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过早饭,芝兰就去门前的蓝溪河,帮母亲洗衣服。她提着一大铝提桶刚搓的脏衣服,朝新堰码头走去。
新堰码头掩隐在高大的树林下,日光从浓密金色的枝叶里筛下来,给码头投上了一片,斑斑驳驳的日影。
芝兰踆在扇形的码头上,身边码着一大堆脏衣服。她一边浇着河水,一边用枋杵使劲地“嘭嘭”捶打它。枋杵打得水珠四溅,有几颗晶莹的水珠,濽在她那白里透红的脸上,被阳光一照亮闪闪的,就像印度舞女脸上镶嵌的珍珠,妩媚极了。她把衣服一件件,反复捶打揉搓尽浑水,就放进清澈的河里荡洗干净,最后才将它放进铝桶里。
芝兰洗好衣服,正一门心思,抹洗脚上穿着的跑鞋鞋边。
淑珍扒着划子,从蓝溪河上游驶来,打老远就看见码头上洗衣的芝兰,于是扒着划子朝芝她划来。她一边划,一边打招呼说:“芝兰,你好久回来的?”
芝兰抬起头,见是淑珍忙应道:“婶儿,我昨儿星期六回来的,听说父亲人有点儿不大好,就回来看看。你到哪里?”
淑珍把划子弯到码头上,从上面走下来说:“你义刚叔在坡上种油麦去了,我到给他送肥料。你父亲好些了吗?”
芝兰说:“好些了。”
淑珍说:“感谢你和小秋俩,帮了我大忙!我和你叔商量了,等到腊月,我们想办法把钱还给你们。”
芝兰说:“婶儿,你说哪里话呀,你和义刚叔,帮了我和小秋不少的忙,要说感谢,还得我们感谢你们才是呢!”
淑珍说:“现在你们好了,小秋招干了。你俩打算好久吃喜酒呢?”
芝兰勾下了脑壳,眼里汪满了泪水,低声说道:“这事我也不知道。我妈我爹还一直没松口呢,因为刘光汉在里面打搅,唆蛆烂肚斥是非!”说着说着,忍不住眼泪,双颗双颗地滚落下来,“昨儿,晚上,我妈还在唠三八四地谂六陈话呢。”
淑珍说:“青莲嫂也是,小秋那么好的孩子,打着灯笼到哪里去找唦!过去就讲他是个地道的农民,你是个国家教师,两人身份不受配;可现在他也是国家正式干部啦,还嫌他呢。你爹妈的事莫去管他。这事关键在你自己,打铁还得自身硬!”
芝兰说:“我爹妈生养了我,盘我成人也不容易,和他们闹翻天也不好,但和他们好讲又讲不通,真是没法子。我都不晓得若办了?”
淑珍说:“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。男女二十四五了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。现在虽提倡晚婚,但拖得年纪太大也不好。你和小秋该当劲成家立业了。你有吗想法?”
芝兰说:“婶儿,我和小秋好了这些年,小秋的人品没得讲头,有正义感,有上进心,对我也很好。过去当农民,我都不嫌他,现在他招干了,也有了出息。我除了他,谁也不嫁!我爹妈的思想做不通,只好拖拖再看。”
淑珍说:“拖也不是个办法!”
芝兰叹了口气说:“哪有吗法子呢!”
“你既然愿意和小秋一辈子好,那我就去做做你爹妈的思想工作如何?”
芝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看着淑珍,感激地说:“婶儿,那就难为你了,若说通了,我和小秋一辈子,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,到时就请你当红姻佬!”
淑珍开玩笑说:“嗯,讲得好听?俗话说新妇娘进房,媒人撂过墙。那时你和小秋好得像坨糖,黏在一起,还记得我唦!”
芝兰听了“扑哧”笑了起来,说:“婶儿,你也笑话我啊?我和小秋,不是那种得船过渡劈船烧的人。”说着粉脸烧得通红。
淑珍说:“好嘞,婶和你说着玩呢。别的我不敢打包票,你们这事儿我包了。到时我可要按照乡俗,三斤礼肉两双鞋,隆重地酬谢媒人咧。”
芝兰笑着说:“婶儿,那能趱脱你吗?我下午就要回县城去了。这事儿就拜托你了!”
淑珍说:“好,你放心去吧,等着好消息就是了!”她边说便解开缆绳,跳上划子,扒着轻快地向下游划去。
淑珍回到家里,捞熟了午饭,自己就随便刨了碗,然后给义刚带了一大罐饭菜,就便驮担地灰,送上坡去给义刚种油麦。她打算回来专门去找找小秋妈,看看她对小秋和芝兰的婚配有吗想法,以便好去陈宏富家,说合芝兰和小秋他俩的婚事。
淑珍从坡上回来,刚走到杨柳桥溪拱桥亭子上时,碰巧遇到了小秋妈杨婶。杨婶背着一大箬笸大颗大颗的板栗,坐在亭子上歇气。淑珍走过去说:“杨婶,你到哪里?背那么重的东西呀,遭呼压伤腰啊!”
杨婶说:“我到给小秋送点心。他乘假日,把果园的门路给铺排下。我回来顺便背点儿板栗,不重。你到哪里?来,挜点板栗吃。”
淑珍走近说:“我到给义刚送担地灰。今年遭了水灾,他在坡上地里种油麦,好明年开春过荒月。唻,我帮你背节路!”说着她踆下身子,双手反背拢起背襻绳,然后一手揿地,一手撑着膝菠萝盖,着劲地拱了拱。小秋妈忙趱拢去帮她揣着箬笸,帮淑珍站起身。淑珍耸了耸肩膀,说:“哟,这么梆重一箬笸,怕有二三十斤?亏你还背了那么远!”他们两一路走,一路说着家务话。
淑珍说:“杨婶,你老运好,两个孩子,都争气,当了国家干部。你和庆东哥今后衣饭不心焦了,到时上了年纪,做不动了,有他兄弟的孝敬养老,你们就可以过上快活日子啰!”
杨婶说:“做吗不心焦?大的于海虽讲成了家,有了孩子,但两口子天南地北,分开了。晚儿小秋已拖到二十四五了,还打着光棍,对象也不知在哪方?若是以前,我们到他那个年纪,早就成家立业,盘伢盘崽了。”说着叹了声长气。
他们两拉着家常,七拉八拉,拉到小秋和芝兰的婚事上。淑珍说:“婶子,芝兰不是和小秋很要好吗?”
杨婶说:“芝兰是个好姑娘,长得秀秀气气,抻抻长长,能文能武,这周围十里八乡,没见过这样的俊俏的女子。尽管以前她和小秋好,但那是外人讲的,且是过去。俗话说世事多变。究竟他们好不好,我们也不晓得。芝兰现在调到城里工作去了,城里是个花花世界,有权有势当官人家的子弟多的是。常言道水往低处流,人往高处走;养儿求功名,养女攀高门。人家难道还会下嫁到咱农村嘛!”
淑珍说:“瞧你说的,芝兰是那种人吗?芝兰若变心了,她还三天两头往你家跑吗?尤其小秋出事和招干,不都是她趱前趱后,上下疏动关系。她若不是对小秋好,哪能这样卖力啊!在小秋那样困难的日子,她都一心一意地和小秋那么好,何况现在小秋又当了国家干部。我也试探过她,她讲她要和小秋好一辈子!”
杨婶惊喜地问:“真的?”
淑珍说:“那还有假?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。他俩年纪也不小了。我看你能找到这样的儿媳妇,是前辈子烧高香了。你有吗打算?”
杨婶喜形于色地说:“芝兰若是真肯的话,那我就是双手摆腿,眼闭了也心甘情愿了!”但她一下子脸色又阴了下来,“打算吗,莫讲了。唉,只怕是梦里讨媳妇,想得美!”
淑珍说:“咋啦?”
杨婶一下子想到前阵子的事,于是说:“俗话讲天变一时,人变无了日。说实话,以前芝兰确实和小秋好,但自小秋奶奶去世芝兰到帮忙,她半途被她父母叫回去,可至今没再到我家来过。不知咋样了?唉!”说罢她重重地叹了声,待了会儿,转话道,“就算芝兰同意了,但他爹娘也不会同意。他们老俩口子,嫌我小秋配不上他女儿,说吗龙配龙,凤配凤,蓑衣配个烂斗篷。我听人家告诉我,小秋被抓那阵子,陈宏富两口子放出狠话说‘小秋要娶芝兰,除非日头打西边出,辰河水往倒流呢!’他俩口子是王八吃秤坨,看来铁了心啦!”
淑珍说:“芝兰那儿,你可大放十二条心,不必担忧。现在时兴婚姻自由,只要他们两个年轻人好,父母是阻拦不了的。”
“你说的,那是时兴话,但父母还是起着重要作用。尽管两个年轻人好,但若没有芝兰父母的同意,那这婚咋结得成哪!”
“那我去给他俩说合说合,做做思想工作,疏通疏通如何?”
杨婶说:“你莫去,陈宏富和罗青莲,不会给你面子,到时,怕是打泼茶瓮得面灰!”
淑珍说:“一家养女百家求嘛,何况事情也是不断变化的。小秋也是个好小伙子,要人才有人才,要文才有文才,文武双全,打着灯笼也是难找的。如今小秋也是正儿八经的国家行政干部。小秋和芝兰是郎才女貌,天生一对,地生一双。你们两家子,也门当户对了,我看陈宏富和罗青莲,他们两还有吗反对的理由!”
杨婶听淑珍这么讲,心里的阴云散了,特别高兴,硬要淑珍到家里去坐坐,好好商量商量。淑珍见她满心欢喜,真是求之不得,于是爽快地答应了,她帮杨婶背着那一箬梆重的板栗,朝渡口走去。
秋冬,蓝溪河水枯了下去,到处裸露着晒白了的滩坪。原先的扯渡,改成了高架跳板桥,十来个四方型猪栏架子上,铺着几十块双排跳板,每块跳板由四根囵杉树镶成。桥面较宽阔,就是两人担着担子,也可以互相让路。
淑珍和杨婶走过木桥,踏着码头的岩磴,走到坪上,过了几根田埂,就到了杨婶家的院子。淑珍问:“于婷呢?”
杨婶说:“可能爷爷,带她到外面玩去了。”
她们走进屋里,杨婶帮淑珍放下箬笸,忙搬凳子让座,还揣来了今早炒熟的一撮箕焦黄的板栗,给淑珍吃。两人商谈着小秋和芝兰的婚事。杨婶说:“只要他父母同意,提出吗条件,我都答应!”
淑珍说:“到了他们那里,我见机行事,估计他们也不会提出吗苛刻的条件。陈宏富在村里任村主任多年,也是个本分人。芝兰她娘也一向通情达理,只是在小秋的这件事上,也情有可原,人望高,水望低,哪个养女不想攀高门呢?你也莫怪他们。何况还有老奸巨猾的刘光汉,在里面打搅,唆蛆烂肚,斗是非呢。上次老奶奶过身,芝兰在这里帮忙,后来听说是刘光汉,在她父母面前摛的烂眼药。”
杨婶说:“刘光汉这人,面上无肉,做事刮毒。他庆轩叔上次被抓,听说也是他和他姐夫一家子捣的鬼。他是十处打锣九处在场,坏透顶了!”
她们七长八短地拉呱了好一阵子。太阳偏西了,阳光照进了堂屋里。淑珍看看天色晚了,便起身要回家捞晚饭。杨婶硬要留她在家里吃饭。
淑珍说义刚在坡上做了整日门路,还要回来吃晚饭。同时,家里还有养牲也要招护,丢不脱手,来日事情弄好了,脱脱刷刷,从从容容地来吃顿饭。
杨婶只得依她,拿了个装种子的小袋子,撮了两撮勺大颗大颗油亮的板栗,硬摁在淑珍的手上,要她带回家去吃。淑珍没法,只得接着。小秋妈一直把淑珍送到屋后的河边。
淑珍抓着杨婶满是青筋的手,说:“杨婶,我过日去芝兰家,你就等候好消息吧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