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,黄晋金刚把石舟和邬艳送走,手机就响了,是宝贝女儿黄婉茜打来的。她责怪道:“老爸,你整天在忙什么?是不是把我的事儿,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?”
黄晋金说:“宝贝女儿,我时刻记着呢!”
黄婉茜说:“哼,讲得好听,尽哄我。我的同学市财政局局长的女儿,钱薇,后天就要进军营了。我的事到现在,都还没有点儿眉目!”
黄晋金听了,脑子嗡的一声,心里一惊说:“送兵要到十一月下旬以后呢,怎么可能?你不会搞错吧?”
黄婉茜说:“老爸,我怎么能搞错呢?她昨天请我们相好的几个同学客呢,说女兵提前送兵,她入伍的指标,是他爸从上面戴帽要来的。你当县委书记,还兼武装部第一书记,连人家财政局长,都抵不上。你若不把我的事搞好,你就不是我爸!”
黄晋金面不由烂了烂,急得额头上丁子汗暴,连忙安慰道:“婉茜,宝贝女儿,你放心,上面已经答应我了,我就去办!”他放下电话,开车回到县武装部的住房,从保险柜里拿出装着二十万元的密码箱,准备赶往武源市军分区;但他立即想到自己还是先跟武源军分区马司令报告声,就便了解一下情况,于是打个电话问道:“喂,马司令?我是黄晋金。”
马司令说:“啊,晋金,你有吗事儿?”
黄晋金说:“你把我女儿当兵的事,搞好了吗?”
马司令说:“这个嘛,我们市里今年不招女兵,不过你女儿要去吗,也还是可以的;但得调济,需要找省军区的罗主任。啊,我给你打过招呼了。罗主前天就来我们军分区调研视察工作,现在就住在军分区宾馆。他刚接到上面通知,有事就不到你们西陵来了,明天要赶回省城,去北京开会。要不你自己今天下午来一趟,去亲自拜访拜访他?”
黄晋金迟疑地问:“我去能行吗?”
马司令说:“怎么不行?俗话说有心求佛,不如亲自烧香。”
黄晋金不安地说:“我——怕——”
马司令说:“你怕什么?”
黄晋金说:“他外孙郎小秋的事。”
马司令说:“只要你妥善给处理好,不会有什么问题。你处理好了吗?”
黄晋金说:“我已处理。马司令,你老领导要关心我们下级,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啊!”
马司令说:“这既然已经处理好,那还怕什么?嗯,那你最好自己来一趟吧,亲自给他说清楚。”
黄晋金说:“好,我给他备办了份小意思,不知行不行,还有你一份。”
马司令说:“你不用客气。不过据我所知,罗主任这人可是光子岩腌萝卜,滴水不进啊。你若弄不好,可适得其反呐。你搞点儿么子土特产之类的东西,他可喜欢。至于其他,你自己定吧!”
黄晋金说:“好,感谢你的指点,我作两手准备,到时借机行事。过会儿我就来,到了我再给你打电话。”他随即电话告知接待科,叫他们准备好两份土特产礼物急用。
午饭后,黄晋金备齐所需,自己驾车一路风尘仆仆,赶到武源市军分区马司令的家里。马司令的家住在军分区一个山弯的别墅里。马司令老伴到楼上午休去了,他在客厅里候着黄晋金。黄晋金一进门就把土特产,放在进马司令的储藏室,然后回到客厅,掏出红包把它送给马司令。
马司令没有接,而用手指着沙发,叫他坐,随后一边从茶几上拿起杯子,去给他倒茶,一边批评说:“你在这方面可学通了,来就来吧,还弄这些东西做吗呀?下不为例。”
黄晋金见马司令没接红包,就机敏地把它放在桌子上,连忙拦住马司令夺过杯子,自己从茶壶里倒了杯水,说:“人之常情嘛,不成敬意!”黄晋金回到座位说,“马司令,你陪我到罗主任那儿去趟?”
马司令婉言开导道:“你呀,怎还不开窍?做这些事情,哪能让第三者知道呢?俗话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。你自个儿去吧,我已经给他讲了。”
黄晋金说:“若是不成,怎么办?”
马司令说:“不会的。只要你把小秋的事已办好了,怎么会不成呢?难道你没有办好?!”
黄晋金说:“按你的意见,人早放了。”
马司令说:“光放人?那公招的事呢,落实吗?”
黄晋金说:“公招这两天就定,不过小秋录用公务员的事,有些人有意见。”
马司令说:“哪些人有意见?你是县委一把手,党管干部,谁说了算?你表态了,谁还敢放个屁?这个事你自己看着办吧!”马司令立马收敛了笑容,显然有些不高兴。并不愿再跟他多说,一下子沉默不语。
黄晋金见状忙说:“我明白,一定办好!那我去找罗主任。”没趣地退出屋门,驾车随即朝宾馆开去。
罗主任住在军分区一栋宾馆。这里说是宾馆,其实是一栋专门接待上级领导的高级别墅。黄晋金开车通过卫检,来到别墅门口,随即一手提着火炕鱼、腊猪头肉、和毛狗肉等土特产的几个中号纸箱,一手提着小密码箱,不声不响地走到罗主任会客室里,将几个纸箱,放到背眼的地方。
身材伟岸的罗主任,从房间里走出来,见状说:“黄书记,你这是做什么?”
黄晋金说:“首长好!这是家乡一点儿土特产,感谢首长多年来,对家乡的大力关心和支持,特别是今年的洪灾,还调派直升飞机来救援。”
罗主任说:“这是我们人民军队应该做的,怎么就要送东西?等会儿你回去带走!”罗主任语气生硬不容商量。
黄晋金暗暗叫苦,心想今儿要撞岩了,但他灵机一动,说:“首长见外了,你们包括你个人,支援我们灾区的资金和物资,我们都毫不客气地收下了,难道我们灾区的人们,感谢人民子弟兵就不应该吗?我们灾区的人民,就那么不懂礼仪吗?这是礼尚往来,是军民鱼水情嘛,请首长不要嫌意!”
罗主任听了哈哈大笑起来,说:“想不到你这个县委书记,还蛮有一套特色理论。俗话说礼有所求,今儿来有什么事?来,坐下说吧。”他一边坐下,一边叫服务员筛茶。
黄晋金拘谨坐下说:“没什么事,听说你到我们市检查指导工作,我是专门来向你汇报工作的。”
罗主任说:“本来是安排了日程,要专门到西陵家乡去看看,尤其是灾区去看看,但接到上面的通知,后天要到北京去开会,就只好下次再去啰。”
黄晋金把县里的冬季征兵工作和灾后重建,及恢复生产的情况详细作了汇报,并把小秋公招的事情,也作了解释和自我批评。
罗主任听了,首先肯定了他们的工作,然后提出了具体严格要求。对于小秋公招录用为公务员的事,他郑重其事地说:“刚才你提到关于小秋公招的事情,我的意见是:他虽是我的亲戚,但你们作为地方党委,要一视同仁,不能搞特殊化,一定要严格按照招录政策要求办事,符合条件就录用,不符合条件就坚决不能录用,不能因为我的关系,徇私舞弊。这是党纪国法决不允许的,必须按原则办事!”
黄晋金说:“首长对我们的工作指示,十分正确及时,我们一定按你的要求办,认真搞好征兵工作,保证高效优质完成任务。对于小秋招录干的事,我们党委进行了专门研究,他的考试考核政审,完全符合政策要求条件,我们已完全同意录用,现在正在办理录用手续。至于那个不愉快的误会,责任完全在于我们基层一些干部。我们已对有关责任人,作出了严肃处理。请首长放心,我们今后一定要吸取经验教训,严格按党的方针政策要求,和你的指示精神,认真搞好西陵的工作!”
黄晋金尽管在口头上这样说,但他在心里,却恨死了小秋及上访那帮子人。他不仅认为他们上访是给他脸上抹黑,而且破坏农村社会稳定;影响他的政绩,巴不得把他们都枪毙才好。但为了女儿的招兵指标,他不得不随机应变,编了一套假话,以取得罗主任的信任。其实党委哪里研究过,而且按他历来的习惯,都是他一人拍板说了算,即使正常的研究,也是走过场。这是当前基层党委会的通病,不然哪来那么多社会作风等等腐败问题。黄晋金不知罗主任信不信他的那番话,说完痴怔在那里,为了掩饰自己忐忑不安的情绪,边拿起茶杯装着喝水;边用眼睛盻着罗主任,以察言观色,见没有异常情况,不免喜形于色,轻松起来,暗自庆幸自己的随机应变能力,竟如此敏捷和圆滑。但他一想到女儿婉茜入伍的事,竟又不免紧张起来,甚至连话都说不圆范了,该怎样启口呢?他硬着头皮不自然地说:“首长,我有个私事想请求你,看首长能不能给帮个忙儿?”
罗主任问:“什么事情?只要不违背党的方针政策和法规,那有什么不可以的。你说吧?”
黄晋金尽力抑制住忐忑不安地心情,说:“我女儿婉茜,今年高中毕业,一心热爱祖国的国防事业,她不想去上大学,迫切想去当兵,能不能照顾一下?”其实他女儿不是不想去读大学,而是处于优越家庭,吃不了苦,成绩不好,今年高考连专科都没考上线。
罗主任站了起来,挪动高大的身躯,在地上慢慢地来回踱着方步,似乎在考虑什么,或拿不定主意。
黄晋金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睎着他,心里像十五只吊桶打水,七上八下。
罗主任沉默不语,最后突地在他跟前站定,脸上没有一丝笑容,说:“按照今年省里的军招分配,你们武源市不安排女兵计划;严格地讲是不行的,但考虑我们武装系统的子女,可以灵活处理,内部适当调济。好吧,愿意去当兵,热爱国防事业,保卫祖国是好事,我们不要挫伤年轻人的积极性,那就去吧!”
黄晋金霍地一下子,激动地从沙发上徛了起来,趱拢去双手紧紧握住,身材比他高一个头魁伟的罗主任的手,连声说:“谢谢,谢谢!感谢首长的关心!”
罗主任嘱咐道:“这是内部调剂,不要对外声张!”
黄晋金赶紧将放在一旁那个精致的小保险箱提起,双手恭敬地塞在罗主任的手中。
罗主任一下子明白了,一甩手,严厉地批评道:“你,这是做什么?!若是这样,不拿回去,我就交到上级纪检部门去,你女儿当兵的指标也就告吹了!你把我,看成了什么人啦?难道我们党的工作关系,都变成了金钱关系?大家都这么搞,那我们这个党,还是个执政为民的先进党吗?”
黄晋金的面色,顿时吓得铁青,连忙承认错误,羞愧尴尬地缩回手,说:“首长批评得对,我一定改正。我是一时被首长的关心所激动,激动得糊涂了,请首长多多包涵!”
罗主任说:“要以此为鉴,下不为例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今后,不论何时何地,都要牢记清正廉洁。妹子入伍的具体事儿。你到马司令那儿去办,我交代他就是了!”
黄晋金感激而害怕地盱了罗主任一眼,说:“谢谢首长,打搅首长了,请首长休息!”于是他自找台阶,提着小保险箱,悄悄疾速地退出房门,扭头钻进车里开车走了。
罗主任望着黄晋金的小车消失在山弯里,心想:“现在的党政风气,怎么成了这个样子?连一个堂而皇之的县委书记,都朗朗然做得如此娴熟庸俗,可见我们这个执政党的管理和建设,尤其是反腐防腐作风廉政建设的任务,是多么艰巨,多么紧迫,多么任重道远啊!”他立在窗前,久久地凝望着窗外,那布满沉沉乌云的广阔天空,心情异常沉重,不禁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中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