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河镇选举县人大代表汇总那天,天气陡地变了,凌毛纷纷,不时还夹杂着几片雪花。这是入冬来第一场雪。俗话说一场冬雪一场寒,三场冬雪穿上棉。天气喊口就冷了下来。前几天还穿着单夹衣,现在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装。从北方刮来的寒风,好像带着刀子,开始割面了,它裹挟着凌毛,尽情地飘洒着。远远近近一片雾雾沉沉,周围圞近的村庄山坡,都笼罩在寒冷的凌毛纷飞雪雾里。
下午,选举总结会在镇政府会议室召开。外面虽然寒气袭人,但会议室里已热火朝天。几圆盆青棡炭大火熊熊地燃烧着,围坐在周围的人们,都炙得打倒退了。辰河镇第十届县人大代表投票,统计已经全部结束,选举结果已经出来了。不,准确地讲早就出来了,因为没有投票前,镇选举动员会,不仅基本定了调,即使在选举过程中,有个别或少数人反对,也无碍大局,选举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;而且作为刚性政治指令性任务,加以严厉强调,谁还敢不去认真支持完成任务呢!
总结会马上就要开始。会议仍由镇长杨孟春主持,魏启驰宣布选举结果:“同志们:辰河镇第十届县人大代选举工作,至此已圆满结束,通过选举,产生了辰河镇第十届县人大代表。现在我宣布:
姜正坤、袁仲隆、黎苗、杨孟春、陈良川、刘光汉、鲁道弘、蒋英杰等八位同志,当选为西陵县第十届人民代表。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,祝贺他们光荣当选!”会场里顿时响起,一阵噼哩啪啦的凌乱掌声,继后就是不堪入耳的嘈杂议论声。杨孟春极力地镇住会场秩序。
接着陈良川做总结报告,最后黎苗作重要讲话。讲话结束,黎苗宣布散会,并请大家到临江宾馆会餐。
冬日很短,加上雨雪雾罩,才五点来钟,天色早早就暗下来了。因为天下雨雪路滑,一散会,路远的一些村书记和主任,没顾上吃饭,乘着天色没黑,就匆匆赶路走了。剩下的不足三十来个人,他们三五成群地朝临江宾馆走去。
姚胖子和陈卫宏,苏秉权,张进东,瞿洪发几个人走在一起。姚胖子说:“又上演了一场政治游戏!”
张进东说:“演吗政治游戏?吃饭去,发吗牢骚呀,你也是多见少怪!”
姚胖子没好气地说:“不要装痴不舍本,你们拍马屁还拍得不错,刘光汉给你们吗好处了?我不想吃这闹心饭!”
张进东见姚胖子,当着那么多人舍他面子,心里很窝火,便反唇相讥道:“我们是拍马屁,那你就是拍牛屁,你不拍他们,他们咋都会当选?”
姚胖子白了张进东一眼。
陈卫宏说:“胖子主任,你明知道是做戏,还责怪大家,这是上面作政治任务压下来的。我们这些人算得到条龙,还是当得到条狗皮蛇?”
瞿洪发说:“老弟,不要强盗恶死扛差。你都是老江湖了,未必今儿才参加选举代表?刘光汉这类狗杂种,他能不能当选,关键不在我们这些人。自古讲朝中有人好做官,他有钱有势,千斤顶当凳坐,后台硬着呢!上面把他定为候选人,要他做代表,你我有吗办法?老弟,火气小些,免得气大伤身!”
苏秉权知道姚胖子喜好酒,说:“老弟,睁只眼,闭只眼,和他较那个劲做吗?白吃白不吃,走,咱们喝酒去!”
“我不想吃!”姚胖子气愤道。
“咋不想吃,又不是吃他刘光汉的!老弟,我今天和你干几杯!”说着,苏秉权挽起姚胖子的手臂,拖着他往临江宾馆走去。
会议餐摆在临江宾馆二楼的一间大包厢里。由于人不多,勉强开了三桌。黎苗和杨孟春、县人大联工委魏启驰,要赶到县里开会,没吃饭就走了。晚宴就由陈良川主持,他讲了几句开场白后,就提议大家举起杯子,说:“我代表镇党委、镇政府和镇人大,敬大家一杯酒,三层意思:一是为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和支持;二是为祝贺这次当选的县人大代表;三是顺利地完成了,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。来,请大家举杯,干!”餐厅里响起一阵碰杯焦脆凌乱的响声。
陈良川一口喝干,竖起杯子,亮了亮,道:“大家尽兴,多吃些菜!”今天席面的菜肴很丰盛,酒水也上了高档的五粮液。刘光汉还以他私人的名义,给每人送了条翻盖金白沙烟。姚胖子当时想把烟摔掉。
坐在旁边苏秉权劝住了他,说:“今儿不是鸿门宴。人家正在红处,你不要自讨没趣。老弟,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,古人讲量小非君子。听我的话,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来,一醉解千愁,我敬你一杯!”
旁边两桌的人吃饱喝足,撂下碗筷走了。陈良川见姚胖子这桌,还有三四个人在扯酒,就走过来给他们打声招呼:“你们慢喝,我有点儿要事先走,失陪了!”
姚胖子道:“陈主席,回家给老婆沤肚子去,好,你去吧!”大家一阵嬉笑。
陈良川道:“姚胖子,我老了奈何不得了。俗话说三十如虎,四十如狼。你正当道,回去给你堂客好好沤沤!”陈良川边说边走了出去。
这时旁边的包厢门开了,伍彪端着酒杯,走到姚胖子的跟前,用手拍着姚胖子的肩膀,说:“哟,老兄,好久不见,到哪里发大财去了?嗯,老弟敬你杯酒!”伍彪自上次国务院和省里检查考察来,闹出大事后,躲过一阵子,通过活动,花了一笔钱。俗话说花钱消灾,他落了个党内留党察看二年、行政记大过、免除镇派出所长职务的严重处分,并扣发全年奖金。他瘟了好一阵子,等风头一过,如今又慢慢雄势起来。
姚胖子见是伍彪,便徛起来,揣着杯子说:“你老弟,四面玲珑,八面威风,还记得我啊?来,谢谢你,咱喝!”两人碰了杯,一饮而尽。
冷落在旁边的两位村书记,见他们两称兄道弟,火热地扯着酒,刨了碗饭就走了。桌上只剩下姚胖子和伍彪两人。他们喝了两杯酒后,姚胖子说:“天下雨,夜午三更黢黑,我也不多陪了。”
伍彪说:“酒逢知己千杯少,话不投机半句多。我们两兄弟,今儿喝个痛快。来,到我包厢去。回去到时我开船去送你!”说着扯起姚胖子手臂,拉到里面的包厢。伍彪叫服务小姐,重新上个叫花子狗肉火锅,和一些新鲜配菜。
刘运兵从门口走进来,说:“伍所长,姚哥,嗯,是你们两呀?啊,我找错了地方。”他欲退出去。
但被伍彪一把将他抓住,说:“来,喝杯酒!咱请都请不到,找错吗地方了,找得正好。来来,咱们几兄弟难得共同喝杯!”
刘运兵说:“我还有事,你们两喝!”
伍彪说:“吗个卵事?田螺屙屎夜里忙!”
姚胖子讥笑着激将道:“运兵,你给老婆洗脚去,还是洗屁股去啊?是角色,就来喝几杯,不要扯躲子!”
刘运兵说:“我冇兴呀,怕你是这样。你莫是两老庚怕堂客个案。王老庚请李老庚夫妇两喝酒。李老庚两口子走到王老庚家,王老庚正在帮堂客洗尿片。李老庚讥讽说,‘老庚你也太怕堂客了,一个男人咋帮堂客洗尿片!哼,过是我呀……’话还没说完,李老庚的堂客在后面厉声责问道,‘过是你做吗?’李老庚见堂客黑着脸,赶忙儿转口说,‘过是我呀,早就洗好了!’”运兵说完,冲姚胖子哈哈地大笑起来,“要喝酒啊,我若来,姚哥,怕你奔不起呢,各人一瓶,不许溜桌子!”
姚胖子喝了几杯酒,正在兴头上,被刘运兵一激将,劲火上来了,说:“老弟,我不嫌你小,你莫嫌我老。今儿我们两人对绷!”
运兵说:“那不行,还有伍彪兄弟呢,让他坐冷板凳啊?”他走过去,拍着姚胖子的肩膀道,“结果人家不感谢你,反而还说我们两,馋酒贪杯呢!要喝我们三人一起喝,一人一瓶如何?钱我出!”
姚胖子嘿嘿地笑了几声说:“老弟,你有几个钱?酒钱我出!”
伍彪说:“莫讲钱,在姚哥面前,我们不敢吃河水讲海话。讲钱我们是挂不上号的,咋能和姚哥比呢。他虽然煤矿丢了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今儿我请客,账,都挂在我派出所上。我所长职务虽然丢了,但他们还是买我账的。你们两若看得起我,今后再请我。来,上吗酒呀?”房间里烧了盆裂树大炭火,火很旺盛。他们几人都脱了夹衣,把它担在靠背椅上。
姚胖子说:“要喝就喝点儿好的,搞三瓶茅台来!”他伸出三个手指,在伍彪面前晃了晃,一语双关地说,意思说三瓶酒三陪小姐。
伍彪全忘了,经姚胖子一提醒,他亲自找来几个漂亮的妹子,让他挑选。姚胖子饿狼似地抓住一个十分漂亮性感,且穿得大胆裸露肉奶了的小姐。小姐见姚胖子饿流了的样子,就娇滴滴顺势倒在他的怀里,并在他的脸庞上,响亮地打了几个啵,两个鼓嘟嘟的奶子,搡在姚胖子的胸前,撩弄得他兴奋不已。于是伍彪和运兵也各人搂了一个小姐。气氛顿时变得热烈浪漫起来,他们几人你一杯,我一杯,痛快地喝了起来。三个小姐在他们的怀里,不时被揉摸得咯咯地放声浪笑。
大约喝到了十一二点钟,姚胖子已经醉眼朦胧地说:“差不多了,我要回去了!”
伍彪和运兵两人年轻气盛,酒量大,加上他们俩开始就少喝了不少酒,清醒得很。见夜深了,伍彪给每个小姐分打发了红包,于是小姐们拿着红包高兴地走了。伍彪还要和姚胖子干几杯,姚胖子摇了摇手,舌子打着啰,说:“我……还要走……走,走……路,路,过河……不、不喝了!”
伍彪说:“再喝三杯,老弟开快艇送你回去!”
姚胖子睖起眼睛,木呆呆地问:“真……真……的啊?”
伍彪说:“真的,一言为定!”
姚胖子卷着打啰的舌子,说:“行……行——喝!”他们又连喝了三杯。姚胖子如掐掉脑袋的蚊子,已经辨不清东南西北方向了,双脚徛也徛不稳,打着捞蹿。
此时,已经半夜过了,店里的人们都睡了。伍彪和运兵两人扶着姚胖子,歪歪趔趔地走下楼,朝门外黑暗的街上走去。
大街上,除了几盏稀疏的路灯在雨幕里,发着几团孤寂红黄朦胧的光亮,其余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深沉的茫茫黑夜。清冷的北风,就像锋快的芭茅刮在脸上,使人生痛。绵绵细雨,如扯不断的丝线。屋檐上还在滴答滴答地滴着雨水。
伍彪和运兵两人搀着醉醺醺的姚胖子,就如死猪般的沉重。他们绕过临江宾馆,朝辰河码头走去,走到落河的岩磴上,几乎是一磴磴地趖下去。一艘白色的快艇早已停在码头上。到了码头,他俩把姚胖子拖到快艇上。姚胖子一个趔趄,沦倒在快艇的艇脑上,死猪般地呼呼睡着了。伍彪和运兵使劲把他拖进船舱里。伍彪走到艇后,发动机器,快艇徐徐地调离码头,驶向河中,箭一般朝下游飙去……
“出事了,出事了,出大事了!县政协委员、民营企业家兼村主任姚胖子,被水喂死了!”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辰河镇迅速传开了。首先发现姚胖子的死讯,是曾家坪一个叫曾祖琪的渔船老板。
那天早晨,天刚微明,东方才显出鱼肚白。俗话说“夏冷雨,冬冷晴。”由于前几天落了场寒冷的冬雨,到了今早天才开始放晴。渔船老板曾祖琪,就去收昨天傍晚放的几板干网。他收了三四板都不如意,只得到四五条半斤来重的鲤鱼,和一些黄刺鲴、硬头鲴、泡鲏鱼。他把希望满心地寄托在最后一板干网上,可他收了很长一段都没得到几条鱼。正当他心灰意冷地收到一半的时,突然感到手中的网衣,十分梆重地往下沉着,他心里不禁一惊,高兴起来,以为是条大家伙来了。
他舒了口气,小心翼翼地往前收着干网的纲绳,凭经验凡是大的家伙都会拼命挣扎。但是今儿,这却有点儿奇怪,咋一点儿动静也没有,只是死沉死沉的梆重;难道鱼上网久了,干死了?但一般是不可能的,因为大家伙气势大,韧劲足,性命长。他怀着疑疑糊糊紧张兴奋的心情,继续往前收着干网。当他收到河中接近沉重的家伙时,一看他吓了一大跳,原来是条死人。死人胀膀膀的身子,缠裹在渔网上,扯掉扣子的衣领敞开着,露出白森森的皮肤。
曾祖琪骇得双手发抖,慌忙丢下干网,惊魂未定,使劲地将船扒到码头边,叫渡公佬和几个担水男人,上船帮忙。他们一起惊骇地把裹着死人的干网捞上来,竭力将它挂到船桨垛上,拖到河边,拉到河滩坪上。
这时,闻讯赶来许多蓬热闹的人,其中一个老倌子,围着胀膀膀,臃肿不堪的尸体,好不容易辨认出是姚胖子。
姚胖子自镇里,开完县人大代表选举会散会后,几天杳无音讯,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似的。他的家人四处打听寻找,听说在河里被水喂死了,惊恐地赶来。一看果然是他,顿时整个河滩都哭沸撩起了。
周围观看的人群,都议论纷纷:“姚胖子的死,可能是仇杀。”
“他有钱,财大气粗,得罪了人,碰了对头!”
“那也不一定,可能是不小心,跘到河里淹死的!”
“姚胖子的死,可能是谋财害命的,俗话讲钱多害人命!”
“姚胖子的死,可能情杀。自古道赌近盗,奸近杀。玩女人玩多了,不可能不露马脚。情妇的丈夫晓得了,不要他性命那才怪呢!”
“姚胖子的死,十有八九是遭谋财害命,或打击报复!”
……
大多的议论是趋向不慎落水喂死的,但很快又被人们否绝了。因为姚胖子从小生长在河边,卵子只有黄豆子大,就在河里玩水。姚胖子不仅水性好,而且力气大。曾经涨大水,他还在这辰河泅对河呢,他不可能被水喂死。总之流言四起,各种猜测和谣言传得神乎其神。
事发后,姚胖子的亲人,迅即赶到乡镇政府和派出所报案,镇政府派出所,又立即向县公安局报案。
县公安局立即成立了,姚胖子案件专案组,派出得力干将,赶赴现场。当日大约九点钟时候,三名刑侦干警,对现场进行录像拍照和尸检等侦破工作。
姚胖子的亲人等尸检过后,用棺木将姚胖子的尸首装殓后,拉了回去,停放在屋外的一块大坪场里,等待公安结论。可是时间过去了几天,迟迟没有结果。流言蜚语还在不断传播蔓延。
姚胖子的家人一直认为,姚胖子是被人谋杀的,其理由是因为他到镇里,开县人大代表选举会后,就一直没回家。姚胖子从小生活在河边,水性好,不会被水喂死。他的家人和族人,组织了几百人,到县里上访请愿,要求县委政府尽快破案,缉拿凶手。他们说若不给满意的答复,就不将姚胖子下葬,甚至扬言把灵柩抬到镇政府,以示抗议。
由于姚胖子身份和死因复杂,他不光是村主任,而且还是乡人大代表、县政协委员、县工商联常委和县第三届民营杰出企业家。姚胖子的死,是在参加镇里,选举县人大代表会议后,不明不白死的。死后还在身上口袋里发现了,似乎什么材料,可材料由于在水里浸泡时间过长,纸张近乎一团纸浆,字迹已全变成淡蓝墨痕,根本无法辨认。现在他不明不白地死了,他的死被蒙上了一层复杂浓厚的神秘可怖色彩。
县里对此感到压力很大。因为姚胖子家族几百号人,天天围着县委政府部门,上访请愿;尤其更为严重的是他们亲属,三天两头到市委市政府轮番上访。如果姚胖子死的案子处理得不好,这不仅影响到县里的社会稳定,而且还会严重地影响到县里,即将召开的人大政府政协三套班子换届选举会议。因此,市县两级经过认真研究,最后决定,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,动员他们家人先掩埋死者;并答应一定彻底侦查,给死者家人一个满意的答复。这样才暂且平息了上访请愿的风波。县里成立了“姚胖子”专案组,进行侦破调查。最后结论说“因酒后不慎,落水遇难”,但这一结论,引起他的家人和族人极大不满。
姚胖子的亲弟弟和村书记他们最后商量,决定到省公安厅去找姚祖沛。姚祖沛是姚胖子家族未出五服的侄子,现任省公安厅刑侦副处长,在他的干预下,于是案子又峰回路转地绕了回来,由市公安局成立了“姚案专门侦破小组”,赴辰河镇进行独立办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