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时分,辰河镇企业办的院子里,十分安静。冬日温暖的阳光,在几株大樟树油绿的叶子上,不停地跳跃闪动着。花坛里,几蓬晚开的紫菊和鸡冠花,在略带寒意的微风里,孤寂顽强地摇曳绽放着。几只黑色蝴蝶在花丛中,恋恋不舍地翩翩穿梭飞舞,不时落在花朵上,伸着长长的吸管,贪婪地吮吸着,大自然慷慨赠予的最后晚餐。
刘光汉和伍娟,两人刚刚经过一阵颠鸾倒凤狂欢之后,还紧紧地搂着,惬意地躺在床上。刘光汉本想舒坦地睡上一觉,但日益迫近的竟选县人大代表的事,搅得他怎么也睡不落心。他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伍娟问:“你又咋啦?”
刘光汉说:“我担心选县人大代表的事。”
伍娟说:“你不是打通了关系吗?县里和镇里,不是都定你为正式候选人,还有吗担心的?”
刘光汉说:“你不知道,全镇几个村分片设置选区,按常规,我得到蓝溪村里去选。你不想想,若到那个片区去选,我能选得上吗?俗话说当家三年狗也嫌,我在那里主政了多年,树敌太多;尤其是今年的9•27暴乱事件,义刚他们和村里的群众会投我的票吗?他们莫拆咱的台,造咱的反就是好事。如果落选了,那就会直接影响到,我明年开春的镇长选举。”
伍娟说:“这还不容易吗,叫黎给你苗斢个选区。”
刘光汉说:“黎苗能随便服我调办吗?他已不是刚来那个黎苗啦,现在城府深得很哪,花花肠子忒多!”
伍娟说:“你也真是,活人让尿憋死。人家都说你是石榴脑袋点子多,咋一下子不开窍?”
“咋开窍啊?”
“有钱能使鬼推磨。你给黎苗当方土地多烧几座香纸,不就解决问题了吗?钱又不要你出,羊毛出在羊身上。听说他堂客袁玫,今儿早晨来了,为单位集资建房交款的事,两人还吵起来了。”
“哦”刘光汉听了,一下子又高兴起来,感激地在伍娟的脸上,连连亲了几口,一翻身又趴到伍娟的身上……
等伍娟高兴走后,刘光汉到信用社,取了二十万块钱,用报纸包好,放在一个黑牛皮提袋里。
吃过晚饭,等天煞黑,刘光汉就带着钱朝黎苗镇住房走去。他走到黎苗住房门口,听到黎苗俩口子,还在为集资款的事,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。
黎苗说:“你一下子要那么多钱,我从哪里去找唦?你这不是坛子养乌龟,存心憋人嘛。我这几个月的工资都还没发,哪里有钱啊!”
袁玫说:“光靠你那几块工资,打盐水汤都不够,还说当着镇党委书记,你看看人家只当镇长什么副科局长,当得好风光潇洒,要车有车,要房有房。就我知道的有七八个,他们都在西苑花园,买了百四五十平米的大房子。你呀,在县委机关待得好好的,硬要趱到乡镇,来吃苦受罪,要钱没钱,要官没官。你给黄老板说一下,把你调回城里去算了。你看我同学蒋小玲的男人,在乡里只当个乡长,调到移民局当局长,已经买了两套新房,还是楼中楼,上下两层复式楼呢,三百多平米,这难道是他靠每月,那几百块的工资买的吗?他们单位每人还发台电脑和大三匹空调。他男人像公不像样,有吗屄卵本事,不就是个大队干部招聘转干的吗?高中都没毕业,胆子天大。俗话说生命在于运动,当官在于活动。他靠送得了个好位子,不知吃了多少移民款。前阵子,国家监察局都到查过两次,有屁冇臊的,不了了之。哼,你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,现任县委委员,连他都不如,穷光蛋,我也跟着你活受罪……”
黎苗实在听不下去了,压低声音嚷道:“你少啰嗦点儿行不行?你还是个副局长,这话不知讲了多少遍,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。等年底换届,咱的日子会好的。以前虽有点儿钱,但已经投入到换届准备上去了,你不是叫我去运动运动嘛,运动咋能,梭子无线空来往,光口说白话呢!它需要投入大把的票子,现在手头有点儿紧。你不要着急,房钱,我明天想办法去借点。你莫整谂了!”
“咚咚、咚,咚咚、咚”响起了敲门声。
“谁呀?”黎苗不耐烦地问。
“黎书记,我,光汉嘞。”
黎苗打开门。刘光汉钻了进去,还特意关上门,见黎苗的堂客袁玫还垮着脸,做声不作气地坐在那里。刘光汉因多次到过他们的家里,他们互相都熟识。
刘光汉走了过去,说:“呦,弟媳来了,稀走啊。你这贵脚也肯踏我们的贱地?”他边说便从袋子里,取出一个大纸包。
袁玫脸不开笑颜地说:“你大主任真会取笑,我哪是什么贵脚,是来求你们这个大书记的。单位拆房子了,要集资建新房,交不起钱,就要住大街,喝西北风啦!”
刘光汉说:“哪能呢。你这位大贵人,过不久就要荣升县领导,到时你就要当县太太啦。没房住,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?这不是丢共产党人的丑,丢改革开放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丑?我这里有点儿小意思,你不要嫌意!”
袁玫见了,那阴沉的脸顿时雾开云散,阳光灿烂,说:“你还那么客气!”说着,她高兴地把那包钱,拿进房里去了。
黎苗叫刘光汉坐到沙发上。袁玫送来杯茶,放在茶几上,扭着苗条的身姿,转身又回到房里去了。
刘光汉说:“黎书记,我有件事向你请示汇报一下。”
黎苗说:“什么事?”
刘光汉说:“是关于选举县代表的事。”
黎苗想了想,说:“到我办公室去。你先走,我拿钥匙就来。”黎苗朝里面屋里走去。刘光汉起身走到门口,只听到里面袁玫轻声地对黎苗说:“二十万块呢!”
刘光汉心里暗自高兴地先走了。
不一会儿,黎苗出来了,赶上了他。他们一起走到黎苗办公室门口,黎苗拿钥匙打开门,走进拉亮灯。刘光汉紧随其后,关上门。黎苗边示意刘光汉坐,边问:“选县代表,你还有吗想法?”
刘光汉说:“感谢你,把我推荐为县代表候选人。我想为了保证党委、县人大商议推荐的人选可靠当选,请你莫按常规,把我斢个选区,最好莫把我放在蓝溪村,或姚胖子那个片区去选。”
“这有啥问题吗?”
“你也知道,当家三年狗也嫌。我在村里搞久了,得罪了不少人。加上义刚他们为今年9·27暴乱的事,他们恨死了我。再一个你也知道,姚胖子为煤窑上的安全事故,和重整兼并的事,耿耿于怀,对我怀有天大的敌意。这次若还放在这两个地方选,那他们不乘机报复,放我的墙脚,拆我的台吗?”
黎苗说:“你怎不早说呢,方案都做好了。”
刘光汉心里一惊,说:“我若晓得呢?就做好了!那——能不能斢换一下?”
黎苗故意沉吟一会儿说:“斢换吗?可是可以,不过党委有些人,可能会有意见,说党委会不严肃,形成决议变来变去。不过你讲的也有道理,为了保证你当选,我给他们打个招呼,调整下。是你的事,有吗办法呢!”
刘光汉听黎苗说给他调整,便感激地说:“那就谢谢你了。到时乔迁新屋,你可不要打脱我啊,我还要来隆重祝贺呢!”
黎苗说:“你,不要客气。”他们说了会子别的事情。
刘光汉见事已达到目的,就起身告辞道:“弟媳来了,我不好意思多耽误了你们时间,你去多陪陪她。”说着就走了出来。
刚过立冬,气温骤降。尽管天晴,但寒气沁人。早晨,从西北刮来的寒风,沿着辰河的河道,呼呼地吹来。虽然风不怎么大,可吹到人的脸上,就如梂毛捣注一般,显得特别的清冷。唉,辰河寒冷漫长的冬季,迈着蹒跚脚步走来了。
辰河镇今天正召开县人大代表选举班子预备会议。参加会议的有,镇机关干部和村支两委,以及七站八所的负责人,还有县人大派下来的联络员,共四十来人。由于今天天气骤然变冷,会议室里烧起了几大圆盆裂炭火,大家都围坐在圆盆边。
主席台在坐的有镇书记黎苗、镇长杨孟春、县人大联络员魏启驰、镇人大主任陈良川和纪委书记赵德清等。杨孟春主持会议,他首先简明扼要,讲了这次会议主题及议程,然后赵德清传达西陵县人大,关于选举县第十届人大代表的有关会议精神。
赵德清传达完,杨孟春就请县人大联络员魏启驰,宣读《西陵县关于第十届人大代表选举产生办法》、《西陵县关于第十届人大代表名额分配的通知》。
宣读完毕,杨孟春就高声主持道:“下面请镇人大主任,陈良川作选举工作主题报告。”
陈良川喝了口水,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同志们,我就辰河镇关于县第十届人大代表选举办法、代表数、选区、及代表分配等,有关选举工作做报告。请大家认真听取,并做好记录。根据现县人大代表,选举产生办法的有关规定,经镇党委和镇人大研究,决定这次分选区,采取不记名投票方式进行选举。我们全镇分设五个选区,除政府机关单位,因单位人员多,单独为一个选区外,其余每三个行政村为一个选区。全镇十二个行政村,分为四个选区;选区下设工作组,即每一个行政村为一个工作小组。下面宣布五个选区的分配情况:第一个选区为镇政府机关,包括镇企业、学校、医院和镇居委会等。第二个选区为蓝溪村、王家坪村和杨家湾。第三个选区为青山冲、云田垅和杨柳溪村。第四个选区为玉泉、枫香坪和金竹山村。第五个选区为姚溪村、赵家湾和铁砂溪村。各选区的负责人,即各选区主任,都由镇领导干部兼任;副主任由村书记兼任。选区下设工作组,组长由村书记担任,副组长由各村主任担任。每一个工作组还由镇里,抽调的一名干部兼任专干。”
陈良川口讲干了,喝了口水,接着公布代表名额,选区及候选代表分配情况:“同志们,县人大分给我们镇,共八名县人大代表。县领导下放到我镇选举的两人。因为县领导占去两名指标,实际上我们镇只有六名指标。根据各界别的要求,党政三人,企业一人,妇女一人,基层少数民族一人,群众一人,”这时会场里,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。陈良川一时傻了,他不知道大家笑什么。扬柳溪村书记说:“陈主任还有吗群众?你细时读书,肯定顽皮,现在不识数!”
群众讥讽说:“第九名是群众。”会场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。接下来就是一片闹哄哄的议论声:
“我们镇里拢共只有八名指标,县领导占去两名,只剩六名。一万多人只有六名代表。镇村领导一占,哪还有群众啊?这叫吗人民代表,货真价实的领导代表!”
“这样的分配不合理,人民没有话语权!”
“人大代表制度,早就应该改革了。人民当家做主,连代表都不是,咋当家,咋做主,这还叫民主吗?”
“应尽早改革,实行全民选举,那才叫民主。我们这种搞法叫官主!”
“选人大代表,表面上看是民主,其实是吗民主,弄怂咱们老百姓。不光这个,城里和乡镇分配的代表名额极不合理。城里的单位百来十个人,甚至只有几十个人就一个代表。我们乡镇一万多人,只分八个代表,而且县里就占去两个,其余的乡镇领导干部都占完了。我们乡镇划两三千人才一个。即使如此,这一个领导干部代表,能代表我们两三千老百姓吗?这不是阎王贴告示,只有鬼晓得!”
“难道干部不属人民吗?干部不能当代表吗?我们是党的基层干部,不要乱放厥词!”
黎苗见下面议论得不像话,霍地站起来大声斥责道:“这是会场,不是市场。关于名额界别分配问题,这是上面县人大,按规定分配的。请大家安静!”于是议论声慢慢平息下去了。
陈良川接着宣布各选区候选人名单:“第一选区,正式代表三名,差额一名。候选人为姜正坤、袁仲隆、杨孟春,差额是黄德仁。这县领导两人,须做个说明,他们是雷打不动,是坐阄,选不选,他们都要当要选啊!”
下面有人发牢骚:“那还叫选举,你们干脆宣布就是了,把群众当卵刨!”
“第二选区,正式代表一名,差额一名。正式代表是陈良川,差额是姚远。”
“陈主任,你也是坐阄吧!”
陈良川狠狠地扫视了会场一圈,似乎在寻找刚才讲烂扛话的人。顿时见会场静了下来,陈良川继续宣布道:“第三选区,正式代表两名,差额一名。候选人为黎苗、刘光汉,差额是周际岳。”
这时下面又爆发了一阵议论声,大多是针对刘光汉的;尤其姚胖子愤慨道:“刘光汉能当代表,全县五六十万人,都可以当代表。哼,乌龟王八都当代表,真是丢我们辰河镇的丑啊!”
杨孟春高声吼道:“请大家保持安静!”后面仍然是一叽叽咕咕的说话声。
“第四选区,正式代表一名,差额一名。正式代表是鲁道弘,差额是谢明武。第五选区,正式代表一名,差额一名,正式代表是蒋英杰,差额是付乐平。”
候选人公布完了,陈良川接着公布各选区,监票人和联络员名单,及总监票人和计票人名单。
陈良川公布完毕,杨孟春主持说:“同志们,刚才赵德清副书记县联络员魏启驰和陈良川主任,把我镇选举县第十届人大代表的有关精神,选举办法名额任务和选举的有关事情,都作了很好的传达与布置。请大家按照各自的任务和分工,认真落实好。有关材料宣传资料和选票,散会后,由各组的组长领取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视了一下会场,大声地说,“下面,请黎书记给我们作重要讲话。”大家停止了议论。
黎苗说:“同志们,这次县第十届人大代表选举,是我们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,是直接关系到我县政府和人大领导,两套班子产生,建设的大事,是关系到实现县委政府,提出的‘农业稳县,工业强县,商贸活县,科教兴县’改革开放的新战略大事。我们要以饱满的政治热情和责任感,与县委人大保持高度一致。我们要怀着对党对人民,认真负责的态度,搞好这次选举。说明白点,就是要保证我镇,第十届县人大代表提名的,尤其是县领导代表候选人,顺利当选。这是一个政治任务,谁那里出了问题,就追究谁的政治责任。这次选举任务重,时间紧,明、后、老后,三天要完成任务,老后天下午两点半钟,大家在这里碰头汇总,上报选举结果,晚上会餐。请大家务必按要求,交上一份圆满的答卷!”
散会后,各选区负责人,为了贯彻落实县人大的会议精神,搞好这次县人大代表选举,又分别召开了选区负责人会议,研究部署选区的选举工作。
第三选区的组长,是镇党委分管纪检工作的赵德清。他将三个村的书记和主任,叫到临江宾馆楼上的一个包厢里,开了个小会。赵德清先清点了人数:“青山冲书记瞿洪发”,“到”;“主任易代满”,“来了”;“云田垅书记陈卫宏”,“到”;“主任胡晓”,“有”;“杨柳溪书记苏秉权”,“在”;“主任张进东”,“有。”赵德清见他们都到齐了,说,“我们开个选区组长会,镇里把政治任务都交给我们了。这次选举确实是任务重,时间紧,实际投票时间,只有两天半,我们一个村子至少有八九百人,多的有上千人。每村都有几百户,要一户一户地走,工作量很大。为了争取时间,能不能集中开个选举会,在会上直接投票一次完成?若能这样,我们按时完成任务就会没有问题。”
大家说现在集中不起来,分田到户了,谁还肯来开会?
赵德清说:“光靠我们大家走村窜户,怕是来不及啊。”
苏秉权说:“我想只有发动村民小组,才能按时完成任务。先把村民小组组长召集起来,开个会,交代好选举有关事情,各组负责各小组村民的选举。我们村干部,搭配到村民小组,每小组制个票箱,下去上门送选票,当场叫村民填写好选票,并将选票收回,然后到村委会统票。这样才能保证按时完成选举任务。”
大家一致同意苏秉权的意见,事情就这样定了。
陈卫宏说:“赵副书记,俗话说先看吃着,后看做着,今晚有吗安排吗?”其它的几个村干部也积极附和着。
赵德清说:“镇里不是安排吃晚饭吗?”
陈卫宏说:“我不是讲这个。我是讲我们这个选区,我们是帮你打工的。”
赵德清说:“你帮我打工,那我又帮哪个打工呢?”
胡晓说:“你帮黎苗和刘光汉打工!”
瞿洪发说:“把刘光汉放点儿血,他又开煤窑,又当镇企业办的管家婆,肥囵了,出几滴儿血算吗,九牛一毛!”
大家正说着,黎苗和刘光汉走了进来。
易代满说:“说曹操曹操就到。”
黎苗问:“你们说谁啊,谁是曹操?”
赵德清说:“说刘大主任。”
苏秉权接过话说:“刘大主任,我们帮你打工,你要有所表示啊!”
瞿洪发补充道:“不光是表示,还要见点红!”
陈卫宏笑道:“他又不是黄花闺女,还会见吗红?”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。
刘光汉说:“现在哪还有真黄花闺女哟。我身上只有那么点儿血,大出出不起,见点儿红就是了。好,今晚的酒饭我包了!”
苏秉权说:“你也是麦秆筒吹火,太小气了嘛,酒饭镇里已安排了。”
刘光汉说:“那每人给条芙蓉王烟!”
张进东说:“这就是你那点儿红?我看黄都不是!”
刘光汉走到门口,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说:“各位弟兄,好,我打发点意思,但你们千万不能在外面讲啊。”
此时,黎苗的手机响了,他说:“你们扯,有人找我。我等会儿再来。”他借机走了出去。
刘光汉接着说:“只要兄弟们心里有哈数就是了,一定要把事情搞好,出点儿血算吗?但若是谁说出去,谁负责。每人六位高升。”
胡晓说:“要得发,不离八。唉,礼来人不怪,谁还说出去呢!”
刘光汉说:“好,就依你的,八发就八发。”说着他就打开手提袋,准备发红包。
陈卫宏说:“要得红,就得月月红!”
刘光汉说:“好,莫讲月月红,就来个十月红,等选票出来了,再来酬谢大家!”当晚他们几人喝得醉醺醺的。
第二天,辰河镇五个选区,除第一个选区在镇政府大礼堂集中开会投票外,其余的四个选区,都是由工作人员揣着票箱,上门送票收票。时下的农村,只剩下386199(妇女、儿童和老人)部队和少数没有一技之长,或文盲留守在家里,其余年轻力壮有文化的村民,都到外面打工去了。即使那些留守在家里的村民,他们也闲不住,都早出晚归,到坪上山坡田地里,做门路去了。家里只留下一些,体残病弱的老人,及拖儿带女,不溜爽的妇女小孩。工作人员把选票送到门上,村民有的自己填写,有的就干脆请送票的工作人员帮忙填写。
选举的第一天,三选区的负责人赵德清和杨柳溪村的苏秉权,及一组组长杨平一起,走到一户叫姚开福的村民家里,他们说明了来意。
姚开福说:“这有吗填的?上面叫谁当,谁当就是了。已经几届都是这么搞的,即使选上的代表,有谁能替咱老百姓,说句公道话吗,他们代表了谁啊?我们税费负担越来越重,不见有代表放半个屁,选不选都是一回事!”
赵德清说:“这是每个选民神圣的权力,每个人要珍惜这一票!”
姚开福说:“我们老百姓,以前是十分珍惜,这神圣的一票。可是选上的人,却不珍惜我们老百姓这一票。他们是聋子的耳朵,要么是无能为力,或要么是出卖我们老百姓的叛徒汉奸。你们随便写,或者写你们上司预定的就是了,你们也好回去,交差或去领赏吧!”
苏秉权说:“你这是吗话?这是民主选举,我们不好代替!”
姚开福说:“这叫民主啊?你们上面做就的文章,把人早就定好了,叫我们依样画葫芦,这叫愚弄百姓,玷污民主。你们既要当婊子,又要立牌坊!”
赵德清他们没法,只得离开,在路上,他说:“现在的群众工作,咋这样难做?”
苏秉权说:“平心而论,这不能全怪群众,现在群众觉悟高了,我们这样的选举,确实是群众骂的婊子型,说透了,是玩弄民主,搞政治游戏。你说呢?”
赵德清说:“若要讲真正的民主,那必须改革。这种名不副实的选举,群众不满,我们当干部的也不满意,只是窝在心里不发作罢了!”赵德清之所以这样说,是对这次黎苗推荐鲁道弘为县人大代表不满,因为不论从哪方面说,他鲁道弘有何德何能,何勤何绩,不过是充当你黎苗收税费的打手而已。
苏秉权说:“真正的民主是自下而上,从群众中来,再到群众去。现在农民不是封建社会,落后愚昧的农民了,他们的觉悟政策水平都比较高呢!”
他们又来到一个村庄,这里围了一堆人,村民听说要选县代表,都候在这里蓬热闹。赵德清和苏秉权杨平,走到一户人家门口,大家也跟着蓬了过去。这个村子大多姓欧。苏秉权把来意说了。大家便议论开了,其中一个穿破夹克衫的中年男子说:“选县代表,选国大代表都没有用。这样选上去的,没有一个是好东西!”
赵德清说:“你不要一篙竹打死满船人唦!不让你们选,你们有意见;让你们选,你们又不肯选,就只会讲怪话发牢骚!”
破夹克衫的人说:“天理良心,我们选上去的,没有一个为我们老百姓讲话,税费年年涨,农电网按国家规定城乡同价,可我们自己出钱出粮,修建的电站,现在还要一块六毛钱一度电,城里只要六毛五分钱度电。代表选上去了,连个屁都不放。我们还有吗选的,难道这怪人家发牢骚吗?”
在旁边的群众说:“这不能光怪代表,代表是聋子的耳朵,只是个摆设!”
“他们是丫鬟带钥匙,当家不做主!”
“你们要我们选刘光汉,他能当代表?他欺男霸女,强占煤矿,纯粹是个流氓地痞,选上去好为非作歹,残害咱百姓!”
苏秉权说:“选票发给你们,我们又没强迫你们选谁。你们愿选谁就选谁。”
群众说:“你们都在票上把名字打印好了,要我们咋选?”
赵德清说:“你们不要败坏人家嘛。不愿选他们,后面还有空格,可以填写你们认可的人选。”
群众说:“莫拿人玩了吧。我们不选他,你们在统票的时候,不会把他统上去?这样的事我们见过多了,上回不就是这样。算了,你们自己填吧!”
群众说:“你们硬要我们填是吗意思?是不是得了人家好处或贿赂!”群众的话越说越难听。
杨平说:“这是上面要这样做的,好,你们不填,我们给你们填就是了,莫讲那么多烂杠话!”
赵德清气得眼睛都鼓起来,说:“苏秉权、杨平,我们走!”他们走完了一组二十来户来人家,情况大致差不多。村民自己填写的大概占60%,其余的都牢骚翻天,不愿填写。他们只好又旋了大半日,走到村组长杨平的家里。这时日头早已偏西,晒到了壁脚。杨平叫他堂客捞点儿中饭吃。
赵德清说:“莫麻烦了,你陪我们走了大半天,耽误了不少的门路。你把那些村民要代填的填上,我们拿回去统计就是了。”
杨平说:“你们镇干部,如老虫过路,一年难得几回到我们村里来,随便吃点儿便饭,莫嫌马虎!”他叫堂客煎了几个荷包蛋,还捞了碗早些日子,从田里捉的焙干鲫鱼儿,还有一碗酸辣子。
赵德清和苏秉权推辞不过,就留了下来。他们等杨平填好选票,几个人统计完了。吃饭的时候,赵德清问杨平:“你今年的收成咋样?”
杨平说:“我家五口人。今年洪灾,虽减了点儿产,粮食基本够吃,就是钱困难些。全家总共两千来块收入,交完税费还剩千把块,人平划两百来块。孩子学费与医药费,人情门府一应付,年边也干裸干净了。现在家里还留条猪过年,不然年都过不停当。”
苏秉权说:“农民的收入太低了,上半年在县里开三级扩干会的时候,县长的工作报告上讲得好,让农民人均收入达到一千八百元。我不知这数字是从哪里来的。为了政绩,青天白日讲鬼话。讨论时我提意见,赵副县长讲我思想保守,不解放。咋解放?搞大跃进那套浮夸风,就是思想解放?农民田里就那么点儿出产,原来的集体企业全卖光分尽了,老百姓咋富裕?”
他们闲扯了些其它事情。吃完午饭,赵德清要付钱。
杨平说:“吃餐便饭,这没吗。我们老百姓虽然穷,但不穷在这餐饭上。你们领导下乡,我们请都还请不到呢。”他说吗也不肯收。
赵德清和苏秉权只好谢过,就告辞了。赵德清对苏秉权说:“我们要抓紧时间,下午你同我到其他几个组上,去看看投票情况。明天,我到青山冲村和云田垅村去看看,你就自己照看好你村子余下的几个组吧,并把选票统计好。后天下午,我们就赶到镇里去汇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