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出门上山的前一天,为大葬日。
亲戚六眷和周围邻近的群众都来烧香,吃眼拭肉。来客很多,庆东在堂屋前禾场坪里,放了三十多张桌子,摆着丧席。吃罢晚饭,只有少数远处的客人回去了,大多数则留下来陪奶奶度过最后的一晚。
到了夜里,举行了告别封棺仪式。
仪式开始,老司挪开了棺盖,揭开奶奶的面罩,让直系亲人依长幼秩序,排队绕着棺材,瞻仰奶奶的遗容,向老人家作最后的告别。绕告结束,庆东、大姑、二姑他们,一同围在奶奶的棺木跟前,见奶奶虽然安详地躺在那里,但两只还眼睛还睁开着,没有闭拢。按迷信的说法,人死眼不闭,是挂欠没有见到的亲人,或什么重大事情。顿时,庆东他们几姊妹,都忍不住大哭起来。庆东不禁失声地喊叫道:“娘啊,你还在挂欠吗,是不是庆轩啊?庆轩他没有事。若是的话,我们几姊妹,就代替他给你老人家,磕三个头,烧三座纸钱。你就闭眼,放心落场地去吧!”
说罢,他们就对着奶奶作揖烧纸,然后立起身再去看望奶奶。奶奶好像受了感应似的,眼里盈满了泪水,几颗晶亮的泪珠,沿着眼角流了出来。庆东忙用手绢,轻轻地揩掉奶奶眼角上泪水,然后把奶奶的眼睛,用手轻轻地一抹,奶奶就永远闭上了双眼。
大家又一场好哭,灵堂里响起了一片嗡嗡的哭声。庆东、晓兰、晓虹、于海、于晖和小秋等,都趴在棺材边痛哭,不忍离去。晓兰和晓虹大声地哭诉道:“娘啊,你辛苦了一辈子,丢下我们就这样去了。”
小秋妈靠在一旁,想到人生一世,花眼就过去了,从此阴阳两隔,天各一方,永远生离死别了,她的心里特别难受,便一边用手抚摸着棺材,一边痛哭流涕,眼泪像断线的珠子,不停地滚落下来。
在这生离死别的最后一刻,亲人们哭得十分悲切凄惨。在场的群众都被感动了,大家也都忍不住跟着流着眼泪。
封棺的时辰一到,老司连忙掩盖好奶奶的面罩,一边着急喊来帮忙的人,把不肯离开的亲人强拉硬拽拖劝开,一边命令几个青壮劳力,掩上棺盖。
在一阵锣鼓和鞭炮声中,盖上了灵柩盖子,钉上铁钳,用四棱形红白黄绿彩纸,岔花贴在盖缝上,封了棺木。
接着,就开始磬绕棺。首先,老司念了一通咒语和经文,念罢,开始磬绕棺。老司打着引路幡,一边叽里咕噜地念着咒文,一边带领直系亲属,也就是众孝子,按班辈大小,依次排列,披麻戴孝,跟在老司的后头,绕着棺材缓步行走。当行走到灵柩前时,就奏乐,鸣炮;孝子立马三跪九叩首,拜毕;接着又跟着老司,如同刚才绕棺行走三遭,三跪九叩首。直到三遭绕行完毕,方才结束。
继后就是唱葬堂歌,直到三更天,开始送歌,结束后燃放一阵鞭炮。
最后就是出柩。大约五更天即凌晨四点钟左右,雄鸡叫了三叫,老司看了时间,见预定的时辰到了,便叫人点放铜鼓炮为号,告诉村子里抬丧的人们,马上就要出柩。不一会儿,帮忙的人们就陆续赶到。
东方刚开始发白,出柩开始。在一阵“噼噼啪啪,呜哩哇啦,咚咚锵”的鞭炮声、锁呐声和锣鼓声的齐鸣中,八个雄赳赳气昂昂的青壮小伙子,用手抬着奶奶的灵柩,大声喊道:“一啰一声——喔嗬……”,就稀里哗啦,一阵风似的就把灵柩抬出灵堂。
这时早已准备好的人马,就在灵柩抬出灵堂的一刹那,紧跟着迅速地打扫灵堂。义成和运仁两人,把早已放在堂屋里的两扇磨扇,竖着从里面迅速地滚出堂屋门外。然后,就唏哩哗啦,把灵堂里的一切污秽之物,彻彻底底地清扫出去,堆放在禾场坪就地焚毁。
奶奶的灵柩抬到十字路口,摆放在早已安放好的两张板凳上。抬棺的人们就在一旁暂时休息抽烟。
汉云公和宗祥伯两,就开始做紧张的出丧准备。他俩连忙扎好篾箍,绹好丧杠;还在棺木两边,绹上三丈六尺牵引白布,作为八台八拉的孝牵,捆扎完毕。就在灵柩上面,罩上扎有仙鹤金鸡独立的彩色棺罩。一切准备停当,就待出丧的时刻一到,开始发丧。
西边的天幕上,有几颗明亮的星子,在不停地眨着眼睛,徐徐地朝黑色山峰陨落下去,发丧的时刻到了。老司一声令下,筛起一阵紧急的锣声,严阵以待的大队人马,在“一啰一声——喔嗬……”的吆喝声中,抬着灵柩出发了。在引路幡的引领下,老司和地理先生走在最前面;其后紧跟着的是丢买路钱的;接着是八仙和吹鼓手,他们抬着鼓锣,边走边敲敲打打,吹吹奏奏;继后着是披麻戴孝,手里拿着孝棍的孝子;再后就是八抬八拉的抬棺大军;最后是燃放鞭炮的队伍。送葬的场面十分热闹壮观,一路锣鼓喧天,鞭炮轰鸣,抬丧队伍不断地打着雄壮的“喔嗬”声,浩浩荡荡地向坟山奔去。
沿路都是蓬看热闹的人群。
奶奶的灵柩抬到坟山上坡路的时候,汉云公叫孝子把头上的孝帕解下来,从灵柩的下方,往上抛过灵柩。每个孝子要连抛三次,意为图取吉利,抛掉晦气,家道兴旺,事业发达,蒸蒸日上。孝子抛过之后,就把孝帕收拾好,不再捆戴。
奶奶的灵柩抬到了坟地,就摆在井旁,等待老司作法。主人在井地前头摆上猪头,雄鸡等祭品。首先,由地理先生安置山神龙脉土地神,然后开始碰井。地理先生口念一阵咒语,猛地把脚在地上一蹬,随着大喝一声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”,挥手将一只雄鸡鸡头,使劲一手拧断,掀在井里。雄鸡在井里作垂死挣扎,乱碰乱撞,溅起满井的烟尘和鸡血,接着在井里燃放起大团鞭炮,仪式结束。
接着就由老司作法,开始燃烧香纸,然后跳到井里,七咕隆咚,八咕隆咚,念了许久谁也听不懂的经文和咒语,念毕又烧了几座香纸, “噗噗”喷了几口法水,老司就爬上井,封赠了好话,接过主人庆东打发丰厚的红包。
落楦的时刻到了。汉云公和宗祥伯,在地里先生和老司的指挥下,抬丧的壮汉们提着缧索,拿着撬杠,同心协力,缓缓地把奶奶的灵柩,放入井中。地理先生拿着罗盘,和老司告好向格;汉云公和宗祥伯两人,指挥抬丧的帮着地理先生,调拨好灵柩方向,待灵柩精确到位后,地理先生封赠吉言:“恭喜主人,寅葬卯发,人兴财旺,子孙后代,前出贵人,后出官卿,地久天长,万世荣昌!”
庆东伯连忙奉上备好丰厚的红包,道“感谢你,金口玉言!”
地理先生笑纳道了声谢,就老司提着猪头雄鸡等祭品,头也不回高兴地走了。
接着汉云公下令填土掩埋,大家从四面八方一同开始铲土浇入井里,忙了两个来小时。见坟堆垒得人把高了,汉云公说差不多了,待复山再垒,他叫抬丧的人们就先回去吃饭喝酒。
待帮忙人们走后,庆东把众孝子手中的孝棍,按照高矮顺序插在坟脑上,接着亲人们都围在在奶奶的坟前,烧了大堆大堆的香纸。然后,大家恭敬朝奶奶的坟墓作了三个揖,向她告别。晓兰、晓虹、于海、于晖、小秋和众孙儿男女们,都依依不舍地走了回去;只有庆东一个人捱在后边,站在母亲的坟前徛了很久,然后围着坟墓旋了几圈,在旁边的空地上看了看,心里暗暗地为自己,日后选了块中意地方,最后在母亲的坟前作了几个揖,才走慢慢地往回走。
满三朝那天早晨,庆东和晓兰、晓虹、于海、于晖、小秋等孙儿男女一大家子去复山。复山回来,他们吃罢饭,几姊妹就开始清算丧葬人情缴用支出账目,清算完毕,就召集全家的大人,在堂屋里开了个家庭会。于海代父亲做了总结。散会后,晓兰说:“庆东,我和晓虹出来这些天了,明天打算回去。母亲不在了,这边家里的事情,你就要多操些心啊。庆轩还在牢里,晓虹和我原本想去看看他,可她接到企业破产改制领导小组的电话,叫她及时赶回去,签定企业在职职工身份转换关系,去迟了,作自动放弃国有下岗职工的登记资格;庆轩那儿,晓虹去不了啦,她须先走。但我还想去看看庆轩。”
二姑坚持说:“我还是去看看二哥,然后再走吧?”
大姑说:“讲定了,你先走,要不将影响你今后的退休养老保险待遇。庆轩那里能看我就代表看一下,顺便说明情况。庆轩不会怪你的。情况特殊,来日方长。能见到见不到,还是隔墙撂簸箕,你不要为此,耽误办理今后养老保险手续的大事。”
于海说:“二姑,你先回去,这是大事,免得耽误劳动登记失掉身份关系。女到五十五岁,退休了,还可以享受社保退休工资待遇。今天,我们吃了中饭,就回县城。明天一早,我找熟人车子,把你送到武源火车站。”
庆东说:“姐,你去看望庆轩,拘留所能让看吗?能让看我也想去看看!”
于晖说:“大姑,大伯,拘捕羁押期间是不让看的。他们怕家人与嫌犯串通。”
大姑说:“那怎么办呢?于海有别的什么办法吗?”
于海说:“公安有几个熟人,但他们都不管事,要疏通关系可怕很难。”
小秋说:“牢里管得很严,有的狱警还打人呢。现在不知道他们把叔关在哪里。是在本县,还是在市里,或在其它什么地方。要不我叫芝兰给他同学说说,给帮个忙,看行不行。”
大姑说:“要是不行,我去看看弟媳再走。”
于晖说:“大姑,大伯,二姑,你们莫去算了,心意我代爹领了。我爹又不犯什么法,黄晋金他们能把他怎样?何况你们去,不一定能见着,即使见着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。”
于海说:“这样吧,爹和二姑就莫去了。我和大姑于晖明天就回县城,打听清楚关押地点,能看就看,不能就算了。大姑到城里我那儿去住几天,再回南京。”
大姑说:“看不成庆轩,我到于晖家去看看她妈,然后就走。等过年或明年清明回来再说吧,那时从从容容打处气。现在事多,大家都忙,特别是你身兼两职,又要忙部里,又要忙乡镇,一双手难捉几条鱼!”大姑搁了会儿,语重心长地说,“于海,我可告诉你呀,你虽不是什么大官,但作为乡镇一把手,一定要认真执行党中央的方针政策,不能变形走样,一定要为咱老百姓,多办实事好事啊,不能欺压老百姓,更不能从老百姓那里巧取豪夺。现在农村三乱成风,你是一个地方老百姓的父母官,一定要为咱老百姓着想,真正执政为民,你不能忘本呀。若不是这样,你就莫认我这个姑了!”二姑附和着。
于海说:“大姑,二姑,你们放心吧。我们世代出身农民,受尽了欺压,像我弟小秋为村里的事儿,挣一点儿做人的权力,就遭受到无情的报复打击,甚至坐牢。我晓得农民的苦楚,咱永远不会忘本变质!”
大姑二姑被于海说得感动起来。二姑说:“这样就好。现在你是屋里的长子,你有文化,有头脑,有见识,又是个不大不小的基层领导干部。你爹妈他们上了年岁,你叔又被关押在监狱里,你弟小秋功不成业不就,家里的事儿,你要多拿主意,多出力,多担当,帮助你父母!”
于海说:“大姑二姑,你不讲,我也会主动去做。只是现在社会太复杂了,我树小阴凉少,能耐有限,万一做不如意,那就请大家原谅了!”
大姑说:“好吧,你也不要谦虚,尽力而为吧!”
大姑转向小秋说:“小秋,大姑也要给你说几句。芝兰这个姑娘很不错,这是十里八乡打着灯笼也难找得到的。听说他父母对你俩的婚事还有点想法。不管她父母怎样,既然芝兰一心对你好,你也一定要对她好,不要辜负人家一片衷心。另外,你作为一个农村青年,不要鸭子过河随大流,要做有志向的新一代,不要遭受了一点打击,就意志消沉,甚至一蹶不振,要敢于与地方恶势力斗争!你以前做得很好,我和二姑都赞赏你的勇气和行为;但你一定要讲究策略,要敢于坚持真理,也要善于坚持真理;要敢于斗争,又要善于斗争,在斗争中保护自己。你还很有希望,听芝兰说你这次考干考得不错,虽然出了前面的事情,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,也要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争取。即使不成也不要紧,农村也大有奔头,像你搞山地丘岗集中连片开发,就很好。同时,你今后还可以再考。俗话说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只要有决心恒心,终会达到目的。姑啰哩啰嗦讲这些,对不对供你做参考。”大姑二姑讲了很多深情嘱咐的话。午饭过后,于海和大姑二姑于晖等一行,就乘车到县城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