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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学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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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3/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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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辰河潮》连载

第八十八章 克扣

上午,西陵机械厂财务室的门口,蓬了一大堆人。从财务室里面传出几个女人的吵嚷声。胡冬娥嘶哑着嗓子,扬着手里少得可怜的两三百块钱,大声地质问:“吴瑾,你咋只给这点儿工资?你凭那条扣发我男人和钱凿乸的工资?”

吴瑾说:“我没有扣发你男人和钱凿乸的工资。我们厂是按计件发工资,我是按邹贵生和钱凿乸,计件报表上的计件发的。他两住院不做工,当然只有那么点儿工资,住院花我那么多治疗费,还要以前那么多工资,真是岂有此理!”

胡冬娥说:“人家不做工,是为你们赚钱,加班加点生产,被你们机器砸伤了,差点儿丢了性命。按政策你不光要支付所有医疗费,发全额工资,还要给陪护费和营养费呢!你倒好,连工资都扣了,还恶厉厉的!”

钱凿乸娘说:“吴瑾妹子,我钱凿乸和贵生,是为你们赶生产任务,隆夜三更加班加点。你们的设备有问题,他们要求你们检修,你们不肯检修,只顾要人生产赚钱,结果砸伤了人,你们还扣工资,有这样的道理吗?我们都是盘儿盘女的人了,你讲话做事可要讲良心呀,莫做阙代子的事。工伤事故历来都是单位负责,像过去的薛师傅出了事故,不都是单位负责嘛!”

“过去是过去,现在是现在。过去是国有集体化,大锅饭。现在是改革,私有化,工厂是我私人的,不是众上的。你老人家嘴巴干净点儿,莫带捎啦!这和盘儿盘女有吗关系,你不要像毛蜂子,屁股上带刺,到处伤人!”吴瑾对钱凿乸娘凶狠地嚷道。

胡冬娥说:“吴瑾,你也不要讲那些挑不上盘,摆不上碟的话。过去和现在不都是共产党的领导,共产党的领导政策没有变。尽管你把公家厂子,烂便宜买去搞私有化,但还有劳动法。那上面明文规定工伤事故的处理政策,你不要推脱责任!”

吴瑾说:“谁推脱责任?你们自己出的事故,我给你们医疗费,都仁至义尽了,还不宜好!”

钱凿乸娘说:“谁不宜好?他们是你厂里的工人,在帮你们打工,因工负了伤,理应归你们负责!”

“你们不宜好,我花了那么多医疗费,还要这要那,想搕油火啊,靠不住!不要在我这里吵了!你们愿在厂里干就干,不愿干不豁蛮儿。有本事,自己去办个厂,谁要你们打工!”吴瑾的话钵头大坨坨的,鸡都挝不烂,她放了狠话。

钱凿乸娘被气得眼流双颗双颗地滚。

大家实在看不过去,纷纷质问吴瑾:“你讲道理不讲道理?还要腿旯夹条杵拉横别!”

吴瑾说:“谁不讲道理,谁拉横别?咋样,你们要咋样?”

胡冬娥说:“吴瑾,那我们到劳动局去,问问他们该不该发工资,该不该要营养费和陪护费?”

“你们要去你们自己去,反正你们告状告惯了。我自己的工厂,我自己有权决定自己的事情,谁也干涉不了!”

关敬锋气得从人丛里挤进来,颤颤巍巍走到吴瑾的跟前,说:“吴瑾,你以为这工厂,是你卢运武有本事搞的?呸!一个上亿元国有资产的工厂,被你三百万元就买走了。你们玩弄什么手腕,我们难道不清楚吗?你还在这里强词夺理,横行霸道。你以为这工厂就是你的?骑驴的看唱本,咱们走着瞧!”

吴瑾白了关敬锋一眼,骂道:“老不死的,管你吗事!”

彭国安此时也在人丛里,看到吴瑾目空一切,狂妄蛮横的样子,大声地指责道:“吴瑾,你不要太放肆,你仗什么?关老干革命打天下的时候,你连个影影都没有。他们流血流汗建起来的工厂,你坐享其成,还有脸骂他老不死的!”

吴瑾凶狠地应道:“我用我自己的钱买的工厂,谁坐享其成?!”

于庆轩道:“吴瑾,你不要强词夺理,乱骂人!”

吴瑾恶厉地说:“谁乱讲,我就骂谁!”

关敬锋气不过,晃着高大的身躯,从人丛里扑过去,要抓吴瑾。这时被几个护厂的保安拦住了。

吴瑾见势不妙,从人丛里溜走了。

关敬峰见吴瑾趱了,便走过去关切地问胡冬娥:“小胡,贵生的伤怎样了?”

胡冬娥哀叹道:“伤情仍很严重,他受了两处重伤,一处是在脑边太阳穴,划开了一道长口子;另一处是肩膀上,骨头破裂脱臼和韧带撕伤。经过十多天的抢救,至今还躺在重症监护室,观察治疗,没有完全脱离生命危险。

关敬峰安慰了她几句,又问钱凿乸娘:“大婶,钱凿乸伤势怎样?”

钱凿乸娘说:“他脚被砸成粉碎性骨折。主治医生讲经过手术,已没有生命危险,但要积极有效治疗,否则,延误就有可能致残。即使顺利治愈康复,至少需要三五个月,或半年多时间……”

这时伍勤走过来,吆喝道:“大家蓬在这里干吗?有什么好看的?不要影响厂里办公!”

胡冬娥见伍勤来了,说:“伍副厂长,你说句公道话。我贵生和钱凿乸都是因工负伤,可吴瑾扣了我们的工资。我们若么生活?”

钱凿乸娘也央求说:“伍副厂长,给你哥哥说说,把全月工资发给我们。贵生和钱凿乸都还在医院里,没人照护呢?”

伍勤说:“你们也真是,得寸进尺,厂里给你们出了医疗费吗,就算了,还要全额工资!这事我管不了,要找,你们自己去找他吧!”

在场的一个大块头工人说:“伍勤,你不要吃人饭,讲鬼话,工伤要扣工资,是哪个规定的?!”

大家齐声轰了起来:“要发全额工资,要发全额工资!哄……哄……”

伍勤说:“我又不管工资,找我做吗?”

“你不管工资,那多吗屄?”人丛里有人骂道。

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,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嚷道:“谁在起哄,谁在起哄?”

大个子工人说:“群众在起哄,怎么你们要做吗?!”

“搒山狗!”

几个保安瞪着血红的眼睛,看着这群愤怒的工人,急忙上前去制止,见群众根本不怕他们,又退了回去。

这时下班铃响了,工人们从车间里走出来,回家去吃午饭。路过厂办公区,听说厂里扣发了贵生和钱凿乸的工资,大家都很气愤。他们纷纷围着坐在地上的胡冬娥和钱凿乸娘,问这问那,等候事情的处理。

这时,瞿茂财见厂办公室门口蓬着那么多人,就朝这里走来,他挤进人堆,看见胡冬娥和钱凿乸娘坐在地上哭着,问:“你们在这里做吗?”

胡冬娥把厂里扣发工资的事情告诉了他。瞿茂财说:“厂里怎么能这样?连政策和人道都不讲!”他问贵生和钱凿乸他们的伤情怎样了,强些了吗?

胡冬娥简单讲了,然后说:“医生要我多给他买点儿好吃的,加强营养。可现在男人的工资都被吴瑾扣了,吃饭钱都断筒了,哪还买得起营养品呢?这叫我们咋过日子啊!”

瞿茂财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给她,说:“我这还有两百块钱,你们一人拿一百,先到医院照护好他们。我下午去找卢运武,跟他商量工资和营养费问题。”

胡冬娥和钱凿乸娘不肯接。瞿茂财扶起他们,把钱硬塞在他们的手里,叫他们赶快去医院。大家见工会主席掏钱给他们,也都纷纷从口袋里掏钱,资助他们。

瞿茂财说:“这样吧,你们硬要给的话,下午各工会小组,给登个记,这也是分人情,然后再一起给他们。”大家异口同声地说:“好。”瞿茂财把胡冬娥和钱凿乸娘送到公路边,拦了辆慢慢游,给了车钱,叫司机把他们送到县人民医院去。

瞿茂财回到家里,见堂客雷小雨问:“当家的,午饭熟了吗?”

雷小雨说:“怎么一进屋就要吃饭,有什么事?我熬得点儿排骨汤,不知排骨熬烂了没有。”

瞿茂财边装饭边说:“还不是为贵生和钱凿乸的事。卢运武他们也做得太不人道了,贵生和钱凿乸他们,那么老火的伤症,人还困在医院里,卢运武就把他们的工资扣了。”

雷小雨说:“资本家心狠手辣,又不是今天才讲的。工人们帮他们赚钱,可他们把工人们当作屠桌上的一块肉,随他们横剁顺剐,工人们有吗办法啊!”

“那国家制定的劳动法做吗去了?”

“现在的法少了?这样法,那样法,多如牛毛。最后只有条咬卵法。茂才,我告诉你呀,贵生和钱凿乸他们是可怜了。你帮他们说话可以,但也不要和卢家硬争啊。卢家他们有权有势,是西陵一霸。谁惹得起他们?莫为人家的事,羊肉不得吃,反弄得一身臊。我听卢运武的堂客吴瑾放话说,‘那些眼红我家工厂的,到处告我状的,若把我惹翻火了,到时,我许他们个个该歪!’”

“当官不为民做主,不如回去卖红薯。大家选我当工会主席,我能不为大家尽心尽力,说话办事吗?合理合法的事,我们不怕,他们放洋话恐吓谁呢?!”

“哼,你那是条什么官啊?连舅佬倌都不如。你还以为是毛老那时的工会主席啊?上面又要当婊子,又要立牌坊。他们为了好收几个会费,拿你们当猴耍!”

瞿茂财见和雷小雨说不到一块儿,免得两口子伤感情,难得淘神,就不声不响地只顾吃饭。

雷小雨见茂财撂下碗筷,要走出去的样子,说:“啊,我差点儿忘记了。于老主席刚才到这儿,他说有事,等会儿还要找你。罐里的排骨熬烂了吗?”

“哟,两口子还那么讲得来,感情浓酽得很嘞!”于庆轩推门走了进来。

雷小雨说:“浓酽吗啊?人一上了年纪,感情就寡淡了。哪像人家年轻人,那么热乎。嗯,说曹操曹操到,喜打还不讲你怪话。于主席,吃午饭了吗?”

“吃过啦。今儿捞吗好菜唦?弄得香喷了。”

“哪有吗好菜哟,荤菜贵厉了。也是厂里发了几个工资,屠夫佬打助情,买了点儿排骨熬汤。茂财这一气老犯羊痲疯,进潲不好,半个月了才打餐牙祭!”

茂财说:“老于哥,有事?”

“嗯,就是贵生和钱凿乸他们,被扣工资的事,今儿上午在厂财务室门口,胡冬娥和钱凿乸娘,与吴瑾吵了起来。这事你可能听说了,我想找你商量下,看怎么办?”于庆轩看了看瞿茂财。

茂财说:“我刚才还和小雨在扯这事。”

于庆轩说:“别看这次事故,虽只发生在他们两人身上,但关系到你们厂现在所有工人合法权益的大事!”

茂财说:“好嘚,到哪里去商量?”

于庆轩说:“到国安那儿去吧,他老婆回北方老家去了,他那儿安静些。”

彭国安的客厅里,于庆轩开门见山地问:“你们看,贵生和钱凿乸工资被扣的事,怎样处理才好?”

瞿茂财一边卷喇叭筒烟,一边说:“扣贵生和钱凿乸工资的事,我去找找卢运武,要他发给他们就是了。”

于庆轩说:“这么容易啊?我看问题不会这么简单!”

瞿茂财说:“怎么,难道卢运武不会给吗?我看这事只是吴瑾一个人所为。卢运武他不可能这样做的,因为国家的政策,和以前我们厂的一贯做法,他是清楚的。他当厂长也那么多年了,连这点儿政策法制观念都没有吧?”

彭国安说:“茂财主席,你仅凭他当过厂长这点,就判定他不会扣贵生和钱凿乸的工资,这个结论还为时过早。按我的分析,这肯定是卢运武和吴瑾,他俩口子共同决定的。发工资是厂里的大事,吴瑾不可能不和卢运武商量,外面都说鸡乸安坛。这只是表面现象,吴瑾不会擅自作主。今天上午,我在他们吵架的现场,吴瑾脑壳掸掸地说得很明白。我看现在不管是吴瑾决定的,还是他两共同决定的,反正贵生和钱凿乸的工资,他们已经扣了,这是事实。现在我们的主要任务,是维护工人们的合法权益,不仅为贵生和钱凿乸他们要工资,而且还要营养费和陪护费!”

于庆轩说:“我同意国安的意见。要抓主要问题,其它的我们不要去管它,同时也管不着。我想这样吧,就以贵生和钱凿乸的工资、营养费和陪护费问题,你们先开个工会班子会议,把各小组的组长也召集起来,大家统一思想,讲清利害关系。今天的事,虽然只发生在贵生和钱凿乸他俩的身上,但若处理不好,就留下后患。若此类事情,今后再次发生,那么就会遭到同样的对待。以工会的名义,维护工人的合法权益,大家要齐心,不要屙软壳蛋。卢运武答应了便罢,若不答应,就向县劳动仲裁委员会,申请仲裁执法。”

瞿茂财说:“不会这么复杂吧?”

彭国安说:“但愿如此。根据以往的经验教训,还远不止这么复杂。资本家的本性就一了!”

瞿茂财说:“是不是把厂支部书记刘骏也邀上?人多力量大。”

于庆轩说:“茂财,你可能还不知道吧。刘骏早已被卢运武收买了,他们狼狈为奸,早已穿着连档裤呢!他的屁股完全坐到卢运武的板凳上去了,成了地地道道的工贼;西陵机械厂党支部,已经是卢运武私人的支部了。去年市里评选非公有制企业党建组织,卢运武给县市各送去十多万元,西陵机械厂党支部,就榜上有名了。刘骏那儿,我劝你莫去了。即使你去邀他,他也不会去,不信你可以试试。”

瞿茂财听了,惊异得瞠目结舌,连烟火烧到手上也不觉得,猛地感到辣火辣痛,才慌忙撂掉烟屁股,说:“难怪我几次见运武,邀他进云天酒馆,吃得醉醺醺的。尽管这样,我还是装着不知道,去邀他,看他怎么办。”

彭国安说:“唉,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。癞湖蟆跟着团鱼趱,甘当王八的孙子。我们还要做最坏的打算,若劳动仲裁不成,怎么办?”

瞿茂财说:“那不可能,国家执法机关,不会不公正吧?”

于庆轩说:“那不见得,那些腐败分子,为了他们的共同利益,一边大搞权力寻租,一边又大搞统一战线,共同对付我们工人。国安提得好。在当今社会,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。我们不能不考虑这一层,因为卢运武仗着他岳老子,吴兆谛一家人的权势,无所不为。此事搞得不好,可能最后归进法院打官司。”

瞿茂才问:“如若不行,那怎么办呢?”

彭国安说:“那就上访到市里、省里,再不行就上访到中央。难道普天下没有个说理的地方?”

瞿茂才若有所悟地说:“是也是,若是有说理的地方,我们为反映工业改制中腐败问题,和下岗工人权益的事情,从地方到省市,都趱高了,前后经历了一两年之久时间,至少不下二三十次了,可到现如今,问题仍得不到解决。唉,我对上面已经不抱什么信心和希望啦!”

彭国安说:“我们不能口干只望天河啦,即是有远水也解不了近渴。打铁还须自身硬,看来我们只能和他们搞个鱼死网破了!”他见于庆轩坐在那里,一边低头抚弄着手里的打火机,一边沉默不语,似乎在考虑着什么,便问,“老主席,你说呢?”

于庆轩猛地把打火机播在桌子上,站起身决绝地说:“茂才,你们工会派几个代表,找找卢运武,看他怎样?解决了就算了,若他不解决,硬要把我们逼上梁山,那咱们开弓就没有回头箭!马克思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号召我们,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,那就只有和他们进行坚决的斗争,斗争到底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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