接触了解,考察至少应该在这些人当中进行吧。但即使如此,这也占不到我县区乡镇部委办科局级干部的五分之一,何况还远不止于此。这是什么民主?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?这是官中选官,大官选小官,小官选大官,而且是少数官中选官,确切地说就是由几个人选官定官。这能够代表人民,选出人民满意的领导吗?我建议这样的民主推荐选举必须改革,必须实行货真价实的民主。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核心价值就是民主,民主是社会主义的生命。我认为我们不仅要实行党内民主,而且还要实行人民民主。没有人民民主就没有社会主义。在领导干部推荐和选拔任用上,我认为没有真正的人民民主,是不可能选出党和人民群众,认可满意的好干部!”

他喝了口茶,“关于这次的建议名单,是怎样产生的?我作为人大一个副主任,从来闻所未闻过,不知在座的是否知道。中央都还向民主党派,通报和征求意见呢,我们人大未必连民主党派都不如吗?我们讲政治体制改革,难道这是政治体制改革吗?县里的三套班子候选人,究竟该怎样产生,由几个人认定,还是由上面定。若是由几个人定,或是由上面定,就不要搞这种假民主。至于这次建议的人,是否符合条件和资格,暂且不说。”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张昭功和吴兆谛,把话忍下了,“我就暂时说这点看法。”

会场里如同刚遭受了一场强大地震,震动过似的,一片沉寂。大家都在静观着局势的发展。

黄晋金看了看张昭功。张昭功清了清嗓子,说:“我来说两句。我首先表个态,省市委的决定是十分正确的,我坚决拥护并赞成,省市委的决定和黄书记的重要讲话。民主集中制的原则,是下级服从上级,全党服从中央嘛。这是个常识性问题。关于建议名单我是知道的。老孙的发言,我认为好像是有点儿泛民主的味道儿,只讲民主,不讲集中。中央明确提出党管干部的原则。党管干部,就是党委管干部。作为一个县就是县委,准确地讲就是县委常委嘛,当然不是县委常委的人就不可能,也不应该知道了!”

政协主席陈锦云说:“张副书记,按你的讲法,我有三点想不通:一既然是县委常委管干部,还把大家叫来做什么,还要考察做什么?县委常委任命下文就是了。中央提出党管干部,就是党委常委任命干部?那还要选举法做什么?真是奇谈怪论,这是歪曲党的政策!”陈锦云说着激动起来。他缓了缓,“二是刚才张副书记讲的,省市委对班子人选是决定。既然是决定,那还要考察做什么,这不是愚弄我们,愚弄人民群众嘛!三是既然是常委决定,就按此逻辑推理,那么十三个常委又有几个知道。就我所知,向政农副书记和彭振荣常务副县长他们就不知道吧。另外你前面说讲只讲民主不讲集中,是泛民主。我看说这话的是武断独裁;而强调不讲民主光讲集中,而且是几个人私下的集中,那不叫集中,而叫武断独裁的党阀霸权!”

会议已经进入到白热化的程度了,他们互不相让。

黄晋金说:“陈主席,这次换届,你是到了龄的;不是我们要把你换掉的,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,但不要以为个人的去留安排问题,来否定我们党委的意见。关于班子换届,这也是遵循以往的惯例,你也经历过多次了,以前不都是这样搞的嘛!”

陈锦云说:“你这是什么话,你不要搞人心攻击。我不是对退下来不满,而是对你在党内太霸道武断,太独裁专行了,把我们党的事业当儿戏。我是实在看不过去了,才说几句。要不当着省委组织部沈副部长,和陆副书记的面,今天就在我们这些人中,进行一次无记名测评,看看结果怎样?”

争论越来越激烈,开始互相指责,甚至攻讦。市委副书记陆怀珠看到这种局面,心想再争论下去,不仅会没有结果,而且还会影响班子的团结,同时对考察也不利。他认为应该制止这毫无意义的争论,于是便侧身,对坐在身旁的省委组织部沈正均副部长,说:“请你作个指示吧?”

沈正均认为会议讨论到此应该打住,加上陆副书记请他出面,于是他干咳一声,不疾不缓地点燃一支烟,说:“同志们,今天这个预备会,开得很好。所谓预备会,只是个准备会,不是什么决定不决定的事。刚才同志们对于县里的三大班子人选,建议名单的形成,进行了热烈的讨论,各抒己见,发表了各自不同的意见,这很好嘛。这说明我们大家都很关心,很重视我县的领导班子队伍建设。有争论,有分歧,这是很正常的嘛。这反映大家畅所欲言,这本身就说明是一种民主嘛。”

他顿了顿,把烟蒂插在烟灰缸里,喝了口茶,提高声音道,“下面我讲几点意见。一是关于建议名单问题,我作个说明。所谓建议就是推荐,不是决定;是决定用建议做什么?难道省市委连这个都不懂?我们全县五十来万人,科局级干部上千,没有个建议名单,结果会漫无边际,群众没方向,考察不集中。即使西方的全民公决选举,也有个提名或推荐程序。推行建议名单,是我们党历来的做法。这是几十年来,经实践检验行之有效的办法。目前还没什么别的好办法来替代它。建议名单,不是决定,也不是全部。在考察中,我们还可以提名推荐。考察只是在群众中收集意见和情况,真正确定还是按照选举法,通过代表和委员选举投票决定,走法定的程序。二是关于民主问题。我想这是由我们国情决定的。我们的民主与西方的民主,有着本质上的不同,所以有很大的区别和差距。说实在话,我对目前我国的民主也有看法。我们民主还很不够,很有局限性。刚才老孙说得好,但只能逐步的慢慢来。我们党也发现了这个问题,因此,在十五大报告中特别提出了,扩大和发展民主。三是关于团结问题。在这里我要特别提醒一下大家,我们都是县四大家的领导干部,有较高素质;今后须要注意,不要把工作中的分歧与个人恩怨,扯在一起。这样不利于团结与和谐。俗话说团结就是力量,团结出战斗力,团结出生产力,团结出人才嘛。我们要加强团结,要运用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武器,搞好班子团结。”沈正均喝了口茶,点燃一支烟,但一下子意识到禁烟,立马捻殪了,道,“黄书记,我建议县委平时多沟通,多召开民主生活会。总之大家要统一思想,把这次考察工作搞好。黄书记,你还有什么吗?”

话音刚落,黄晋金带头鼓起掌来,大家也跟着拍手。

黄晋金说:“刚才省委组织部沈副部长,给我们作了很好的总结和指示。我没有别的什么,希望大家,认真地按沈副部长的指示办吧!”

于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会议,就此草草地结束了。

散会后,黄晋金把沈正均和陆怀珠、林安他们送到考察组住地国税局。他们分别进住后,黄晋金就走到陆怀珠的房间里。陆怀珠叫黄晋金坐。这也是黄晋金所盼望的,他想利用这个机会,试探陆怀珠对今天会议,及人事安排的看法和意见。

黄晋金给陆怀珠杯子添上茶,然后坐到一旁的沙发上,说:“陆副书记,今天的情形,你也看到了。他们有恃无恐……”他有意地把话题引到今天的会议上,但又欲言又止,说半留半,他想看看陆怀珠对此的态度。

陆怀珠是个精明干练的人,四十八九的年纪。论年纪虽不大,但他从政的经历可不少。自十八岁农校毕业,从乡镇农技员,一直干到市委副书记,在政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,可谓是洞庭湖里经过风浪的麻雀。他经历了反右、大跃进、四清和文化大革命以来历次政治运动的磨砺和淘洗,善于吸收和利用正反两方面的经验,凭着他灵敏的政治感觉,几十年来,不管在什么样的政治急风暴雨中,他都能够稳操自己人生的航船,不断地调整自己前进政治航向,一帆风顺地航行。即使在文化大革命,那样错综复杂,风起云涌,瞬息万变的政治运动漩涡中,他也没有受到任何的批判和冲击。因此他被称为武源政治舞台上的不倒翁。像他这种城府极深,且富有政治社会经验的人,在任何时候,都保持着十分审慎的高度警惕性,不会轻易地表露自己的态度和意见,尤其立场观点和思想政治倾向。

当黄晋金把话题扯到今天的会议时,他就敏锐地意识到黄晋金在投石试水。在来之前,他虽受到石舟的嘱托,但他怎能把自己的意见,轻易地透露在下级面前呢,何况象黄晋金这种人的面前。他知道黄晋金是石舟的人,于是滴水不露地说:“今天的会,总的还是开得成功的,达到了省市委的意图。尽管有些不同声音,这也是客观存在的。难道你忘了,马克思关于矛盾普遍规律的学说吗?下一步就是要把考察工作搞好,不要出乱子,我回去后,再详细向石舟市长汇报!”

黄晋金捉摸不透陆怀珠的意思,于是进一步,问:“如果在民主考察和民意测评中,出现了问题怎么办?”

“你是指什么问题?”

“指……考察、测评结果,偏离了省市委,批准的提名候选人意图。”

“晋金同志,你也是当了多年的县委一把手,连这点常识还要问?我们不是讲民主集中制嘛。考察测评只是个民意测验,而民意只是党委集中参考的一个方面。尽管民意是民主集中的基础,甚至也会影响决定党委的集中,但在任何时候,民意不能绝对替代党委意见,党委是集中的领导核心,尤其党委书记则是领导核心的核心!”

“哦,但我这是基层。”黄晋金解释道。

“难道上层与基层有什么不同吗?民主集中制,既是我们全党的工作方法,又是我们全党的根本组织原则和领导准则。”

“陆副书记,感谢你的教诲!”黄晋金听了如醍醐灌顶,顿开茅塞,豁然开朗,感激地说,“陆副书记,你们今天来路上辛苦了,去放松放松,洗个脚做个按摩,怎样?”

“不用了,这里方便。”陆怀珠不无警惕地谢绝了他的好意。

“唉,你还是革命的老传统和老作风。好,既然那样,那时间不早了,你休息吧!”黄晋金就坡骑驴,拉上门走了出来。他回到办公室,分别给张昭功、吴猷和黎苗打了个电话。叫他们赶紧做好工作,争取过好民主测评这一关。尽管民主测评只是考察的一种方式,对于当选不当选,无足轻重,但也务必掉以轻心!

预备会散了以后,陈锦云开着小车正驶出县委大门,一眼看见孙泽在路边等车。他将车子“嗖”的一声停在孙泽的身边,摇下窗玻璃,说:“上车吧,一起过去。”他们同路都住在新城的人大政协机关大院里。

孙泽上了车,刚坐好。雷宇副主席一拳打在他的身上,说:“孙副主任,今天这几炮放得真好,都精准狠地打在靶心上,击中了要害!”

孙泽说:“好个屁,这是对牛弹琴!”

陈锦云说:“作用还是有点儿,敲山震虎,打不死虎,也起到点儿警示震慑作用嘛!”

孙泽说:“陈主席,想不到你最后还做次恶人。今天你可点了他黄晋金的血头,姜还是老的辣!”

陈锦云说:“黄晋金做得太过分了,好像我们西陵就是他的私有财产,他想怎么搞,就怎么搞,哪像个县委书记的样子。我现在是船到码头,车到站了,再不说几句公道话,就真的对不起,西陵的几十万父老乡亲们了!”

孙泽说:“唉,现在的党风和政风每况愈下,领导者人心不古。说句不好听的话,现在换届都成了,一次党同伐异的政治大洗牌,大换血。去年县委换届的情况你还记得吗?考察和选举前,请吃请喝,请客送礼,搞得热火朝天。”

雷宇说:“换届可以促进消费,拉动经济发展。”

陈锦云疑惑地问:“这话怎讲,怎么能拉动经济发展?这是什么学问?”

雷宇说:“这你还不懂?一些人乘换届之机,大肆买官卖官,请客送礼,买卖选票。这不拉动了消费,促进了经济发展。这叫做换届经济学!”说着不禁自己哈哈大笑起来,引得陈锦云和孙泽,也不无尴尬地笑了起来。

陈锦云说:“你怎么这样清楚?你也搞过?”

雷宇说:“陈主席,你也挖苦我啊?人们说县委管权,政府管钱,人大举手,政协喝酒。我若搞过,还在你的手下打工?不早就到管权或管钱的班子里去了!”

陈锦云自我解嘲地说:“有酒喝还不好吗?”

这时雷宇的手机响了。

孙泽戏谑道:“大概是请你喝酒去的吧?”

这一夜,在西陵的政界,是最繁忙最热闹的一夜,区乡镇及县部委办科局长们,手机都打暴撩起了,他们相约在茶馆和酒肆,一时间西陵的茶馆和酒肆几乎暴满,没有空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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