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过中午。冯实他们因上午辰河镇弄虚作假,非法关押村民的违法犯罪问题,严辞拒绝了镇里备办的午饭,便开车深入到蓝溪村村民群众中,实地了解情况。黄晋金和黎苗也一同跟随在后面。他们坐船过了辰河,到了燕子坪村。在路边,他们随意走到一户农民的家里。义刚告诉冯实,这户农民叫潘启发。
潘启发蓄着短发,但很久没剃了,禁得像个刺猬,毛长嘴尖。他见来了这么多像当大官的人,战战兢兢,问身旁的义刚:“他们是来做吗的?”义刚告诉他是国务院和省上的领导,来检查考察农村工作,看望农民,了解农民的生产生活情况。
潘启发和妻子,忙把屋里大小凳子,一股脑儿地往外搬,摆放在堂屋门口的壁脚里,叫大家坐。同时还把家里下树的火燂柑子,揣来一箱盘,摆在众人面前,给大家吃。他说:“今年涨了大水,坪上的柑树都被洪水浸过,接的柑子外表不漂亮,像火燂过似的乌黑个个,但味道还可以,你们尝尝!”
冯实看着质朴的潘启发,问:“老人家多大年纪啦?家里有几口人?”
潘启发嗫喏说:“今年饱满四十,日头过坳了。”大家听说他只有四十来岁,都感到分外吃惊,看来像六七十岁的老人了。岁月的风霜刀剑和生活的磨难,早已在他的脸上留上了深刻的印象,这岁数与他的实际年龄太不相称了。潘启发接着道,“家里有五口人,我们两口子,一个老娘,两个孩子。大的叫吴月秀,是个女儿,今年十四五了;小的是男孩,叫小康,已经十一二了。”
冯实嘿嘿地笑着说:“嗨,名字取得蛮好的嘛。他们在读书吗?”
潘启发面上挤了挤笑容说:“好吗?不过想他们一代,能过上个安康的好日子,不像我们这辈子,过得这样急窄艰难。他们不全在读书,只有儿子在读书,女儿辍学在家里做门路。”
冯实说:“是不是重男轻女啊?让儿子读书好传宗接代。女儿是人家的,舍不得盘书呀?”
潘启发眼睛里刹时旋满了泪水,勾下头,用手抠着脚趾,喉咙里似乎被吗堵塞了似地哽咽着,说:“哪里?我们没那么封建,我也是读过高中的人。现在是吗年代了,谁不承想自己的子女有出息,望子成龙,望女成凤啊!哪个不想绾个巴巴髻,但是三根浪毛不争气,家里穷哪!”
妻子说:“儿女都一样,只是他们投错了胎,来到我们潘家面上。我们家穷哪,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。她若生在有钱人家里,还不是公子小姐嘛,手指弹弹嘎!要不是年纪还小,我们不放心,她早就到外面打工去了。”
他们正说着,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女孩子,从屋当的橘林里,夯着一捆柑橘树桠子干柴,走了过来。她把柴火掀在屋檐下,见堂屋门口的壁脚里,坐着那么多人,迟疑地站在那里,抹了抹脸上的汗水,畏惧地望着大家。
冯实见了问:“她是谁?”
潘启发的妻子回答道:“是我女儿月秀。”这时奶奶睏在屋里的床上,嘶哑着嗓子喊:“月秀,月秀,给我送点水来喝!”
月秀听见奶奶的叫声应道:“奶奶,等我到水井去提甁凉水就来。”她羞涩地勾着满是蓬乱头发的脑袋,从禾场坪绕过人们的面前,朝灶屋走去。几绺被柴草刮髶的头发,在她背后胡乱地飘甩着,摆动着。可怜的月秀,已经是大姑娘了,可还穿着破烂不堪的裤子,屁股上那道裂口随着他脚步,在一扇一扇地张着嘴,露出她白嫩的皮肤,格外显眼地晃动着。她脚上穿着一双面子已通眼的破解放鞋,手臂上挂起了几道血红的血溜子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,大家见了,心情十分沉重。冯实看着可怜娇小的月秀,胸口一阵绞痛,心情异常难过。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,我们的农村还这样落后,农民还这样贫穷,连十四五岁的姑娘,还衣不蔽体,遮不到羞啊?我们当干部的拿着人民每月供养一千多块工资,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,还要一年只有四五百元收入的农民,交这交那。他们交不起,动不动就捉猪,撮谷,搬东西;甚至放火烧屋,动用武警公安,抓人打人……面对我们的衣食父母,唉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眼里旋满了泪水,不禁想起东欧剧变;尤其是罗马尼亚总统齐奥塞斯库,腐化堕落,抛弃初心的惨痛教训。这是多深刻啊!俗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,失民心者失天下。我们的改革决不能为少数人牟利,脱离广大人民群众,重蹈这历史的覆辙啊!冯实抹了把泪水,猛地站起来,说:“月秀,我这儿有瓶矿泉水,你先拿给奶奶去喝!”冯实拿着甁矿泉水,走到小月秀的身边。
月秀听有人叫她,徛在那里,扭过身子,惊疑地抬起头,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,茫然地望着走近的冯实。冯实抚摸着月秀的头,把矿泉水塞给月秀,叫她忙送给奶奶去。
月秀愣怔地接过矿泉水,在冯实的催促下,转身朝奶奶房间走去。冯实目送着走去的月秀可怜背影,随后从禾场坪,绕着屋子旋了个圈儿,看了看,见屋瓦楞上,还残留着洪水,浸蚀过留下潮泥的痕迹,吃惊地问:“今年的水多大啊?”
潘启发说:“水涨齐屋檐瓦背了。据村里八九十岁的老辈子讲,百年都未遇见这么大的洪水!”
田冰问:“粮食收成怎样?”
潘启发说:“早稻几乎全泡汤了,只有一亩早熟品种,收起只得三四百斤泥糊谷子。那谷子打米吃起苦得很呢,喂猪连猪都不吃。幸好,晚稻遇上了好天气,产量也有千把斤,要不吃饭就没有路了。可天气好过了头,抗旱成本盘重了;虽得了点谷子,但豆腐也盘成了肉价钱!”
冯实问:“今年税费负担多少?”
潘启发说:“原来还想搭帮中央好政策,今年减免点儿,哪知仍是去年人平一百七十来块呢,我全家交八百五十块。”
冯实故意说:“哪有这样重?”
潘启发说:“你们不信,我这里还有上缴的税费单子呢!”说着他从屋里,捧着一个陈旧脱了漆皮的文书盒子,打开盒子,满盒子里都是历年上缴的税费单子,一直从八一年至九八年的都在。潘启发取出来几沓,用回形针别着的单子给冯实看。
冯实问:“不是说今年只交一百二十元吗?你怎么缴那么多呢?”
潘启发望着黎苗苦笑道:“那是上面蒙你们。我们有两个税费卡,村里告诉我们说,上面来检查,你们就拿少的那个税费卡,要不明年上头就在今年的基础上再增加。”他从文书盒子底下,翻出应付检查的负担卡,交给冯实他们看。冯实放下农民负担卡,狠狠地扫了黄晋金和黎苗一眼。黄晋金和黎苗赶忙低下头,红着脸尴尬走到一边。
冯实问:“交了税费后,家里还有多少钱粮?”
潘启发说:“你莫问这个了!”
冯实说:“怎么?”
潘启发说:“赔本赚吆喝!”
冯实追问:“何故?你讲给我们听听。”
潘启发痛苦说道:“我家五口人将近四亩田,除因洪灾早稻严重受损外,若按正常年份,早晚稻满打满算,全年收起近三千五百来斤谷子。就算三千五吧,按市场价七十块一百斤,三千五百斤得两千三百五十来块钱。农药种子化肥请人收割等杂费,每亩成本最低三百块以上,这还不包括自己的劳动工日,就要一千两百来块钱,加上上交税费八百五十,就只剩余两三百来块钱了。由于税费,上头规定必须在九月二十日前交清,而那时晚稻又没收割,我当时交不起,还被镇里抓去办了半个月的学习班,后来买了猪儿和借贷缴清了,才放回家。”
大家一阵沉默。
冯实见大家不作声,说:“走,到你屋里去看看,仓里还有多少粮食?”
潘启发打开关着一头房门,大家走了进去,凭着暗淡的光线,见屋里靠墙壁一方,是一个大榻柜,榻柜上铺着一床被子。启发的妻子红着脸羞愧地说:“领导见丑了,我们屋里事业不好,被子都是破布烂絮的,像个狗窠了,你们莫笑话咱啊!”她把补了无数补丁,旧扑扑的印花被子卷起,放到榻柜的一头,揭开榻柜的盖子,一股霉气直冲鼻子,熏得人难受。
冯实弯腰探头往里面看,随行的市公安干警,从身上取出手机,打开照着。冯实和田冰才看得清楚里面。
冯实直起腰说:“这里最多也不过七八百斤谷子。别的地方还有吗?”
潘启发回答道:“没有了,都在这里。”
冯实说:“那从现在到明年通生,还有整整八个月,你家五口人,每人一个月二十五斤米,一个月就要一百三来斤米,将近两百多斤谷子哪。按照八个月算,该要一千六百多斤谷子。那你还差一半粮食,怎么过呢?”
潘启发说:“坡上田地里,种上油麦洋芋,过黄月接济两个月,糠糠菜菜混两个月,火烧泥鳅熟筒吃筒,到步讲步。农村没法,我们一辈子都是这样过来的。”
冯实问:“家里还有其它的收入吗?”
潘启发说:“就是喂点养牲,猪鸡鸭等,但本钱太贵,喂也划不来;另外还有点柑橘,田头地脚秧点儿豆子,算起来一年一两百来块钱。总之,其他收入加上前面算的稻谷等,所有的折算起来,全年总共两千五百来块钱收入。除掉成本开支,人平年纯收入两百来块都不到。这就是我们一年的辛劳。”大家又是一阵沉默。
冯实问:“你们对上面政策有什么要求吗?”
潘启发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,说:“这个不好说。”
冯实鼓励道:“你讲,不要紧的!”
潘启发说:“我想,我们农民种国家的田地,皇粮国税交是要交的,但现在交得太重了,又不合理,能不能减轻点儿,或者合理点儿。譬如,就是小孩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,是不是不要交了,他们本身都要我们养,还要他们一年,缴几百块给你们公家。这太不公平了,连刚一出生的小孩,就要交税费,我们农民实在受不了啦。”大家听了感到十分震惊。是啊一生出来的小孩和七老八十的人,只要他们分得有份田地,就要缴税呀?!目前的税费是按人头田亩摊派的,以前大家怎么从来没想过?这政策怎么这样荒唐?!震惊之余,冯实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,他想回去一定要向中央国务院如实反映,此种状况必须改变!这次检查考察,对他来说确实收获太大了。冯实说:“税费若都减免呢?”
潘启发嘿嘿地苦笑着说:“你大领导莫迨哄我们农民了。自古皇粮国税大似天,都须缴。若全减免,这根本不可能!”
义刚说:“启发,那不一定,外国如美国和好多西方发达国家,他们不仅不缴农业税,而且还给农业补贴呢。”
潘启发说:“那是在外国,我们中国不可能。莫说减免,就连缴慢点儿,或一时交不齐,就枪筒子上门!你不是代表我们农民上访,反映情况,结果咋样,不是叫你牢狱之灾嘛,你莫白日做梦了!我们不敢奢望莫交,只望政府体恤一下我们农民,少交点儿,留条活路!”
义刚说:“现在中央政府,那么关心重视我们农民,莫灰心!”
冯实说:“党和国家正在想办法,取消农民上缴税费的日子,为期不会太远了。”义刚、启发和在场的农民群众,听了深受鼓舞。虽然心里疑疑糊糊,认为那是多么遥远,甚至可望不可及的事情,但仍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和希望。
冯实和大家边说边走出房子,月秀坐在外面凳子上,见大家走出来,赶忙站起身让座。
冯实摸着月秀的头说:“孩子,你想上学吗?”月秀一下子脸红了,低下头眼里噙满了泪水。随行记者余露看着月秀痛苦难受的样子说:“孩子,你有什么话,就大胆对我们说,有这么多叔叔伯伯阿姨,给你做主呢!”
月秀听了,禁不住轻声地呜呜哭泣起来,泪水扑簌簌地流满了双颊。大家也都极其难过。月秀她妈拿着一本黄壳子本子,递给冯实说:“孩子一心想读书,很懂事,知道咱家境不好,也没跟我们吵,也不埋怨我们。只是有时候,她偷偷地躲在橘树林里,望着对面坡上辰河镇中学,悄悄流泪。我有时看着她,心如刀绞,只怨我们自己白做父母了,连盘儿女读书的本事都没有。”说着痛哭起来,“孩子,我们对不起你呀,耽误了你的前程!”
冯实说:“嫂子你不要伤心,日子会好起来的!”
月秀妈擦了把泪,说:“大领导,你看看我孩子,她在本子上写了些吗?我是睁眼瞎子,看不懂。这个我是从她困觉的枕头底下,搜出来的。我经常看到她哭着,在那上面写,不知她写了些吗儿?”
月秀听母亲说,惶惑羞愧地撒腿跑到柑橘园里去了。
冯实打开本子,见扉页上写着:“奖品,将给三好学生潘月秀。”落款是“辰河镇中学,一九九九年七月。”冯实夸赞说:“孩子成绩不错呢,这还是上学期期末,三好学生的奖品哩!”
月秀妈说:“孩子从小学到初中二年级,每期都拿奖品回来。今年下学期开学,因洪灾交不起学费,不去读书了,学校的校长,班主任还来过两次,劝她去读书,但一学期要四五百块的学杂费。这是我们全家人一年的辛劳哪,我们实在拿不出,亏没了孩子!”
冯实打开本子看了起来。
月秀妈问:“那上面写了些吗儿?”
冯实说:“这是日记,好,我给大家念念。”
九月一日 阴
今天是正式开学的日子,今年一场洪水冲走了我的梦想,我的希望。我失学了,我难过得要死。今天早晨,爹妈给我说了,今年发了场大洪水,粮食收成不好,国家税费又重,屋里干裸干尽,供不起你们两姊妹读书,你当姐姐的就让弟弟吧。我没作声,只是流泪。我知道,我失去了读书的机会,就等于失去了人生的希望,也好像失去了光明,我感觉一下子黑天了。从此我就会像农村那些妇女大妈大姐一样,一辈子守在这块贫穷的土地上,重复着祖辈们的生活,嫁人成家生儿育女……无穷无尽地轮回,想到这些我十分害怕。
但有什么办发(法)呢?命运注定了我,谁叫我生在农村,生在贫穷的人家,我不怪张怨李。我爹妈他们怪可怜了,太苦了!他们一辈子起早贪黑在田地里劳动,为了养家糊口,盘我和弟弟读书,还经常吃不饱,穿不暖。他们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父母。我只怨自己没有碰到好年代。我听我爹说,他们那时读书一学期只要四五块钱,可是我们现在一学期就要四五百,我的天啊!现在还讲普及义务教育,这是普及什么义务教育?是普及有偿教育呢!好了这是国家的事,我们老百姓捡岩,能打得破天吗?
为了读书,我做梦都想,想疯了!我原打算先嫁给人家,只要他们先借给我钱,让我读书。我一定拼命读好书,让知识改变我的命运,老天帮帮忙吧,可叫天,天不应!失了学,我的心全乱了,无心做任何事儿,甚至想到了死。我爹妈够痛苦了,但我不能死,万一死了,会更增加爹妈弟弟他们的痛苦,我决定还是活下去,另谋生路。
九月二十日 晴
今天我做了个梦,我意外地碰到一个好心人,给了我一笔钱,我有书读了。我读完了初中高中,后来还考上读了大学。大学毕业后,我来到一个自由的国度,参加了工作。国家开始竟选主席了。我突发奇想,我要竞选国家主席,到时,我若当了国家主席,掌握了国家权柄,一定要好好地为普天下的劳动人民着想。于是,我到处发表竞选演说,表明我的政治主张:建设一个富强民主文明的人民国家,一切为人民服务,让人民真正当家作主,让天下所有的人有饭吃,有衣穿,有房住,有工作,让天下所有的儿童青少年有书读,永远不会失学失业。一个国家若是人民贫穷,少年儿童失学失业,社会动荡,那是一个国家领导人的无能和耻辱,也是对人民的犯罪。我绝不当这样昏庸无能的主席。我的主张赢得了广大人们的拥护,通过竞选,我真的当上了国家主席。
我好高兴啊,高兴得不容(由)自主地踔起来“啪”的一声,我从树桠上踣落下来,啊,原来是一场梦!
十月八日 雨
爹妈:
我这段时间来,夜里老困不好,日夜都想读书,我不能没有文化。等了这些天,没有想到更好的出路。我想只有去打工,这是唯一出路了,只有先赚到一些钱,才能解决家里的困难,替弟弟顺利完成学业,给奶奶买点儿药和糖果吃。过了三五年后,等积了些钱,我还年轻,我再去读书。可你们担心我,说现在社会不安宁,过去土匪强盗,出没在夜晚深山老林;可现在光天化日,出现在热闹的大城市。你们怕我被坏人欺负,尤其是女孩子。可我不怕,在我看来,因为没有什么比贫穷更可怕了。等和我的失学同学联系上了,就是你们不让我去,我也偷偷要去。农村光靠做几丘田几块地,是永远富不起来的。到时我万一走了,你们不要挂牵我,担心我。你们的女儿,会为你们争气。我写下这些,不是为了我自己,我是担心你们,那么大的年纪了,城里人都享受养老保险,安度晚年,可我们农民还要靠自己,从一出生做到老死那天,且不管儿童或七老八十,人人都要缴税费,并缴到死那天,这是什么世道啊!我们只有求老天保佑啊。奶奶爹妈,你们自己保重!我打算走了。
……
大家听了,都眼泪济济。冯实早已念得泪流满面,他作为国务院办公厅的副主任,从一个普通的百姓成为国家一般干部,再从一般干部到公社干部,到县市省委书记等,直到现在的副主任,哪样的场面没有经历过呢?他连自己的父母去世,都没有掉过这么多眼泪,都没有这样刻骨铭心地痛苦过,但今天他被小月秀的日记,深深地震撼感动了,他悄悄地抹了把眼泪,极力镇定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和情绪,用颤抖的声音问:“月秀呢?快,快把她找来。”
余露擦了擦了眼泪,往屋后的柑橘园里跑去,因为她曾看到月秀往那儿走去。
小月秀趴在草丛里睡着了。余露把她拍醒说:“走,冯副主任找你呢!”她拉起月秀的手,就往家里趱。小月秀的脸上还挂满了泪痕。他们俩来到冯副主任的跟前。
冯实说:“小妹妹,你从明天起就去读书,你的学费我负责。一直到你大学毕业。今天我身上还有五百块钱,你拿去做学费。回去后,我再给你寄学费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钱,递给月秀。
月秀惊异地望着冯实,做梦般地痴痴站在那里。
月秀妈见了说:“谢谢冯伯伯!”但小月秀没有移动脚步,她完全被眼前的情景惊懵了。冯实走过去,把钱塞在月秀的手里,拍了拍小月秀的肩膊,小月秀一下子跪了下去,给冯实磕了几个响头,大哭着说:“谢谢冯伯伯!”在场的人都被感动了。田冰、林牧繁、何惠良和余露等,检查考察组所有随行人员,都从自己的口袋里,掏出钱来送给小月秀。
冯实说:“黎苗同志,月秀读书的事,就交给你去给她落实,叫学校减免她的杂费!”潘启发和月秀妈一齐跪下,千恩万谢大家,要留大家吃饭。冯实扯扶起他们,婉言辞谢道:“我们还要去看看其它的人家。”
检查考察组分别走看了于家坪、吴家坪和刘家坪等村几个村子,共看了二十来户人家,有几户还是退休干部的家,情况同潘启发家差不了多少。
冯实对省市县镇的干部说:“我们不敢相信,也不愿相信,但眼见为实,我们眼看到的确实是,农村农民的实实在在的现状,一片清贫的景象。他们大多还住在祖辈几十年前,甚至解放前的老房子里。三百多户的村子,有两百多学龄儿童,仅有一百六七十多个能上学,不知普及九年义务教育,将是怎样验收合格的!黄晋金同志,请你给认真调查落实一下,形成个书面材料,报国务院!”
冯实他们走到刘家坪村的路上,田冰对冯实说:“我给你提个建议,你慷慨解囊,扶贫助学,精神实在可嘉。但我们跟你一路可奔不起呀,检查考察一路,捐助一路,我们口袋已经告罄了。我这么说不是不愿意捐助,光这么做不是个办法呀。还有那么多失学儿童怎么办?”
冯实说:“这是救急,帮个是个,掏尽为止,你们也不要勉为其难!”
何惠良说:“领导带头,难道我们能无动于衷?虽不多也得表示响应,咱老百姓太穷了!”
田冰说:“我的意思不在这里。我们眼下,还有许多的农村孩子失学,你即使不吃不喝,把所有的工资都捐出来,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呀!我想要解决这个问题,不光是捐几个钱的事。得想个根本办法呀,关键是靠政策!你们国务院是制定政策的,能不能出台一个义务教育权威政策法规!”
冯实说:“不是有个义务教育法吗?”
田冰说:“那是一个摆设,有什么用啊。咱们再穷,也不能穷教育!国家不仅要加大教育投入,而且出台一个义务教育,免费的刚性法规文件,让老百姓的孩子,真正都有读书的权利。现在教育不公十分严重,既得利益者把孩子,都送进了重点学校,甚至贵族学校,一年几万甚至几十万的都有,有的还送到国外留洋,难道那些钱都是他们勤劳致富的吗?而与此同时,我们的一些劳动人民的子女,则连所谓的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都读不起,即使勉为其难艰难读起,可从入学的第一天起,就输在起跑线上。”
冯实说:“你的想法也正合我的心意,李副总理也很重视,今年上半年,我陪同他到江西农村考察,他也同我说起这件事。要实现教育公平,必须真正实现义务教育,加大教育投入,免收学杂费,让小孩人人有书读!决不能把教育,当作产业或产业化;更不能把教育,当作财政增收的工具。西方资本主义国家,都不把教育当作产业或产业化;而我们社会主义国家,更不应该产业化。这是个社会原则问题。但……但以后再说吧!”
他们走到平原尽头的山脚一处村庄前,见一座十分高大豪华气派的楼宇,耸立在那儿,格外显眼。
冯实问:“那是谁家的房子?”
义刚说:“是村书记镇企业办主任刘光汉的。他就是我们多次上访,反映的主要对象。”
冯实说:“我们去看看。”他们来到刘光汉的楼房跟前。这哪里只是一处普通住房,简直是一处别墅,一处庄园。楼房周围一大圈水泥围墙围着,整个院子占地大约五六亩。大门外一个一亩多地的大池塘,池塘里栽着莲藕,莲藕经霜打过已经凋萎,残枝败叶在微风中摇摆。池塘里有一群大白鹅,在悠闲地游动。他们走到不锈钢栅栏大门口。大门锁着,透过栅栏的空档,看到进门处,栽有数十株名贵的桂花树、玉兰树和柚子树。两条狮毛黄狗拴在一株桂花树下,正朝门外的人群龇牙咧嘴,气势汹汹地扑叫着。宽阔的院子坪场,是用一色的细纹大小玉竹石板铺成。坪场的四周砌着几个花台。镶贴彩色瓷砖的花台,栽种着几丛红黄蓝紫等名贵菊花。坪场北边就是气派豪华的楼宇。楼宇坐南朝北,外墙均用仿石墙砖贴面,一色铝合金玻璃门窗。整个楼房鹤立鸡群般地矗立在平原上,气势非凡。
冯实问:“书记家里有几口人?”
义刚说:“四口人。两口子前段时间吵架,书记的堂客暂时到娘屋,服侍上年纪的母亲去了。据说过些时候,她女儿要把她接到市里去。刘光汉的女儿,是今年自费大学毕业生,通过关系安排在武源市文化局工作。儿子运宝已结婚,通过县人大姑父关系,招工安排在建设局,听说留职保薪只领工资不上班,现在帮他父亲的私营煤矿管业。他城里也买了栋别墅,一小家子住在城里。实际上这房子只有刘光汉书记一人住。刘光汉平时在镇企业办和自己煤矿上班。这里靠侄儿媳妇杏儿打理照料。”
他们正说着,一个穿得极其时髦,身怀六甲的年轻漂亮妇人,摇晃着丰满富态的身子,蹒跚地从屋里走出来,见有许多陌生人站在大铁门外,朝里张望,她扭着腰肢,转身又走了进去。义刚指着她说:“这就是刘光汉的侄儿媳妇杏儿。”
田冰说:“村干部的豪华住宅,恐怕比旧社会恶霸地主的大庄园,也毫不逊色!他们这钱从哪里来的?唉,农村的贫富悬殊两极分化太大了!”
黎苗说:“他大胆发展非公有制企业,自开煤矿发财致富。邓小平讲让一小部分人先富起来,他是我们市民营企业百佳企业家,县十佳人物,县人大代表!”
义刚说:“他是吗自开煤矿?他借改制用三十万块,凭借手中权力,就把我们村投资六七百多万,筹建起来的煤矿,烂便宜买走了。这也是我们上访反映的主要问题之一!还查出经他之手,占有村集体四五百万资金。这些资金流向时任镇书记张绍功之手。冯副主任,我们给你们的上访材料中都有。”
冯实严肃地说:“从农民血汗中占有,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?是渎职,是腐败!说明白点,就是违法犯罪,是欺诈农民,把农民逼上梁山,造我们共产党的反!你们县乡镇都不了解吗?村民反映的问题必须认真查一查!”
黄晋金硬着头皮,忙说:“领导批评得对,我们工作没做好。我们一定按领导的指示办!”
检查考察结束,他们往回走。黄晋金请检查考察组到西陵县城吃晚饭。
冯实郑重地拒绝道:“我们早已有言在先,我们到市里去吃!”
薄暮时分,国务院和省里的检查考察组一行,坐车离开了蓝溪村。
翌日上午,武源市委的会议室。
国务院和省委省政府检查考察组,正在召开检查考察情况总结通报会。参加会议的有武源市,县区两级及市直机关部委办局等,党政主要领导干部。
省委副书记田冰主持会议。会议首先由检查考察组副组长、国家农业部副部长林牧繁,通报了检查考察情况;然后肯定了成绩,说:“武源市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,各级为减轻农民负担,想了很多办法,采取了各种措施,有效地遏制住了三乱上涨的势头,取得了较好的成绩:如西陵县的酉溪乡的经验值得推介。他们大力发展乡镇村集体经济,大力调整农业产业结构,实行集约化经营管理,进行规模生产,不断提升农产品质量和效益,提高市场的竞争力,有效地实现了农业增产,农民增收。他们每年用集体经济,为农民代缴税费一百四十多万元,为农民人均减负68%以上,多么大的成绩啊!在他们乡镇,我们走到哪里,哪里的老百姓就感恩不尽,哪里就能听到老百姓的赞誉声。”
林牧繁拿着武源日报,在台上扬了扬,说:“今天的武源日报头版头条,就刊登了新华社记者王美华,和省日报记者秦君联合写的报道,《山地丘岗搞开发,发展经济减农负——记酉溪乡党委书记于海为民致富二三事》。大家散会后,可以认真地看看,过天人民日报还要向全国推介。”
黄晋金坐在那里,昂着头,满面春风得意地微笑着。
林牧繁喝了口水,话锋一转说:“我们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成绩,但存在的问题和面临的严峻形势,不容乐观。农民负担重的问题,在我们武源一些地方还相当突出,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:一是农民合理负担一订三年不变的规定,没有完全落实到位。二是按人头或田亩平摊税收的现象相当严重。三是农村三乱屡禁不止。乡村债务向农民转嫁的现象有所蔓延,甚至个别乡村干部贪污腐败,大量侵吞集体财产。四是农民负担不平衡,存在地域农户之间的差别。五是涉及农民负担的恶性案件时有发生。更有甚者个别县,竟公然当着我们检查考察组的面,弄虚作假,无视政策法纪,执法犯法,随意抓人关人,问题及其严重恶劣。这里需要严肃指出的是,西陵县辰河镇,为了政绩,为了掩盖矛盾,在光天化日之下,将上访三个村民代表,非法拘禁羁押在镇政府。上百群众拦路鸣冤,他们怕露马脚,将其转移到一家临江宾馆楼上。在我们检查考察组一再追问下,他们还当着我们的面赌咒发誓,隐瞒真相,企图瞒天过海,百般狡辩抵赖,最后使遭非法拘禁羁押的村民代表,被逼无奈,投河自尽,差点造成了重大的人命事故哪!”
林牧繁顿了顿,他的目光在会场中搜巡,好像在寻找当事人,他义愤填膺地指出,“这件事的性质十分恶劣。此事我们虽然当即作出了严肃处理,但还须深挖……”
此时,会场鸦雀无声,极其安静,静得使人害怕,气氛异常紧张。大家听了,都惊恐地把眼光投向黄晋金所在的地方。黄晋金被不点名地点名,羞愧地勾着脑壳,像个缩头乌龟坐在那里。坐在主席台边上的石舟,满脸怒容,拿眼睛狠狠扫了他几眼。
林牧繁喝了口茶接着说,“农民负担重的问题,长期得不到有效解决,原因是多方面的:一是认识问题,少数干部对减轻农民负担的重要性,紧迫性,长期性,缺乏正确的认识。思想不重视,措施不坚决,工作不得力。二是财政税收体制缺陷问题。财税体制改革,是一项探索性的工作,牵一发而动全身,前无古人,各方面关系一时难以理顺。这个责任在上面,不怪你们基层。中央正在加强宏观调空,加大转移支付力度,力求平衡协调。三是机构庞大。不少地方乡镇机构人员臃肿。几次机构改革,精简人员,反而落入一个怪圈:精简——膨胀——再精简——再膨胀,形成一个恶性循环。有的乡镇少的也三四十人,多的则达七八十人。变成小政府大社会。正如人们说的:七八顶大盖帽,管一顶破草帽。四是形式主义在作怪。有的地方和部门想问题,办事情脱离农村实际,喜欢铺张浪费,讲究排场,定指标分任务,逼良为娼。有的领导干部为了个人政绩,不顾农民群众的利益,甚至竭泽而渔。五是管理体制不完善。乡镇财权事权不统一,基层法制和民主监督不健全,缺乏强有力的检查监督,导致一些违反中央政策法规的做法,不能及时纠正制止。”最后,林牧繁严肃认真地提出了几点整改意见。
林牧繁讲完后,下面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。大家在下面轻声议论起来:“讲到点子上了!”
“光响雷,不下雨!”
“中央和地方争收入,财政改革,分灶吃饭,是甩包袱!”
“税费年年加码,压任务,三乱是中央造成的。减负首先从中央做起!”
“农民减负,中央首先要为我们基层财政减负。现在可是取得经来唐三僧,惹出祸来孙悟空。只有阿婆娘讲的,哪有媳妇讲的!”
大家议论纷纷,整个会场响起了嗡嗡地议论声,说什么话的都有,有的甚至怀疑改革的方向,强烈批评中央和地方政策。
田冰见了,及时地加以制止和疏导,把会议引入正轨:“同志们,大家有许多看法和意见这很好。有必要我们可以会后进行交流。下面请冯副主任给我们做重要讲话。”
会场一下子静了下来,冯实清了清嗓子,他首先针对检查考察中存在的问题,严肃地提出了几点刚性意见:“一是要严格执行,中央国务院农业税收法规政策,不得擅立税种,提高税率。二是要严格控制提留经费的额度,严禁一切乱收费、乱集资、乱罚款和各种乱摊派。禁止一切要农民出钱出物出工的达标升级活动。三是严禁动用专政工具和手段,向农民征收钱物,对违禁向农民征收的,农民有权拒缴,有权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,有权向人民法院起诉。四是坚决精简机构人员,压缩不合理的开支。五是切实落实减负党政一把手责任制。地方各级党委政府,特别是县市党委政府,要抓好农民增收,和农村税费改革两件大事,要一级对一级负责。今后凡是减轻农民负担政策不到位的地方,首先要追究县市委书记和县市长的责任。六是坚决查处加重农民负担的行为。各县市区在十二月前,再进行一次自查自纠,对发现的问题及这次检查出现的问题,作出严肃认真的处理和纠正,并将检查处理情况于十二月底之前,报中央国务院和省委省政府。”
最后冯实强调:“同志们,关注,重视,解决三农问题,是我们党目前极其重要紧迫的工作,尤其是减轻农民负担,它关系到农民增收,农业发展,农村稳定的大事。只有农村稳,农民安,国家才安。我们的祖先谓尚书洪范八政,为天下之大法。食为政先,民食为天;农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因此,我们必须保持高度清醒的头脑,重视农业,关心农民。要把这件事提高到讲政治的高度来认识。减轻农民负担,既是经济问题,又是政治问题,社会问题。我们要居安思危,绝不能掉以轻心。这关系到国家改革,发展和稳定的大局。我们党历来把它放在治国安邦重中之重的地位。
“要搞好农民减负,领导是关键。我们必须端正领导思想,改变领导方法和工作作风,即主要是求真务实的问题。上次我在这里听了大家的汇报,和这次检查考察的完全是两幅不同的情景。农民人均收入只有三四百元,而我们一些县市,为了政绩和GDP增长速度,却将其上报成一两千元。这是继五八年大跃进以来,又一次登峰造极的浮夸造假,其根源是不实事求是思想的问题。虽然事情发生在基层,但它是坎上的吊藤根子在上面。对此不仅我们上面是负有责任的,而且省市县及地方各级也都负有责任。出现这种情况,说透了就是政治信任的危机,假大空的腐败作风,在我们党内还有很大的市场,它无不充斥在,我们的政治、工作和生活中。这将会给我们党和人民的事业,造成巨大的危害。
“同志们,我们要求下面深入调查研究,实事求是地向上面汇报。但现实怎样?通过这次检查考察,而实际的三农问题,远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,比我们掌握的情况更严峻,比我们所担忧的情况更险恶。我们欠农民一代的债,是难以还清的,但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。农民聚集起来索还之时,也是农民向官僚腐败的党政部门,贪官污吏清算之日,我们的农民已处于官逼民反的危机状态。可我们的一些领导干部,却粉饰掩盖问题,闭门造车,向上面报喜不报忧,隐没实情,甚至还当着我们的面,弄虚作假,阳奉阴违,欺上压下,顶风作案。同志们,我们的党性到哪里去了,我们党的宗旨又体现在哪?这些问题说透了是领导为政不实的问题,其实质也是一种腐败,是思想腐败,政治腐败,作风腐败。这样最后会葬送我们这个执政党,葬送我们国家和人民的事业。东欧和前苏联的巨变,就是最好的活教材……”
冯实语重心长的一席话,句句如重锤敲在大家的心里。会场一片肃静。
最后田冰强调了几点意见,要求大家回去后:“务必尽快按国务院检查考察组的意见,搞好整改落实,不得打折扣,要保持政令畅通。坚决贯彻执行中发(1996•13号)和国发(1999•65号)文件精神,要采取断然措施,坚决把农民负担控制住,将不合理负担减下来。各县区要将贯彻执行国办发(1999•65号)文件的情况,于十一月底以市为单位,向中央国务院和省委省政府,减负领导小组书面报告。西陵县还要将辰河镇蓝溪村,村民反映的问题处理结果,于十一月二十五号前,除了报省委省政府,及省减负领导小组外,同时报中央国务院及检查考察组。”
会议直开到中午一点才结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