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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学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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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6/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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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辰河潮》连载

第一百一十七章 抽查

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国务院和省委政府检查考察组,来到西陵县。他们在西陵宾馆吃了丰盛的晚餐后,县委书记黄晋金陪同他们,参观了西陵剿匪纪念馆,并乘游艇游览了旖旎的辰河风光。

翌日,吃过早点,田冰告诉黄晋金,今天去酉溪乡检查考察。这正中黄晋金的下怀,他当即高兴地给于海打电话,告诉这个消息,并一再交代他,要认真做好检查考察的迎接服务配合工作。

八点钟,国务院和省委政府检查考察组,就从县城准时出发了。车队在崎岖蜿蜒的山间公路上,缓慢地行驶。酉溪乡地处九曲十八弯的辰河中上游,那里群峰突兀,连绵不绝,沿途经过许多村庄和溪流,时近上午十点,他们一行才到酉溪乡政府。乡政府除了秘书小谭,和民政干部老欧两人值班外,其余都下到分片包干的村联系点,搞三冬工作去了。

小谭见县委黄书记,带着国务院和省上一大帮子领导,忙迎了上去,说:“黄书记,于书记到芙蓉村果林场工地上去了,要不要叫他回来?”

黄晋金一脸不高兴地埋怨道:“这个于海,国务院和省里的领导不辞辛劳,大老远来检查考察指导工作,怎么不来迎接?欢迎标语也一张不写,真是太不成熟了。叫他马上赶回来!”

冯实说:“黄书记,你不要责怪他们,现在正是农村三冬大忙时节,务实点好。我们在会上不是强调,不打乱正常工作秩序嘛。我们到其它地方检查考察,可就是有那么些地方党委政府偏偏不听,停课把小学生弄来,排队敲锣打鼓搞迎接,弄得我们一点儿不自在!形式主义害死人,不仅劳民伤财,而且还损害了我们的党风政风。我看今后领导干部下基层,搞检查考察,这方面也要改革。于海他做得对!”

王美华说:“冯副主任,你说得有理,确实需改革。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事情,毫无意义……”他们正说着,这时从前面山弯里,开来一辆小四轮拖拉机,“嘟嘟”地冒着浓烟,风尘仆仆地来到他们跟前。车停了下来,于海灰头土脸从车上跳下来。

黄晋金责备说:“于海,你是怎么搞的,才来!这是国务院和省里的领导。”他一一向于海介绍检查考察查组人员。于海与冯实、林牧繁、田冰和何惠良等一一握过手之后,并表示了歉意。最后当他与王美华握手的时候,他一边说:“辛苦了。”一边暗暗地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。王美华的脸一下子红了。于海问冯副主任怎样安排,到他联系点的村子去,还是就在乡政府汇报?

冯副主任说:“到你联系点上去,我们主要是到实地了解情况,看现场,眼见为实嘛!”

于海道:“好,欢迎领导实地检查考察!”

冯副主任道:“于海,你坐我的小车,在前面带路。”一溜车队,浩浩荡荡,沿着酉溪公路鱼贯开去。酉溪公路实际上是村级公路,路面很窄,只能通行一辆卡车,若是会车只能选择路面宽点儿的地方。公路曲里拐弯,时而穿过山谷,时而爬上山梁,时而盘旋而下,大约经过了半个时辰,便见到前面一处新开垦出来的红色山坡上,竖着一栋砖砌的新平房。车子在平房门前的大坪场里停了下来。

山坡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们,他们见一下子来了那么漂亮小轿车,感到十分新奇。大家都停下了手中活计,有的拄着锄头,朝这边张望;有的丢下手中的工具,干脆跑到近边来观看。几个胆大的小孩蓬在小车的旁边,还战战兢兢地用手悄悄地摸了几下,然后望着这群刚从车上,走下来陌生的尊贵客人。

检查考察组的人一下车,就站在那里,望着那新开垦出来的红色山岗丘地。不远处立着一块“酉溪乡山岗丘地开发试验基地——芙蓉村果园场”牌子。冯实问:“于海,这是你们试验基地呀?不错!你们打算这里种什么?”

于海说:“这是我们新建的村集体果园场,预计一百亩。主要种瓜果,如冰糖橙、柰李、葡萄,金秋梨和杨梅等。你们看那边。”于海用手指着一片郁郁葱葱,茂盛的果林,说,“那是片果林场,老前年调整农业产业结构,新栽的优质水果品种。光那块果林场,今年就为村里增收了五十多万元。村民尝到了甜头,今年积极性很高,又把这块老柑橘园,改造成优质水果园。好吧,领导们若累了,就先到村委会去休息会儿。”

大家看了令人鼓舞的场面,一下子驱散了旅途的颠簸和疲倦,精神劲头马上就上来了。大家感觉到十分轻爽,站在那里不肯离去。

于海说:“等会儿我还要给大家汇报,吃完中饭后还可以看。那边看头还大些。”

田冰问:“于书记,你们乡的村集体经济,个个都有这么强劲吗?”

于海说:“都差不多,但这只是近几年恢复起来的。原来八十年代初,搞大包干,一刀切,集体经济到受了毁灭性的瓜分,全乡几乎是一片空白。经过这十几年的实践,群众和村干部认识到,要在农业上有大发展,必须走农业集约化的道路。只有通过发展集体经济,才能解决农村脱贫致富,税费过重的负担。我们这里的农民税费按上面分配的,严格来讲还是过重;但村集体给他们出了大头,相对地减轻了,所以大家愿意发展集体经济,积极踊跃投工投劳。等过了一两年,这里的情况可能还要好些。现在我们乡干部,都下到各自分包的村里去了,乡政府只留秘书和民政干部两人值班,便于上传下达和方便群众办事。”

林牧繁问:“你们乡里自己有没有集体经济?”

于海说:“有两个果林场,年收入也有近百万元。好吧,到村委会我再给你们详细汇报吧。”

大家在于海的催促下,上了车,拐过几个山湾和山坳,就到了一处大山脚下的村子。

这个村子叫芙蓉村。村子前面有一条不大不小溪流,叫酉溪。溪流两岸是大片大片平坦的田野。田野里的晚稻已经收割过了,到处是一片残留的禾根脑。由于秋冬天气晴和,禾根脑上大都新发了茂盛的嫩绿禾孙。远远望去,广阔的田野上,就如浮动着一层绿色的雾气。

在那广阔泛绿的田野里,这里那里到处散布着,几团白色的鹅鸭和黑色的牛群,它们正在悠闲地吃着禾孙。玩皮的孩子们骑在牛背上,用稚嫩的童音唱着动听儿歌。

于海领着检查考察组的人们来到村委会。村委会是一栋两层八套间,砖木混建的楼房,楼房前面有一个大坪场。听到车声人声,乡长梁冬霖和村支部书记兼村主任蒋萍,从屋里赶忙走出来。于海把他们一一作了介绍。当蒋萍走到王美华的身边时,王美华高兴地叫道:“蒋姐,我又来了!”蒋萍紧紧地握着美华的手说:“欢迎,欢迎!王大记者,我的好妹子吔!”

于海把检查考察组,带到楼上的会议室里休息。会议室的桌上摆满了瓜果:板栗、鹅梨、柿子、椪柑、冰糖柑和花生等。四周的墙壁上,挂满了省市县的奖状和锦旗,还有村政管理的规章制度。他们坐定之后,于海叫大家自己挑些吃的,然后就开始汇报。

汇报会由黄晋金主持,于海作乡镇农民减负情况汇报。简单几句客套话过后,就进入了主题,于海说:“我们这里是革命老区,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,贺龙曾率红二军团三次经过这里。我乡是典型的贫困乡,现有人口1.2万人。稻田面积9.12千亩,人均0.75亩;山林面积5.76万亩,人均4.8亩。属于典型的田少山多,贫困落后的山区乡镇。

“按照九六年国务院,减轻农民负担一定三不变的通知精神,今年县里分给我乡税费提留任务是204万,与九八年持平,农民人均达到170元;劳务负担24万个,比上年减少4万个,减20%;劳均承担20个,比上年减3个,减14%,其中义务工9.6万个,劳动积累14.4万个。两工低于国务院规定的30个限额。这些情况请国务院,和省委政府检查考察组领导,到村民中核实,若有出入或弄虚作假的行为,甘愿接受党纪政纪处分。

“为了减轻农民负担,我们把着力点放在农民增收上,通过努力,今年我们全乡人均收入达710元,比上年人均增长190元,增长率为36%。我们主要采取了三方面的措施:一是大力发展乡村集体经济。根据我乡的特点,在山吃山,将现有的山地劣势,转化为山地优势,扩建林果场。在去年的基础上,人均面积翻番,现果林场面积达300亩。二是调整优化农业产业结构。按照产业调准,品种调优,质量调高的三调理念,我们改变了,传统农业种植的模式,在保证粮食生产的同时,大力发展与市场经济,适销对路的经济作物,实行特种经营。如以前我们场里,主要种植的广柑和蜜橘,质次价劣,没有市场。大前年我们就改种市场销路好的椪柑、冰糖橙、雪梨、板栗和柿子等优质水果品种。今天桌上摆的这些水果,是我们场里前几年的高嫁苗科技产品。同时实行科学的套种轮作,光西瓜和香瓜这两年就达到几十万元。还有农产品深加工提高附加值,如苕粉条加工、马铃薯粉条加工、葛粑加工及木材加工等。三是科技兴农。对农作物进行科学种植和科学管理,请专家现场授课和技术指导,提高农民的科技意识和科技知识水平。农民收入提高了,实际上对农民交的税费相应地减轻了。”

会场一片寂静。于海不拿稿子,仅凭记忆,如数家珍地汇报,把全乡上交的税费和农民增收,以及减轻的数据甚至百分比,如此众多的数据,都一一精准无误讲了出来,令在场所有的人大为吃惊;尤其是国务院和省委政府的领导,他们在与基层广泛众多的接触中,不知听过多少次汇报,可从没见过像于海讲得这样条分缕析,简明扼要。他们都暗暗佩服和赞叹,这位年轻的乡党委书记的工作能力,与脚踏实地深入扎实的工作作风和精神。但这也引起了一个人的极大不快,他就是县委书记黄晋金。这本来是往他脸上贴金的事情,怎么反而会遭到他的怨恨呢?主要是减负的数据。因为前几天,黄晋金在市里,向国务院和省里的检查考察组领导,汇报时将农民负担说成只有120元,而于海今天讲是170元,两个数据明显不符,而且悬殊如此之大,他以为是于海在拆他的台。尽管他内心对于海极为不满,但表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。

检查考察组的冯实、林牧繁和田冰已经注意到这点,但他们没有当面,即刻让黄晋金难堪,只是留给黄晋金点面子罢了。

于海喝了口水,清了清嗓子,十分镇定郑重地说:“我们通过三农改革和探索,虽取得了一点儿成绩,但与党和国家,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农村,及农村经济社会发展的总体要求,还存在较大的差距。我们要不断与时俱进,共克时艰,迎难而上,不断奋进。同时为了对党对国家和人民负责,我有几句心里话,请你们转告党中央和国务院主要领导。我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,一个党员,一个基层乡镇的领导干部,我不能为了政绩和个人的私心杂念,面对改革中出现的日益贫穷的农村,日益衰退的农业,和日益困苦的农村三农新问题,而闭目塞听,昧着良心讲假话;而应当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,向党中央国务院反映情况。我们这里的农民负担税费征收,虽然几年没有发生过,什么大的事件和问题,但不是说我们这里的农民,已经脱贫致富奔小康了,而是因为我们千方百计地发展集体经济,相应填补和减轻了农民负担,缓解了这个矛盾。实事求是地讲,农民的负担仍然十分严重。若把各项税费负担算起来,烂干烂里共达三四十多项,农民不堪重负;而且每年由上面还以GDP11%的增长速度,向农民征收。过去大包干讲缴足国家的,留足集体的,剩下是自己的;可是现在剩下的几乎没有。若是继续这样下去,莫说是建设小康社会,可能连温饱也不保了。这不等于竭泽而渔,杀鸡取卵,把人们逼上梁山吗?这不是危言耸听!”

黄晋金再也听不下去了,猛地站起身,粗暴地打断了于海的话道:“你这是什么话?!不能否定中央的农村改革,不能否定县委政府的……”

“让他把话说下去,改革无禁区,言论自由嘛。于海你继续说!”冯实见状,不满地招了招手,打断了黄晋金的话,鼓励着于海。黄晋金没趣地坐了下去。

于海犹豫了会儿,想了想,蹙起眉毛说:“这绝不是耸人听闻,也不是否定中央的改革,否定县委政府的政绩,而是为了更好地改革。我们不能讳疾忌医。我认为农民负担问题,既是一个经济问题,也是一个社会和政治问题,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,和社会主义的新农村建设,要把减轻农民负担作为农村改革,发展和稳定的大事来抓,必须要深入进行农村深化改革。首先必须改革现有的农业政策,改革现存极不合理的城乡二元结构。我国农民从建国初到现在,为了国家工业和城市建设,一直无私无悔地默默奉献着,他们已经一贫如洗了。然而我们的农民都得不到,半点儿国家公共财政的享受和同等的国民待遇。其次是应当取消农业税费。我们常讲重视农业,政策向农民倾斜。从这点讲,连西方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都不如。那些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,早就取消了农业税费,而且还对农业进行大量的投入和补贴。因此,我们也应该取消农业税费,并把惠农政策落到实处。三是改革财政管理体制。现行的农村财政分灶吃饭,财税大包干政策,实际不适应我国农村财政分配机制的。因为各地的财政资源千差万别,不能用简单,甚至不顾实际地改革一包了之,人为制造不公和不合理的分配制度。再就是改革财税征管分配机制。国家现行的地方和国家财税征管机制,本质上讲是中央与地方争税收财源,说得不好听的话,是财税垄断的集权行为,收入上缴,负担下放。若不采取改革,地方基层经济基础将会崩溃。到时基础不牢,地动天摇。现在我们农村的经济基础和基层政权,几乎全患小儿麻痹症,甚至面临崩溃的地步。干部工资发不出,办公事业费极度紧缺,吃饭财政还保不了吃饭。县乡镇除个别乡镇外,财政赤字高达惊人,平均每个乡镇都是几十万或上百万,甚至有的高达上千万元。我们作为党的领导干部,不能闭目塞听,为了政绩大家装聋作哑;甚至隐瞒实情,弄虚作假。我想中央并不是不知道。再一个就是加强基层干部队伍建设。党的基层领导干部,是我们党的干部队伍的基础,是我们党和国家,联系群众的桥梁和纽带。因此,加强基层干部队伍建设,尤为重要。当前农村基层干部队伍建设的重点,应以宗旨观、信仰观和信心观的教育,尤其是反腐倡廉教育为主。总之农村的改革千头万绪,但千改万改不离其宗,那只有在科学的发展观指导下,坚持以民为本,进行全方位协调积极稳妥的科学改革,我们的党才有希望,我们的农村才有希望,我们的人民才有希望,我们的国家民族才有希望!我啰嗦了这么些,不对的地方,请国务院和省里领导,以及在坐的领导批评指正。”于海说完了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王美华在于海讲话时,忙里偷闲连连拍了好些照片。于海的一席话使在座的感到十分震惊,已至于海讲话结束半天,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,还陷在他讲话的深沉思虑中。

冯实十分激动地说:“于海同志,在农村建设和改革实践中,既能脚踏实地带领乡亲们,进行新农村建设,又能进行积极认真思考和大胆探索;不仅提出了改革中,遇到的许多现实问题,与长远深层次的问题,而且还提出了許多,有建设性的意见与建议。这对我们改革建设与发展很有意义,很有帮助的。我们回去,一定要实事求是地转告党中央和国务院的领导。我们将在党的十五届五中全会上,加以认真研究总结和解决。”

冯实顿了顿,语重心长地说:“同志们,关于对待改革中存在矛盾和问题,我看既不要夸大,也不要缩小,甚至掩盖和否定。我们必须要继续大胆地解放思想,用正确的思维和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,加以认真对待;不能以僵化的思维,来简单粗暴地处理,更不要以为谁提出了,改革中存在的矛盾和问题,谁就是否定或反对改革。如果这样,那就是典型的教条主义、官僚主义及形而上学的左倾思想。这种思想是十分有害的,因为我们只有用,实事求是的辩证唯物主义思想,正视改革中存在的矛盾和问题,才能有效地加以解决前进中的矛盾和问题;否则一味掩盖和否定,只能给我们的改革大业,带来更加巨大的损失和危害,因为积羽可以沉舟!”冯实说完,扭过头征求田冰的意见,请他也讲几句话。

田冰抑制着兴奋的情绪说:“我们去了那么多地方,听了那么多汇报和经验介绍。今天听了于海同志的汇报,使我们耳目一新,看到了新农村改革建设的希望。作为一个农村基层乡党委书记,在繁重任务和工作中,能以高度的政治责任感和使命感,不仅坚持一手抓经济建设,而且一手抓改革探索,提出了这么多深层次问题和意见,很有见地,这是极其难能可贵的。现在农村存在的问题很多,有些问题如坎上的吊藤,根子在上面;有些问题根子在下面,情况十分复杂。我们只有站在全局的高度上,面对现实,实事求是,统筹兼顾,分清主次,理清脉络,明确责任,采取不同的方式,加以有效协调解决。刚才,冯副主任做了十分精辟的重要指示,尤其是关于进一步解放思想,与时俱进,不断改革创新的指示。我们要认真领会,准确贯彻执行。黄书记,你说呢?”

黄晋金无奈地说:“坚决按照领导的指示精神办。于海,时间不早了,是不是先吃中饭啊?”

于海对冯实说:“领导们饿了,先吃中饭吧?”

冯实说:“我们还不饿,我想听听村里的情况,听完了我们再吃也不迟。下午我们还要到村民家里,去走走,去看看,俗话说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嘛。田副书记,你看呢?”

田冰说:“这样也好,就按冯副主任说的办吧。”

蒋萍将村里的情况,做了简明扼要地汇报后,说:“我们村里为减轻农民负担,主要是两手抓,两手都要硬:一是抓村民承包土地的经营。目前土地承包这种形式很好,极大地调动村民积极性。但不能忽视村民的科技帮扶和引导,因为千百年来传统农业,对农民的影响根深蒂固,农民落后的自然盲目种植,很难适应现代农业;尤其是市场经济的现代农业需求和发展,所以在农民生产种植过程中,必须不失时机地给予指导和帮助,尽量提高农民有限土地,承包面积的产值和效益。即使农户土地承包经营,已经高产高效,但因就只有那么多点田土林地,囵是胡椒不辣汤;所以田土只能解决吃饭问题;林地和家庭副业,只能解决日常生活,油盐酱醋经济来源。为此,我们在这上面,也做不了多少文章,但就如桌子下打拳,撒不开手脚,效果不佳。所以就须第二抓。二抓就是抓集体经济。由于村民承包土地经营的发展潜力不大,所以不仅要抓农民土地承包经营,而且又要大力抓发展村集体经济,才能解决老百姓,长远的生活和经济发展问题。如我们这两年,村集体经济较以前有了很大的发展,每年为每个村民上缴,村乡提留一百二十多元,村民每人自己只出五六十元。这样大大减轻了村民的负担。因此我们村,没有发生过上访涉农案件,而且每年上缴税费,在县里都是第一个完成任务。具体情况和其他的,我这材料上都有,我不再耽误领导们的宝贵时间。”蒋萍提纲挈领地汇报完了,喝了口茶,犹疑地说,“我有个小小的请求。”

冯实问:“什么请求?你说。”

蒋萍说:“要建设好新农村,我们深切地感觉到,正如于海书记说的,农业政策是农民致富的生命线!现在农村很穷,农业很危险,农民很苦。希望中央取消农业税费!农民一年忙到头,人平只有六七百块收入,还要向国家无偿缴纳一两百元的税费。城市人均五六千元,多的上万年收入,他们都不缴纳税费,这样的政策公正公平在哪里?即使如此,国家又把从农民身上征收的这些钱,用到哪里去了?我们作为农村干部,为农民说句实话,农业政策必须改革,而且尽快改革,朝正确方向改,不然中国农业将是死路一条。我国是农业大国,农村稳,国家稳;农民安,国家安。历史上历次农民起义,都是与农民生存有关。农民不想造反,农民要求不高,只要有碗饭吃,不要官逼民反。中央若真正关注重视农业,关心农村,关爱农民。请尽快出台有利于农村发展,和农民致富的好政策!”

冯实认真在本子上,郑重地记下她的发言,说:“你讲得很好,讲到点子上。中央已经认识到这点了,正在研究,在不久的将来,就会出台新政策。感谢你们坦诚地直言,你们农村工作的同志辛苦了!”冯实动情地说。“好,吃中饭吧。大家饿了吧?”

中饭是在楼下的大厅里吃。大家下了楼,来到大厅里。于海说:“我们这儿偏僻远离县城,条件有限,若招待不周,还请各位领导多多包涵原谅!不过今天咱们办的噍食,都是我们自己乡野里的环保绿色食品,按乡村习惯烹制而成的,请大家放心地吃。高档名贵的酒,我想大家都喝过了,那就请尝尝我们乡村自己酿造的米酒酿,也称为糟酿子。大家都喝点儿,味道纯正甘甜,可以润肺养心,滋补身体。”

冯实说:“于海,你的广告做得很好,但中午不喝酒,这是工作纪律。”

于海说:“这不是酒,是饮料,酒精度极低,只有八九度,不会醉人,大家试试,京城是喝不到这酒的!”村里的几个姑娘给他们每人,酌上了满满的一杯糟酿子。于海拿起酒杯,请冯实、林牧繁、田冰、何惠良、王美华等,检查考察组一行都喝点儿,“黄书记,你陪他们喝点儿!”

黄晋金说:“来,这是真正的土特产,帮我们品品,做个宣传,我们还想打进京城呢!”

冯实被劝不过,端起杯子,先喝了口,味道果然香甜,醇厚润爽,口感极好。他咂咂嘴,舒了舒眉,说:“真是名不虚传,润喉清肺,健脾养胃,落肚消融,神清气爽。来,来,大家都喝点儿,破例了,帮他们做做宣传,也是以实际行动支持服务三农吧!”

大家见冯副主任这样一说,都争着端起杯子,起初用口抿了抿,然后一饮而尽,都啧啧称赞说:“咦,比荔枝露和蒙牛王老吉好多了!”

于海、梁冬霖和蒋萍,又纷纷帮着给他们满上。当他们吃到桌上的菜肴时,个个被农村乡间家宴风味所折服,铜鹅炖粉条,红烧毛狗,梂菌炒酸辣椒,竹鸡暴红辣椒,团鱼清蒸,干笋炖腊猪脚,鸡蛋炒野葱,鲜藕炒丝子,水豆腐炖泥鳅,酱腌刀把豆和糊糊辣椒等十二个菜。

蒋萍一个劲儿地劝大家多吃点儿菜,说:“这些菜都是我们村自己产的,厨倌师傅也是我们乡里,专给人家办红白喜事的大厨子,只是按乡里的习惯捞法,不知是否合大家的口味?”

冯实边吃边说:“俗话说吃在民间,一点儿不错!这是我们吃到最好的一餐;尤其是毛狗肉,胜过北京钓鱼台国宾馆的国宴!”他兴致勃勃地打开手机。于海见了说:“这里没有用,信号不通,差转台没有建起来,拿电话吧!”

冯实拿起电话给国务院总理,打了个电话说:“我在武源农村检查考察,收获真不小,真正知道了我们农村的状况。我回来向你如实汇报,另外我今天还吃到了‘天下第一狗’!”

总理关切地叮嘱他:“你们一定要深入底层,掌握第一手真实情况,才有利于真正深化农村改革!”并要冯实代他,向同志们和农民群众问好。

这餐饭大家吃得兴味盎然,都说真正吃到了,民间原汁原味的农家菜肴,远比在大城市豪华宴席吃得舒服,吃得称心如意。

冯实对蒋萍说:“这农家宴席很有市场,很有竞争力。我建议你们把它开到省城去,开到北京、上海、南京等大城市去。”

于海说:“冯副主任,蒋萍本身就是省城的,这是他第二故乡。她是六九年的知青下放到这里,就在这里安了家,扎了根。”冯实和林惠良、田冰听了,都吃惊地看着蒋萍。

冯实问她怎么不回城呢?蒋萍把她的情况告诉了他们说:“我留在农村别无遗憾,只有一件事,使我终生难安!”说着眼圈红了。

冯实问:“什么事?”

蒋萍揉了揉眼睛说:“我父亲和母亲,四五年北大毕业,后招聘到国民省政府,从事文化工作。四九年全国解放后,一直留在省政府参事室工作。他们为党为人民工作了一辈子,文革期间下放农村,回老家劳动改造,最后屈死在农村,至今没有任何结论。他们九泉之下难以安息哪!”

冯实问:“你们后来申诉过吗?”

蒋萍说:“申诉过多次,光跑省城就无数次了,但仍是泥牛入海。他们说人死案灭。”蒋萍顿了顿,“算了一切都过去了!”

田冰说:“感谢你!你能坚守下来,真是了不起。回去我去查查,你把你父母的详细情况给我。”大家都敬佩地望着蒋萍。

吃过午饭后,冯实跟林牧繁和田冰、何惠良几人简单碰头商量了会儿,由于时间安排紧,决定中午就不休息了,难得到基层,抓紧时间多到村民家里去看看。

他们走到到村子里,家家户户除了一栋祖传简陋的木房子外,别无长物。冯实他们走进路边一户人家,屋里只有几张木凳子,和祖父辈们留下成家时的老式木制家具,其余空空荡荡;甚至连必要的农具也不齐备,耕牛大多是几户人家扯伙一头,犁田耕地照轮,喂养也照轮。家里没什么储蓄,最多的也只有几百元现钱。

冯实他们走到另一户看来较好的人家,问一位头上绾着纱帕的大娘,田地里收入怎样,粮食怎样,钱够不够用,负担重不重?

老大娘告诉说:“田地里没有吗收入,农药种子化肥等贵厉了,若要算账,连工日不上算,种田都还倒贴本。我们种田只不过是,为了吃碗活命饭。家庭副业如喂猪、鸡养牲、满打满算,也只两百来元收入。这几年粮食还是够吃,就是没钱用。从进入九十年代后,税费年年加码,如下雨天背稻草,越背越重。我们一家五口人,九六年前,这样费哪样税,合拢起,将近要千来块,交给国家乡镇。九七、九八年到今年,村里帮我们每人上缴税费,一百二十来块。我们自己人平只交五六十块。在这两三年,大家才缓过气来。”老大娘拿出以前和现在上交税费的清单,冯实和林牧繁他们逐项清点了,税费项目多达三十多项。他们拿着沉甸甸的税费单子,大家的心里很不是滋味,脸上没有一点儿笑容。尽管村乡为村民交了大部分税费,使他们略微感到一丝快慰和轻松,但农民的税费负担问题,还是没有减下来,不过是坐船担担子,从肩上移到船上。农民的负担问题仍像块沉重的石头,压在他们的心上,心想农村的改革,咋改成这个样子?难道这是我们改革的初衷吗?

冯实问:“老人家,家里的建设,孩子读书,看病就医等开支怎样?”

老大娘的说:“屋里没钱,好多年连用具东西没添置了,哪里还搞得了建设。学费贵,孙子读不起书,好不容易高中毕业,考起了大学,说吗教育改革,自费扩招不包分配。我们交不起一年五六千块的学费,还有三四千块的生活费,孙子打工去了。全家靠他打工挣得点儿钱,来缴税费和生活开支,耐骨头养肠子。现在看病也贵死了,我们农民只好小病挨,大病拖。”老大娘忍不住掉下了几滴眼泪,“我一个孙子,才五岁,光感冒,一次就花去三百多块。过去只要几块病就治好了,怎么钱越多药效越差。伢儿害一次感冒,就要我们农民一年的劳动收入。这两三年好些,于海和蒋萍他们把村集体经济搞起来了,但上面的政策不变,牢里移到班房。若是没有这块集体经济帮扶,我们就只得喊皇天了!”

冯实问:“孙子打工还好吗?”

老大娘说:“好吗?一个月讲起来有千把块,吃饭租房乱七八糟一扣除,还要省吃俭用,也只剩三四百块钱。若买点衣裤,中途耽误点工日,回家打个转,也没几个钱了。每年能结余一两千块钱就冲天了。现在不知道做吗好,我们农民的日子艰难哪!”

检查考察组告别了老大娘,又走几个村子,查访了十几户人家,情况大致差不多。冯实说:“酉溪乡的做法,对目前农村减负,具有积极典型意义。美华记者,你就留下来,再深入采访一下,写一篇报道,推介一下经验,以推动农村减负工作。”

林牧繁、田冰和何惠良都很赞成冯实的意见,于是王美华就留了下来。

太阳快要落山,乡村的黄昏悄然降临,灰色的晚照,如同薄雾似的笼罩在田野上。村庄的上空冉冉飘起了,一缕缕淡蓝的炊烟。三三两两的农人已经开始收工了,孩子们搒着牛,赶着鸭群养牲,忙着回家。残照惨淡,夜暗渐浓,山村失去了白天的喧闹和生机,沉静地躺在冬日的黄昏里。

检查考察组在冯实的带领下,告别了芙蓉村,他们坐上小车,行驶在开往县城的乡村小路上。当车子途经另一个乡镇的时候,看见一伙敲锣打鼓,抬着一副黑丧,去送葬的人们。冯实感到很奇怪,叫司机停下车子。他问路旁一位中年妇女:“怎么傍晚的时候送葬?”

中年妇女告诉他:“是产孬死的。”

冯实不解地问:“么叫产孬死?”

中年妇女说:“就是产妇难产,生不出孩子,憋死的。”

冯实问:“她叫什么名字,怎么不去医院?”

那妇女说:“她叫张妹子,怪可怜的。人长得乖爽了,去年才结婚,可生孩子难产了。前几天送到县中医院,可中医院租赁给私人五十年,他们要钱不要命。张妹子家人因一下子,凑不起五千块钱医疗费,医院不肯动手术抢救,母子活活地憋死了。她死得好遭孽啊!”说着中年妇女忍不住哭了起来。“一条人命,不值五千块钱哪,不,两条人命呢!我们农民的命不值钱啊!”

“国家医院也这么搞?”冯实沉痛地问。

“不光中医院租赁给了私人,还有县人民医院,连红十字医院都租赁给私人了。当地政府把国家医院都租卖尽了!”那位中年妇女无奈地说,“反正当官的看病住院,不要花自己的钱。他们吃公家,用公家,凡事公家报销!”

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作声,一片沉寂。

车子无声地启动了,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冯实的眼里噙满了泪水,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他不禁回想起改革开放这几十年,自己所亲身经历过的一切。八十年代初,他在灵县当过四年的县委书记,那是文化大革命刚结束不久,国民经济开始复苏,农村的凋敝和贫困,他深有感触。从十一届三中全会到十五大。后来他由地省调到国务院,虽然这期间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,可是二十多年过去了,农村还是依然故我,农民的贫困和落后,依然历历在目。每当看到那无数农民期盼和无奈的眼神时,他感到痛心疾首和深深地自责。今天他尽管看到了,当前农民税费减负最好的乡镇,但农民的境况都还是这样,依然不容乐观,心想那么其余的又是什么样儿呢?他禁不住不寒而栗,不敢往下想,尤其是惨死的孕妇,那送葬的凄惨情景,老是在他眼前晃荡,他的心里怎么也不能平静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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