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秋从武源市体检回到村里,已经是下午了。他走到家里放下东西,从袋里拿出糖果。父亲上坡去了,小秋就同母亲到后面的老房子,去看望奶奶。他把到市里体检的情况,给奶奶和母亲说了,奶奶和母亲都分外高兴。他们说了会子话,小秋因有事,跟奶奶和母亲打了声招呼,就去找义刚。
淑珍正在过猪食,见小秋回来了就问:“体检没问题吧?”
“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没问题就好。”
“好吗呀?更凶险的关口还在后面呢!”
“不要紧,我量他们不敢咋样你,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。”淑珍安慰道。
小秋没见义刚就问:“义刚叔呢?”
“他上坡了。”
“这时候上坡做吗?”
淑珍说:“九油十麦。正是种油菜的时候了。茶林坡后面的山上,还有几溜苕地。镇里把他开除了,现在他有空,把它收犁翻转过来,秧点儿油菜,来年好收点菜子,打点儿菜油。现在市场上的菜油好贵呀!”
小秋说:“婶,那我到坡上找他去。你要带吗东西去吗?”
“没有吗东西要带。你叫他收工的时候,驮捆苕藤回来做猪草。落秋了,猪草也没捞的了。”
小秋应了声,就走出来,朝茶林坡走去。
茶林坡是这一带地势较高的一座大山。它耸立在蓝溪平原的东边,紧邻莲花山,山上林木苍翠,长满了油茶树、梂树、杉树、板栗树和柿子树等许多高大乔木;山坡的西面,是广阔的乾安平原;北面是蜿蜒长流不息的浩荡辰河;南面是辽阔肥沃的蓝溪平原,平原的尽头是重重叠叠,连绵不绝馒头似的山岗和丘陵。
义刚的山地,在茶林坡东南边的丘岗上,只有半亩来地,大小两三块。因为八一年包产到户的时候,大家很择细,田地好丑搭配,东一块,西一块,好端端的整块地,被分割得支离破碎;然后捡阄,好汉阄上死。义刚凭运气捡到了那几块。
小秋沿着趄坡的山路,绕过几个小山湾,就远远地看见义刚勾腰在山坳上犁苕地。他一边嘴里“哼哧,哼哧”不停地吆喝,一边手里扬着竹条子,搒着牛在翻耕。傍边的梂树下坐着几个人。那几个人好像看见了小秋,都扭过头来朝他张望。
义刚犁到地头,吆牛打转后,把犁口插进地里,停了下来。他用担在肩上的手巾,抹了抹脸上的汗水,隔老远就认出了小秋,便大声地问道:“嗯,小秋,几时回来啦?”接着搒牛朝他犁过来。
小秋微喘着气应道:“刚回来。到你家里,艾婶说你在坡上,我就来了。想不到启南盛欣,啊还有运仁,你们都在这里。”
运仁说:“我到坡上送肥料,碰上的。你体检没事吧?身体壮得像水牯,应该没事!”
启南说:“有吗新闻吗?”
小秋故意夸张说道:“有,那不是一般的新闻,而是特大的新闻!”
等牛犁到跟前,义刚“哦”了声,吆住牛,将犁辕牢牢地张在地里,他揭去牛轭,把牛牵到地坎边,顺手将牛绹担在牛背上,让它去吃点儿新发的嫩草。义刚转身走过来,和大家坐在浓荫如伞的梂树下。小秋从荷包里,摸出一包芙蓉王金包装香烟,打开递给每人一根,然后把那包香烟,丢在旁边的稻草上。离他们不远处,堆着一大堆刚从地里,盘出来的大条大条的红苕。
小秋说:“今年苕胀啊,你这块地收起莫有四五担啦?”
义刚说“我只犁了细半不到,就收了这么多,犁完只怕不会少你讲的这个数。等会回去,你们都担点儿去吃。”
小秋说:“现在市场上的苕价不错,出期都卖到了五六毛钱斤,街上的烤苕,都要买两块五六毛钱斤呢!”
盛欣听说烤苕,就馋嘴说:“嗯,烤苕好吃,我们也用稻草烧几条苕吃吧?”大家都说好。他们几个人,拉的去拉稻草,选的去选红苕,在梂树旁,一层稻草,一层红苕,堆码起一个大堆子,然后打火从堆底点燃,于是一股浓烟直冲蓝天。
启南拗来几根粗树枝,做刨火棍,不时搅动火堆。盛欣和小秋不断地往堆上加稻柴草,火焰熊熊直往上蹿。这时动来一阵南风,血红的火舌,猛地朝运仁燂去,只听见一阵唦唦的声音,运仁的眉毛头发被燂焦了一大团,他连忙往后一退,不小心脚踩在光滑囵固地红苕上,翻天一跤,跘倒在苕堆上,然后又从苕堆上滚下来,惹得大家哈哈的大笑。
运仁坐在地上,自我解嘲道:“唉,想个螃蟹香个口,倒着螃蟹咬一口。”
盛欣说:“你是屙屎不揩屁眼,烟子才逐人。”
不一会,苕烧熟了,飘散着一股诱人的香气。盛欣和启南用棍子,从火堆里把烧熟了的红苕,一个个刨出来。大家拿着烧得焦黑的熟苕,拍打着灰尘,剥掉外皮,露出里面焦黄苕肉,冒着一缕缕馋人的热气和清香。盛欣不顾热苕的滚烫,急忙咬了一口,说:“嗯,粉嘟嘟,香喷了,比街上烤的还要好吃呢!”
义刚说:“嗯,味道不错!”
启南边剥苕皮边问:“小秋,你不是说有特大新闻嘛,吗个新闻?”
小秋说:“其实算也不算吗特大新闻。昨天,我们体检结束,市委组织部的林科长和我们县的周科长,在吃饭的时候说,过几天,省市委组织部考察组,将对我们全市,十三个县市三大班子进行考察,为年底换届做准备。”
运仁说:“这算吗特大新闻?对我们老百姓来讲有吗用呀?”
启南反驳道:“嗯,这咋不是特大的新闻,怎没用呢?它与我们老百姓,关系大着呢。选上好班子,是我们老百姓的福气;选上坏班子,是我们老百姓的灾难!”
运仁不服地说:“古往今来,更朝换代,我们老百姓咋样?老百姓还不是老百姓。莫讲远的,就解放以来,政府各级班子,换来换去,换了那么多届,除刚解放那阵子外,我们老百姓享过吗福啊?不管他们咋换,都是统治阶级自己选自己。每到选举时那些当权者,都花言巧语哄骗人们,把人们当作敲门砖,承诺这承诺那。一旦当选上台,他们就背信弃义,变本加厉地欺压人民。当官的有几个是好东西?所以我看选不选,选好选坏,都差不多!”
启南说:“咋差不多呀?那还是有很大的区别。选出来个好的,他们能为我们老百姓谋福祉;选出来个坏的,就只会干坏事,欺压我们老百姓。解放后,尽管出了不少的坏官,但好官清官还是绝大多数。所以我认为选举,对我们老百姓来说,是件大事。它直接关系到我们老百姓的生活好坏!”
小秋说:“我很赞同启南的意见。换届选举,我认为,它不仅关系到我们人民群众的民主权利,而且还关系到国计民生、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。它是我们党和国家政治生活中的大事。大的且不论,就小的方面而言,它直接关系到我们老百姓,生存发展的好坏。但目前的选举制度弊端很多,如我们县以前的历次选举,领导干部的选好选坏,都不由咱老百姓说了算。虽上面冠冕堂皇讲是民主选举,但那是吗民主选举?是官中选官,帮中选帮,派中选派,说透了是帮派竞选。”小秋狠狠咬了口苕,嚼了嚼,咕噜咕噜地咽下,喝了口水,接着道,“俗话说上面定盘子,下面做样子。就拿村镇这级来讲吧,候选人由上面定,群众只能在候选人中选,矮子里面拔将军。如果候选人是五毒俱全,腐败分子或筒苕,我们也只能选他。这样的选举,表面看来好像是民主选举,其实质是亵渎和玷污民主,愚弄人民。目前这种选举弊病大得很哪,讲透了还是任命式选举,由上级特权领导人圈定候选人,然后叫选民代表,而不是所有的人们,在圈定的几个人中选出领导人。这种选举其实质是一种不科学的选举,对选举出来的领导人,没有实质民主制约作用;所选出来的那些领导干部,大多只对上面领导负责,不对下面人民群众负责;因为他们是上级圈定的,所以他们只对上级领导俯首帖耳,百依百顺,图其所好,取悦领导。他们甚至不择手段,用金钱美女进行贿赂;而对人民群众则漠不关心,麻木不仁,甚至耀武扬威。即是如此,我们还得积极主动参与,否则,一旦失去或放弃目前这种,仅有的参与和监督选举,那么那些心术不正的权贵腐败分子,就会如愿顺利当选。俗话说谋官如鼠,得官如虎。他们一旦权力到手,就更加有恃无恐,玩弄权术,胡作非为,到头来遭罪的仍是咱们老百姓。这些年来,我们大家吃的苦头还少吗,这教训难道还不深刻吗?!”
大家一阵沉默。突然一股冲鼻的焦臭臊熏来。启南说:“大家只顾讲话,苕都烧煳了。”
运仁忙用棍棒,把苕从火堆里刨出来。有几个已经烧成了煳炭子了,黑乎乎的。
小秋拿起一个烧焦了的苕,在手掌上拍了拍,一面剥一面说:“选举制度能否实现真正民主,这关系到政治体制的改革问题。现有的选举制度,弊多利少,要想彻底改变目前的这种选举状况,不让权柄落入官僚权贵腐败分子手中,我们必须积极地参与,并推动选举改革。”
运仁问:“咱咋参与?!现在上头是代表选举制,他们控制着代表,我们却连代表都不是!”
小秋说:“尽管我们不是代表,没有直接投票选举的权力,但我们有民主反映的权力,监督的权力。”
义刚说:“小秋讲得对,讲得很透彻。我们虽然是农民,但也要关心政治,参与政治。我们即使没有直接参与选举投票的权利,但我们有可以向组织反映揭露,那些有严重腐败问题的领导干部的权力,绝不能让那些人掌权,危害咱老百姓,危害党的大业,危害国家。小秋讲这是特大的新闻,我十分赞成。因此我们要抓住时机,利用这次组织考察,再次上访,把那些混入党政各级的害群之马,向组织反映揭露出来,让上级党组织,选好人用好人。”
盛欣说:“那他们会不会说我们诬告,破坏考察,再次借机报复打击,整治咱们?”
义刚说:“组织考察,就是要广泛听取人民群众的意见,不然那还叫吗考察啊。当然他们肯定会,借此报复打击我们,企图阻挠和封堵我们群众的言路!”
小秋说:“义刚叔说得好,我所讲这个特大新闻的目的,就在这里。我们要抓住时机,向上级党组织,实事求是地反映,揭露我们县镇村里的问题,不怕打击报复,要敢于揭露,善于斗争,使那些腐败分子,原形毕露,使他们丑恶嘴脸,贪腐罪行,充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让党和国家的权力,不落到那帮坏人的手里!”
义刚说:“这次组织考察,是关系到我们县三套领导班子选举的大事,也是关系到我们老百姓,今后能否过上好日子的大事。我们要把材料准备好,过几天找省市委考察组去。”
“他们能让我们见考察组吗?”
“他们的保卫肯定很严,即是见不着,但也要想办法把材料,递到他们手上,让考察组知道情况!”大家齐声说好。
这时天已傍晚。橙红的太阳,慢慢地落到西边苍茫的群山上。西方的天空一片明丽。似锦的晚霞,把周围大大小小的山头,都染上了一片明媚的光辉。远远近近的村落上空,已经飘起淡淡的炊烟。炊烟慢慢地飘动,变成一片片薄薄的暮云,凝滞横亘在晴朗的晚空中。
大家见天色晚了,便准备回去。启南和盛欣到自己的地里去取工具,运仁担着装满红苕的筲箕,先走了。地里只剩下义刚和小秋两人。
义刚捆了一大捆苕藤,搭在吃饱了的牛背上。他和小秋两人,各自担着满满的一担红苕,搒着牛,浴着晚霞,走在回村的蜿蜒崎岖山路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