芝兰结束了在县城教师进修学习培训,因参加国家省市教改比赛,连续夺得了优异的成绩,为省市县争了光,成为省市县优秀骨干教师。七月末,她被县教育局,选调到西陵实验小学工作,并担任语文课教改组长。
八月份还没开学,芝兰根据学校要求提前进校了,如今调进城已两个来月,一直呆在学校,一门心思搞教改。因为市教委,将一项重要的教改任务交给了她。她作为西陵县小学语文教改,课题项目的带头人,为了完成这项光荣而艰巨的教研任务,她专心致志,扑在教学教研工作上,每天除了上街买菜、吃饭和睡觉外,几乎所有时间,都沉在教室和办公室里。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,就拿出了教改计划、教改方案和教改内容等,她几乎忙得晕头转向。
芝兰在城里的要好几个同学,听说她调进了县城,好几次在周末给她打电话,叫她去参加周末同学聚会;然而她总说不得空,弄得同学们一再追问她在搞什么?她告诉他们在搞教学改革,研究教改实验课。她的同学无不抱怨说:“你真是苕婆娘,这年头,大家都在向钱看,忙着搞创收;你倒好还在搞那什么教改,过苦行僧的生活,是不是脑袋浸水了?!”
芝兰总是说“吃那蓬瓜,就要育那蓬瓜”回答他们。“我是教师,教师就应德为人先,学为人师,行为世范。当教师的职责,就是忠诚党和人民的教育事业,教书育人,把学生培养好,不能辜负家长和学生们的希望。”
芝兰想哪个当家长的不想望子成龙,望女成凤啊!他们对自己的子女,都寄托着美好的希望,都希求学校提高教学质量,使他们孩子能考上大学,甚至重点名牌大学。那么我们当教师的,就应该尽职尽责,认真教好书,不断提高教学水平与质量。提高教学水平与质量,倘若不搞好教学改革那怎么行呢?教改是提高教学水平与质量的关键,因此她把全部精力,都投入到教学教改上。可时下,一切向钱看的拜金主义思潮泛滥,汹涌澎湃地冲击人们的思想。周围的一些同事纷纷搞起了二三产业:有的办补习班,有的开店经商,有的办起歌舞厅,有的甚至停薪留职下海,寻找发财致富的门路。
芝兰也曾为此动过心,但最终没有随大流而去走邪;其主要原因是她出身在贫穷的农村,吃过无数的苦头,好不容易通过艰苦奋斗,才考上省重点师范学校,实现了自己幼小心灵中,一直梦寐以求的教师职业;尽管这个职业无比艰苦和清贫,但她觉得神圣而光荣;尤其是来之不易。因此她对它倍感珍惜和热爱;然而在这物欲横流,金钱至上的社会里,金钱对人们来说,十分重要。正如俗话所说,金钱不是万能,但没有金钱却是万万不能。她调进城,一直困扰着她迫在眉睫的就是住房问题。自九五年国家进行住房改革,住房一律实行私有化。从此国家就不再负责干部职工的住房安置。现在她只能暂时租住在,一位退休老教师的一间破旧房子里。眼下,教师的工资少得可怜,芝兰不仅需要大笔钱购买住房,而且还需要大笔钱,去赡养农村年迈的父母,并帮助读大学的弟弟。仅靠这点而微薄的三等公民工资,是远远解决不了目前所面临的问题。那唯一的办法,就是下海或去走邪;可面对那么多双渴求知识的稚嫩眼睛,还有那么多含辛茹苦,打工挣钱为盘子女读书的家长们;尤其是那些下岗工人家长们,她终于打消了下海走邪挣钱的念头。
这并不是说她,具有多么崇高的精神情操和思想境界,而是她之所以能够这样做,完全是凭着自己本能的道德修养,和质朴的人生觉悟。芝兰这种修养和觉悟,不是天生禀赋就具有的,而是从小耳濡目染,学习继承那些教过自己,含辛茹苦的老师和父辈们的优良品德;尤其是她在师范,受到先师们孜孜不倦的教育与潜移默化的熏陶,从而奠定了她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世界观、人生观和价值观,致使使她清醒坚定地认识到,人生的意义和价值,不是金钱物质至上,而是服务造福于民。因此她把金钱物质财富看得较淡,而重在践行对社会的责任与无私奉献。尽管在当今社会,金钱物质财富显得固然重要,但人既生不带来,也死不带去。人生只要能保证基本生活,就行了,千万不要毫无止境地贪图个人私欲,捞取不义的金钱物质财富;千万不要陷入腐朽堕落拜金主义的泥潭。她想自己目前虽然比上不足,但比下有余;和那些工作一辈子的下岗失业工人相比,和那些还在农村的姐妹同学们相比,她觉得自己还有一份富不了,但饿不死的温饱工资,为此她知足了。因而,她决心把一切精力,都投入到教改教学育人工作中去。
时到中午,芝兰下好方便面,还没来得及吃。突然想起教研上的一个问题,她端起碗,走到办公室,其实她的办公室,也就是她的教研室。她边吃午饭,边思考问题,一眼瞅到桌上的日历,今天已是星期五了。她不禁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地感叹,道:“又是周末了,时间过得好快啊!”
她三刨两咽吃完中饭,走到办公室外的水龙头上,去打水洗碗,突然听到隔壁夏芹老师的房间,传来嘤嘤的啜泣声,便纳闷地走过去。
夏芹的房门虚掩着。芝兰探头推门走进去,见夏芹独自坐在一个矮凳上,抹着眼泪哭泣。
芝兰问是怎么回事,夏芹告诉了她。
原来是因婚姻的事情,她与父母又发生了矛盾。夏芹如今二十七八岁,九四年结婚。她从小生长在城里,父母都是县中医院的医生。她的丈夫贾志高省商校毕业后,分配在叶溪乡供销社。那时夏芹师范刚毕业,也分配在叶溪乡中心小学教书。他们两人一来二往,便有了感情,谈上了朋友;但夏芹的父母一直反对这门婚事。夏芹硬犟着跟贾志高好上了,便先斩后奏,没结婚就同居了。夏芹的父母知道后,气得半死,曾以断绝女关系相威胁;但夏芹誓死不从,死心塌地非要和贾志高好到底。
哪知世事无常,屋漏偏遭连阴雨。第二年八月,农村供销社实行全面改革,宣布破产,贾志高下了岗。为了生活,他只得离乡背井,到浙江一家私营企业打工。那时,夏芹一个人住在学校的宿舍里。
叶溪中心小学的老师,大多都是本乡本土人。他们早出晚归,食宿在家。一个城里年轻漂亮的女老师,孤身一人住在偏僻的学校,在这世风日下的年代,治安形势混乱不堪;尤其在这穷乡僻壤的乡村,夏芹半夜三更,时常遭到一些不明身份之徒,敲门骚扰,骇得她整夜整夜睡卧不宁。
父母知道后,又气又恨。尽管他们对女儿有天大的意见,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。他们想方设法,花了几万块钱打通了关系,才调到西陵实验小学。对于女儿的婚姻,因生米煮成了熟饭,他们只好默认了。从此,她与父母关系有了一定的缓和与改善,于是他们一家子商量,叫贾志高去参加公务员公招考试,以此来解决女婿长期在外打工,夫妻牛郎织女分居及其就业的问题。可因贾志高在外打工,没有时间复习,连续考了三年都名落孙山,原本今年他为公招考试作最后一搏,哪知昨天一放榜,他又榜上无名。
夏芹的父母得知消息后,再也不能容忍她找一个无业游民的女婿,逼着她与贾志高离婚,并且还给她找了一个,年近四十丧妻不久的副局长,作为未来的女婿,为此夏芹怄得长哭。
芝兰听说县公务员公招考试的分数公布了,心里猛地咯噔一下,唉,近来因为忙着搞教改,差点儿把这事给忘记了。她急切地想知道小秋的考试成绩,便劝慰了夏芹几句,等她情绪稍稍安定平复下来,就抽身告辞了。芝兰趁下午没有课,到教务处请了假,趱到校门口,拦了辆慢慢游,急忙朝县人事局赶去,去查看公招考试成绩公布榜。
人事局大门楼道的宣传栏里,张贴着公招考试上线人员的红榜。芝兰赶到人事局,那里早已蓬着一大群围着红榜观看的人们。她不顾人多,挤进人群,紧张地从头依次搜寻着小秋的名字,突然红榜第三名于小秋的名字,赫然跃入她的眼帘。芝兰的心儿不禁惊喜得怦怦直跳。这突如其来的惊喜,使她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,是不是看花了眼。于是她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再定睛细看,没有错,千真万确是于小秋的名字。她用手紧紧地按住胸口,连续看了好几遍,方才放心地走出来。她怎么也抑制不了自己激动的心情,心想终于闯过了第一关,喜悦的泪水,倏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。她怕被人看见,默默地走到一边,拿出小手绢,悄悄地揩去脸上激动的泪水。
笔试结束,眼下即将面试。为了做好面试准备,芝兰随即去找她同学雯莉的爱人姜波,走到人事局办公室打听,才知道姜波已经派到浙江挂职锻炼去了。她想怪不得他没提前告诉她。芝兰走到干部科,问肖科长。肖科长告诉她,说:“上线的考生,后天赶到局里,由我带队到市五零五部队医院去体检。我们正在下发通知,体检身体没问题,就要进行面试和考核。”
芝兰详细地询问了,面试和考核的一些情况。
肖科长不厌其烦地一一作了解答:“所谓面试,主要是考察考生,掌握运用党的方针政策和相关专业知识,临场随机应变解决问题的水平和能力等。至于考核吗,就是考核考生的政治思想表现,主要是通过对所在单位的党组织,了解考生的现实表现,及遵纪守法方面的情况等。”肖科长看着眼前这位长得十分俊秀漂亮的姑娘,关心地问:“哎,同志,你这样关心,是为你自己,还是为别人?”
芝兰笑着说:“不是为我自己,是为我的表哥。我想问清楚,好回去告诉他。”
肖科长有点儿失望地问:“你表哥叫什么名字?”
“于小秋。”
肖科长“啊”了一声说:“于小秋,考得不错嘛。姑娘你来得正好,请你务必将小秋的体检通知带给他。”肖科长从考生通知单中,挑出用订书机封口了的信封,交给芝兰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在哪单位工作?请你在发函登记簿上,签个名字。”
“我叫陈芝兰,在县实验小学工作。”芝兰一边回答,一边拿起笔,在签收栏里,郑重地写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你这名字取得真好,名如其人,是教师啊!”肖科长望着芝兰称赞说,然后一再嘱咐道,“芝兰老师,请你一定要把通知,亲自交到于小秋的手上,千万不能误事啊!”
“好,谢谢!”芝兰拿着信封,高兴地告辞,然后就往外走。肖科长一直把她送到办公室的门口,又再三郑重其事地叮嘱一遍。
芝兰走出人事局大门,一看时间还早,才下午四点钟。她想应尽快把这喜讯,告诉小秋哥,让他也好高兴高兴。但她一想到肖科长讲的“考核后还要通过当地党组织签出意见”那番话,她那晴朗的心情,顿时罩上一片忧虑的阴云,这次黎苗刘光汉他们,会不会乘机打击报复小秋呢?一想到这,她浑身就不由自主地不寒而栗起来,转而她又自己安慰起自己,是不是杞人忧天呀?不管怎样咱还得,坚定不移地朝前走。
芝兰加快脚步走到嘉惠超市,买了些糖果,就径直赶到西陵汽车站。售票员告诉她,五点开往乾安镇的最后一趟班车,刚刚开走。芝兰失望地往回走,心想今儿去不了啦。当她走到一圆台处,一辆中巴车停在那里。敞开的车门口,站着一位中年女人,胸前吊着个人造革黑袋子,招着手在拉客:“到乾安镇去的乘客,请上车,马上就开车了!”
芝兰喜出望外地看着她,高兴地问:“是去乾安镇吗?”
中年女人肯定地点点头说:“是的,请赶快上车!”
芝兰走上车一看,车上老空,只坐有四五个人。她站在那儿,感到有些疑惑。
中年女人看她犹豫不决的样子,说:“是到乾安镇去的,我的这车已包给人家,明天一早到红宇厂去接亲。今儿赶到那里吃晚饭,我是顺便带几个客人,赚点儿燃油费。姑娘你是到乾安镇唦?那你坐好,保证把你送到那里,立马就开车!”
芝兰选了个靠车窗边的座位坐下。这时,又上来两个人。不远处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交警,见这里违停着一辆中巴车,快速地朝这里走来。
中年女人忙对司机说:“交警来了,关门赶快走!”
中巴车发动了,一溜烟开出了县城,直向乾安镇奔去。
车子到了蓝溪与乾安镇分路的岔路口,停下来。
芝兰付了钱,下了车,当她脚一踏上亲爱家乡的土地,望着那熟悉的村庄、树木、河流、田野和山坡;尤其是前边不远处,蓝溪河旁桂花山上的小秋哥果园场时,心头一热,不禁涌起了一股特别的暖流,由于几个月来忙于教学教研工作,一直没空回来,现在就如久违重逢的游子,即将扑入母亲的怀抱那样激动,觉得眼前的一切,都是那么亲切,那么美好,那么温暖。蓦地,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
芝兰沿着蓝溪河边的公路,朝桂花山小秋果园场走去。公路下边是淸亮的蓝溪河。蓝溪河在这里绕了一个大湾,慢悠悠地由西朝东,然后注入辰河,向北滚滚流去。原来光溜溜的荒凉河岸,在八十年代初连同土地,都承包分给了村民。如今这里成了一片茂密的竹林,也成了鸟儿的天堂。许多不知名的鸟儿,在林里自由自在地飞翔,婉转地鸣叫。一对长尾七彩蛇雀鸟,在树枝头上恩爱地嬉戏打闹;浏纷的打鱼郎,蹲在一蔸伏卧在水面的柳树上,瞪着金黄的小眼睛,警惕地注视着玻璃似透明的河水,正在搜捕着河里嬉游觅食的鱼儿……
芝兰望着这美丽的景色,兴致勃勃地朝小秋的果园场走去。她走到场部见四门敞开,便探头向里一望,寂无人影,于是便叫道:“小秋哥,你在哪里?”可没人回答。芝兰心想他不会去得太远,我到他卧室里去等他。芝兰走进小秋的卧室,见卧室里摆着一张单人床,床上铺着一领被汗水,腌渍得红彤了的细篾簟,簟子上叠着一床破旧的铺盖。床铺对面是窗子,窗下摆着一张书桌;桌上自制的铁质活动书架上,码着一摞子书;桌子中间还摊着一本打开的书,书上面压着个光溜溜的辰河五彩云纹小石子。
芝兰拿起书一看,是《中国共产党十五大报告学习辅导读本》,她翻开扉页,扉页上竖题着两行遒劲有力的行书字:赠给亲爱的弟弟小秋,请认真阅读,学以致用。落款上写着:中共西陵县委宣传部于海。
芝兰一下子被感动得眼圈湿润了。她拿起书翻了翻,见小秋读过的重要地方,用红色水笔,在下面还打上了许多波浪似的曲线,大多是关于农业政策方面的阐述。
芝兰不觉激动地想:在这个金钱至上,一切向钱看的浮躁年代,看书学习的风气,早已成为昨日黄花。人们大多都忙碌于下海淘金,投机钻营,尔虞我诈,巧取豪夺;或者热衷于官场,处心积虑,趋炎附势,争权夺利;或者沉醉于娱乐场所,灯红酒绿,酒池肉林,虚度年华;或者痴迷于赌博打牌,消磨时光,苟且偷安……可真正能坚持看书学习的人,如凤毛麟角;尤其是看中央政策文件,这类枯燥政治读物的人,就少之又少了。莫说国家一般干部职工,就是党员领导干部,单位拿钱买起书,送给他们看,都没几个人去认真看它;而作为一个农村青年,能自觉主动地去看中央政策法规,和农业种养殖业方面的书籍,那就极其少见。这种精神真是多么难能可贵的!
“呦,是文化稽查队,在搞检查吗?”小秋突如其来的说话声,惊骇得芝兰猛地踔了起来。她连忙用手拍了拍胸口,嗔怪道:“骇死我了,你来也不叫声。哎,骇老火了,魂儿都骇脱了。”
小秋连忙赔不是,说:“对不起,对不起,你莫怪啊!你咋到这里来啦?我还以为是仙女下凡呢!吃饭了吗?”
芝兰望着他,微笑着说:“刚下车就赶来啦,哪里吃饭了?我看你不在,还以为你有事去了。你若还不来,过会儿我就只得走了!”
小秋说:“嗯,吃饭是大事。我娘送来了一钵饭,你饿了就先吃;不够,我再去弄点。”
芝兰说:“让我先看看,看够不够,够了就不要弄了。嗯,我还带得有只烧鸡呢!”
小秋走到灶屋里,端来了陡陡的一炖钵饭,足足有斤把米。
芝兰说:“够啦,不要弄了。我只要一小碗就够了。咱们一起吃吧!”
小秋叫芝兰坐在床枋上,自己搬了张椅子,拿来碗分开饭,两人对面对俯,坐着吃起来。他们相互看着,愉快地边吃边说着话儿。吃完饭,小秋突然疑惑地问道:“你这时候赶来,有吗急事吗?”
芝兰瞵起眼睛,呆呆地凝视着他,眼里噙满了激动的泪水,说:“嗯,无事不登三宝殿,有事,大事嘞!”
小秋听了心想,可能又遇到了吗大麻烦事,或吗……于是他便疑惑地坐到芝兰的身旁,双手捉住芝兰那双细嫩的手,安慰道:“芝兰,你说,不管咱遇到吗塌天大事,我都能承受得起,或是你碰到了吗困难和……我都会全力帮助你,咱们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同舟共济,共渡难关!”
芝兰意识到自己的激动被小秋误解了,连忙说:“不是这个,是特大的——喜事!”
“吗特大喜事?”
“你……公招考上线了!”
“真的?!”小秋倏地站了起来,惊异地问。
“真——的!”芝兰也激动地站起,忙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小秋,“你看,这是体检通知!”
小秋接过信封,急忙打开,取出体检通知单,看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一把将芝兰拦腰抱起,连蹦了几蹦。芝兰也兴奋得把小秋热情地抱住,俩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,踔呀跳呀,都高兴得流下了喜悦的泪水……
天已经黑下来了,苍茫的暮色笼罩着大地。远远近近,黑糊糊的一片,什么东西都看不清。小秋和芝兰坐在那里,只顾说着话儿。芝兰说:“小秋哥,农博会准备得怎样了呢?”
小秋说:“需要的展品都已经运去了,存放在省里的保鲜仓库里,到时我去参加就是了。现在学校忙吧?”
“我正在搞市县教委的教改课题,确实有点儿忙。”
“即使再忙那你也要劳逸结合,注意自己的身体,不要太背亏了。嗯,体检过后不是说要考核吗,怎么考核?”
芝兰本来不想提及考核的事情,怕引起不快,见小秋自己主动提出来了,不讲又不好,反正巧媳妇迟早要见公婆面,于是便把情况给小秋讲了,使他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也好。小秋听了,沉默着一声未啃声。
芝兰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
这时夜幕浓重,皓月东升,天地一片清辉。两人都沉默着,屋里显得异常的宁静,静得连他俩急促的呼吸声,和周围夜虫的叫声,都能清晰地听到。他俩都陷入了深深的莫名忧虑之中。
“小秋哥,你在想吗呀?”芝兰首先打破难耐的沉默问。
“我在想考核的事情,按照这种方式,这次公招,我可能希望不大,去不去体检我都有点儿犹豫不决了。”
“怎么?你笔试成绩,连肖科长都说你考得可以。这次公招名额这样多,据说有二十名。你排在前三,怕吗呀?要有自信心唦!”
“不是这个,芝兰,你关心我,支持我,鼓励我,我心里有数,永远不会忘记你;但你不要对我抱有太高的期望,因为考核是要通过村镇两级党组织签意见的。你不想想,这两级党组织,都在刘光汉和黎苗他们手里把持着。上次我们清账揭露他们贪腐问题,他们对义刚叔和我都恨之入骨。这次我跘在他们的梁坝上,他们能轻易地放过我吗?”
“小秋哥,你不要想那么多,清查村账是上面组织的,也是正常的。那不是清查哪个人,至于有问题那是他们自己的事。再一个他们都是多年党的基层领导干部,应有一定的觉悟和素质,不会借机对你进行打击报复。如若……那还是共产党的领导干部吗?你不要产生过多别的想法,要充满信心,认真应对,争取考核顺利过关。”芝兰停了会儿,借着月光,怔怔地望着小秋道,“不过从现在起,我建议你也要注意斗争的策略,不给他们留下口实,避免他们把矛头对准你。”
“芝兰,你可小看他们了,近来我们这里连二赶三,发生的一系连事情,你可能还不太清楚。刘光汉和黎苗他们已经原形毕露了,他们手段十分狠毒,借三讲乘机打击报复,不仅开除了义刚叔的公职,还开除他的党籍。为此前些天,我们还到县市上访呢!”
芝兰听了顿感震惊,问:“有这回事?我才离家一两个月,就出现这样的事情?!”
小秋说:“俗话说狗总改变不了,吃屎的本性!”
其实对于这些,芝兰心里就早有预感,她只是没想到他们作为共产党的领导干部,会蜕变得这样厉害,而且手段竟会如此卑劣。面对这严酷的现实,她一时想不出好的办法。但为了公招劝小秋放弃斗争,作为一个人民教师,不论从良知和道义上来讲,她都做不到。再一个讲,小秋的行为是正义的,他作为党和广大村民群众利益的代表,要他放弃斗争,就等于要他放弃正义,放弃党和人民的利益,而且小秋哥也做不到。她太了解小秋哥了啦,他不会为半斗米而折腰。然而坚持真理和正义,不是件容易的事情,那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啊!尽管当今是和平建设年代,但思想政治领域的斗争;尤其是经济领域腐败和反腐败之间的斗争,尤为甚烈;搞得不好,还要葬送一生的前程,甚至宝贵的生命。可是从小秋的前途来讲,这次公招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只要退让一步,委曲求全,就会海阔天空,鲤鱼跳龙门,前程似锦,成为千千万万人,梦寐以求吃皇粮的国家干部。在当今,为了能成为吃皇粮的国家干部,一些人千方百计,不择手段,不惜用重金,甚至女色贿赂。面对眼前严峻的现实,芝兰既不愿放弃小秋转干的机会,又不愿放弃坚持原则和斗争,她深深地陷入了两难选择的境地,心理矛盾极了,痛苦极了,不禁难过得悄悄流下了眼泪。为了不让小秋觉察到,她趁着夜暗,偷偷地抹掉了眼泪。
芝兰转念一想,在关键时候,不管怎样,一定要鼓励小秋坚定信心,勇往直前。于是她劝道:“小秋哥,车到山前自有路,船到滩头必有游,是不是我们太多疑了?”
“但愿如此,顺其自然吧!”小秋蓦地转忧为喜,高兴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,说,“我这人也真是的,只顾说黑话,灯也不开。我还特意留给你几箱,优质鹅梨和葡萄,却忘了拿给你吃。”他起身拉亮电灯,走到屋后岩洞的储藏室,一手提着一箱金秋梨,一手提着一箱珍珠玛瑙葡萄,摆在芝兰的面前。顿时,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金秋梨和葡萄诱人的香气。
小秋连忙打开纸箱,从里面拿出几个大金秋梨,和一篰乌亮大颗的葡萄,放进竹篮子里。
芝兰闻着香气,赞叹道:“好香啊!真叫人馋流口水了!”说着,她摘了颗葡萄,用手揩了揩,放进嘴里,牙齿轻轻地一咬,手一捏,柔美甘甜,充满汁液的葡萄仁儿,就一下子标进了口里。芝兰边吃边说:“好香好甜呀,怪不得向副书记,要你送省农博会参展啊!”
小秋说:“这个品种确实可以,明年还要扩大种植。我已经栽下去好几亩苗子了。我给你各留了几箱,你回去的时带给你父母吃。”
芝兰戏谑笑道:“哟,孝心那么好?要送你自己去送!”
小秋诙谐地说:“我去,陈叔和罗婶还不放狗,把我咬出来才怪呢。你带去,说是在市场买的,不就没没事了。你吃鹅梨和葡萄唦。”
芝兰听了哈哈大笑道:“我可没这个意思。就这样叫我吃呀?”
“等我去洗洗。”
“屋里有点儿闷热,我们到河里去洗吧?”
“好。”他两高兴地提着,装满鹅梨和葡萄的竹篮,从屋里走出来。
夜已经深了,一轮皓月正嬉游在天空;柔美如水的月光洒在大地上,大地明亮得如同白昼。他俩走下果林场,横过公路,走进溪边茂密的柳树林子。柳树林里的地上,铺满了斑斑驳驳不停晃动的银白月光。秋夜的河边,显得格外的宁静和温馨。出了柳树林子,眼前就是一大片白色的沙滩。他们俩沿着沙滩往前走,前面不远处,就是数十丈高的红旗岩。岩磡上面是平坦宽阔的平地,下面则是水色清幽的深潭。夏秋之际,这里是孩子们洗澡的天然浴场。据说这里岩磡上曾是太平天国石达开,西征路过屯军的地方。那时红旗插满了岩磡,后来老百姓为纪念他,就把它叫做红旗岩。
小秋和芝兰,走到红旗岩下一块平坦的岩塝上,坐了下来。清亮的河水在月光下打着漩涡,静静地向下游流去。他们两脱掉鞋袜,把脚伸到水里,清凉的河水抚摸着他们的肌肤,感到分外地凉爽和惬意。
芝兰把篮子里的鹅梨和葡萄,倒在岩塝上,突然,一个梨子滚落到水里。芝兰突然惊叫道:“快,快把它接起来,要不就被河水冲走了!”
小秋连忙掀掉外衣,穿着一腰短裤,猛地扑入河里。霎时水花四溅,溅得芝兰浑身是水,衣服被打得浇湿。
芝兰说:“你看你,把我的衣服都打湿了!”
小秋说:“真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!”
芝兰解开黏巴巴的湿衣裳,露出窈窕的身子,站起用手去揪水。小秋爬上岩塝,准备去帮芝兰。
芝兰说:“你,别看相赢!”
小秋伏在芝兰的耳朵边,轻声地赞道:“好美呀!”
芝兰生气似的把他轻轻地推了一下,哪知自己脚踩在,长满芜苔标滑的岩塝上。她身子一个侧棱,“噗通”一声跘到河里。
小秋见了,吓得连忙扑过去,一把搂住芝兰,将她从水里搀起,扶到岩塝上。芝兰没站稳,突地倾倒在小秋的怀里,呼呴呼呴地喘着粗气,丰满的胸脯急遽地起伏着。两人都浑身浇湿,水淋淋的。芝兰的里衣扣子不知怎地打开了,袒露着雪白丰腴的身躯,羞涩地紧紧依偎在小秋强壮的怀里。顿时,两人感到一股巨大的热流,在身躯里澎湃奔流,他俩紧紧地搂抱在一起,不由自主地倾倒在岩磅上。他俩热烈地吻着,吻着。
芝兰仰面躺在下面,激动地说:“小秋哥,你慢点,我还是第一次呢,有点儿紧张。”
“我也是,整个心儿快要蹦出来了。芝兰,我好爱你!”
“我也好爱你哪!”
于是他俩身子紧紧地交合在一起,不停地颠簸颤动起来,愈来愈快,愈来愈烈……突地芝兰大声惊叫道:“了了,去了!”小秋在上面应和道:“嗳,惊慌得要命呀!”倏地两人就如腾云驾雾似地,徐徐地升上云空,飘飘欲仙起来;顷刻他俩都不约而同,大声惊叫,道:“哎哟,我要去了!”啊,青春,火热的青春;啊,爱情,热血沸腾的爱情——他俩完全陶醉在那无比温馨、美妙、甜蜜、神奇的幸福爱情海洋中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