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大雄伟别具一格的武源机场候机大楼 ,充满着浓郁的民族风情和特色,高高耸立在云空。这里是大西南人们出入的重要航空港,一年四季空运繁忙。
今天,美华乘坐南航支线飞机,从省城飞抵了武源市。她拎着行李包,一下飞机,随着人流,朝机场出口大厅走去。机场出口处,人流如织。那些前来接机的人们,都踮脚翘首张望着,从里面络绎不绝走出来的乘客。省日报驻武源记者站的站长秦君,和一个戴眼镜的三十来岁男子,站在那些人的最前面,专注地望着眼前走过的每一位乘客。看样子他们也是特地赶来接机的。秦君原来和美华都在省日报社工作,两人的关系很要好。秦君离婚后,一直没有续亲,当他知道美华两人分手后,就狂热地追求美华,但美华一直没答应。在美华的心目中,却一直隐藏一个很深的秘密,尽管他们大学毕业已身处两地,但她却一直暗慕深爱着久别近已重逢的于海。
美华刚走到大厅的门口,正准备打的到市蓉苑宾馆,突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:“美华,你好!”她侧眼一看是秦君。秦君忙走上前,热情地握着美华的手。美华问:“秦大主任,你在这儿接谁?”
秦君说:“接你这位美女大记者。”
美华还以为他开玩笑,回应道:“晓得你来接哪位大领导,或是大美人?接我呀?我可还没有那么重的地位和分量!”美华边说边往外走。
秦君连忙接过她手中的提包,说:“真的是来接你的。给你介绍一个人。”他们停住脚步,秦君指着身旁戴眼镜青年男子,说:“这位是武源市委宣传部高亦博副部长。”然后对着美华,说“高副部长,这位就是我们要接的新华社美女大记者——王美华,人称王大侠!”
美华吃惊地问:“你们怎知道我坐这趟飞机?我没告诉任何人!”她意识到说的话有点儿不太近人情了,于是握着高亦博手,说:“太感谢你们了!”
高亦博说:“久闻你的大名,真是名如其人。市委政府听说你要来我们这里,了解工业改制和农村扶贫脱困的情况,特地安排我们来接你!”
秦君说:“天下没有不透风得墙。唉,打你的手机,手机关机。打到报社,说你坐这趟飞机。走,上车再说。”他们几人走到不远处的停车场,坐上高亦博开来的小轿车,飞也似地向市区奔去。
时已深秋,天近傍晚,一轮殷红的夕阳,压在西边苍茫的群山顶上,给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山峦,涂上了一层绚丽的晚霞。五彩斑斓的田野里,秋庄稼已经收割尽了。空旷的稻田里,三五成群的放牧儿童,有的骑在牛背上,纵声唱着童谣玩耍;有的踆在草丛里,屏神凝气捕捉蛐蛐;有的拿着巅子上扎着稻草的长竹竿,正在赶着一群群觅食的鹅鸭。河坎上和公路两边的树木,经霜染红黄了的叶子,在秋风中纷纷徐缓地飘零下来。
小车急速地穿过广阔的原野,沿着舞阳河边的林荫公路,慢慢进入了市区。
公路两边,到处是圈围起来的基建工地。工地上到处是桅杆似,林立的脚手架和高耸的吊机,工人们正在夜以继日隆隆施工。大规模的城市建设,正在如火如荼紧张繁忙地进行着,同时不断向城市四周的乡村蔓延,吞啮蚕食着广大的良田和土地。
看着这些,美华不无感慨地说:“圈地运动在我们中国,已经疯狂了。不论从东到西,还是从南到北,无论是大城市,还是小城镇,到处都是铺开的宏大基建战场。你们看,新的一轮城市建设和房地产开发,遍地开花。唉,土地开发正高烧不止,疯狂蔓延,方兴未艾,愈演愈烈!”
秦君说:“成批的良田和土地,都成了开发商的金元宝。大批农民丧失了土地。我担心咱们怕要再过个六零年啦。若不加以阻止,粮荒离我们将不远了!”
美华说:“到那时不光是闹粮荒,而是闹粮战。我记得好像是美国的一位知名政客曾说过‘粮食是一种武器’。过度地滥占耕地,以土地财政来创收,拔高发展速度,实际上是泡沫经济,最终不仅导致住房过剩,而且必然会造成粮食危机,后果不堪设想。粮食问题不光是人们的生存问题,更重要的是政治问题,它直接关系到国家与社会的安全与稳定!”
秦君说:“你说得太好了,但现在有谁重视这个问题呢?各级当政者都只盯着GDP高速增长的土地财政!”
他们说着话,不经意,车子已经穿过武源新城的改革大道,进入市委大院,直朝蓉苑宾馆驶去。
晚上,蓉苑宾馆餐厅贵宾包厢里。市委宣传部为美华设宴接风洗尘,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韩远鸣主持宴会。
开席不久,石舟市长亲自赶来敬酒,说:“首先,我代表市委市政府,热烈欢迎,为宣传报道我市改革开放成果,不远千里光临我市的新华社,美女记者王美华同志;并向为宣传我市的物质和精神文明建设,所作出突出贡献的,长期镇驻在我市省报社记者站的秦君主任,表示衷心地感谢,我特意敬你们一杯酒!”
大家站起来,共同一饮而尽。然后,石舟市长叫大家坐下,他简要地介绍了武源市的基本情况,和近几年的经济建设社会发展成就,同时还满怀豪情,信心百倍地展望了发展前景:“我们武源市,在邓小 平理论和江 总书记,三个代表的精神指导下,目前正在进行三大重要的经济建设战略部署:一是大力推进工业体制改革战略。按照上面的指示精神,国有企业,集体企业,包括乡镇企业,彻底脱胎换骨,全面改制为民营企业,并大力发展股份制经济和民营经济。实现工业强市。二是大力搞好大农业发展战略。就是要坚持农业的基础地位,把农业放在稳市的位置上,搞好农村改革,着力解决好三农问题,并大力搞好农村城镇化建设,以及中央山地丘岗开发实验区建设,实现农业稳市。三是大力搞好城市建设战略。着力抓好两基建设,即基础产业,基础设施建设。两基建设不仅是我们社会生产,国民经济建设和人民生活的物质基础,而且是民族复兴,民生改善,大国崛起的物质保证,是国之根本。如交通、运输、能源、电讯、水电、商业、环保、文化、教育和卫生等等;尤其是交通,俗话说要想富,先修路。十二五期间,我市将实现三纵四横,水陆空立体交通网建设。预计在三年内,我们把武源市建成西南新兴现代化工业城市、文化城市、生态城市、商贸物流城市和旅游城市。以交通活市,文化名市,科教兴市,旅游旺市,商贸富市,生态优市的战略,全面对外开放,大力发展和繁荣外向型经济,全方位地提升城市品位。我们的工作还正在开展,还存在许多问题和不足。希望你们这次来,多提宝贵意见。同时也欢迎你们,为我们武源市,在中央和省级新闻舆论宣传阵地上,提供一个更大更广阔的宣传展示平台!”
讲完之后,石舟又端起杯子,敬了美华和秦君几杯酒,并交待宣传部韩部长,在美华采访调查期间,要竭尽全力提供方便和帮助。最后他说:“韩部长,你代表我好好陪陪美华大记者和秦君主任他们,多给他们敬几杯酒。我还要去陪省上的几位领导。明天请美华记者和秦君主任,参加我市招商引资百万吨电解铝工程揭幕仪式。这是我市招商引资最大的一宗项目。”
美华说:“感谢市委市政府的热情款待。我这次来主要是采访调研,和宣传武源的好经验,好做法;同时也是来学习的。在采访调研过程中,尽量做到三不:即不陪同,不打搅,不影响你们的正常工作秩序,希望你们给我一个,宽松自由的采访调研学习环境!”
石舟说:“你们是中央国家省委政府的喉舌,一言九鼎,怎么说打搅影响呢?做好服务工作,是我们的职责和义务。”石舟一再交待韩远鸣,要安排好美华在武源,生活起居和出行服务工作,说完他和美华、秦君握了握手就走了。
韩远鸣给美华,介绍了晚上和明天的活动安排请况。大家又轮流给美华和秦君敬了几轮酒,酒足饭饱后就散席了。
晚上七点钟,一辆小车停在美华下榻的宾馆楼下,是韩远鸣和秦君他们俩,来接她去观看民族风情园的文艺晚会。这是专门为明天参加武源市百万吨电解铝,点火投产剪彩开幕仪式的省领导即贵宾演出的。
他们坐车到了民族风情园。民族风情园广场上,灯火辉煌,民乐悠扬。韩远鸣将他们两带到嘉宾席上。美华看了一会儿节目,因为晚餐喝了点酒,和旅途的劳顿,感到身体有点儿不适,便想回去休息。她给韩远鸣打了个招呼,韩远鸣派车把她送回了宾馆。
美华用卡打开门走了进去,顺手关上门,插卡开了电灯,见桌上摆了个大信封,便拿起一看,上面写着:“新华社记者亲启”几个字。她以为是市委市政府,送来的有关这次采访调研的宣传资料,便先去洗澡。洗过澡,她拿起信封,坐在床上,边晾头发,边拆开信封看,真是不看不知道,一看便吃了一惊。这是封打印揭发西陵县少数领导,借工业改制大量侵吞,国有资产的检举信。
检举信用赫然醒目的粗大黑体字作标题:关于吴猷等人借工业改制鲸吞国有资产的材料。美华急忙往下看。材料列举了吴猷等人将西陵机械厂、耐火材料厂、矿山机械厂、水泥厂等二十多家工厂,压价、低价甚至零价卖给自己,或原厂领导及其亲属的事实,造成国有资产流失达六个多亿元。检举材料翔实,有根有据,数目惊人。美华看了感到十分震惊;尤其是看到后面,工人在改制之后,被迫一次性廉价买断工龄,多者只得万把块钱,少的仅得两三千块钱,就被一脚踢出了工厂大门,沦为社会无业人员时,她感到不可思议和极大的愤慨。美华憋着劲一口气看完材料,拿着信的手气愤得不停地在抖动,心情异常沉重和激动,如同翻江倒海般波涛,久久不能平静,心想这就是所谓的工业改革吗?
在这之前,她曾知道各种媒体舆论宣传,包括她自己采写的报道,都是一面倒地赞颂工业改革,莺歌燕舞升平的大好形形势,看了这封信后,哪知这虚假热闹的背后,隐藏着如此重大隐患和问题。她凭着一个新闻记者的良知和责任,敏锐地警觉到,这决不是党中央改革的初衷,而是一小撮权贵官僚打着改革的旗号,大肆攫取侵吞国有资产,借机发改革腐败之财;同时有些改革政策却偏离脱轨,不健全不配套,善后处理严重缺位,导致大量工人下岗失业,无着无落处于艰难困苦的境地。作为党的新闻工作者,她感到这次下来责任重大,不仅要报道改革取得的突出成就,也应该有责任,有义务,实事求是地向党中央,反映改革中存在急需解决的问题,为中央的正确决策,提供可靠的信息和科学依据,让中央及时地进行政策上的宏观调整,纠正改革中存在的问题,使改革沿着正确的航向前进。党的新闻应实事求是,不能只报喜不报忧,更不能讳疾忌医。
她想弄清楚信访来自何方,便于调查,一看是封匿名信。以前人们对待匿名信,存在很大的偏见与歧视,认为凡匿名信就是不负责任,甚至攻讦和诬陷。其实现实生活根本不是这么回事,只是因为在当今的复杂社会中,打击报复的事屡见不鲜,写信人为了自身的安全,不得不采用匿名检举信访方式。要弄清情况,怎么与他们联系呢?唉,这事有点儿奇怪。我是今天下午才到的,谁就这么清楚知道我的行踪呢?即便知道,我房间的门已关着,又是怎么送到我房间里呢?
为了弄清信件的来源,她连忙穿上外套,到服务台去查问。服务员告诉她:“是一个二十来岁干部模样的人送来的,我们不认识他。他说这里有份材料给新华社的记者,叫我把它送到你房间。他交给我就走了。”服务员问,“怎么,有问题吗?”
美华连忙改口说:“没什么,我需要的还有些材料没送来。算了吧,明天再说。”说着就自顾上了楼,当晚她翻来覆去地没睡好。
第二天,早餐过后,八点半钟。去参加揭幕式的人员,在蓉苑宾馆门前的广场上集合。美华乘坐市委宣传部安排的小车,随着浩浩荡荡的车队,前往西陵县维尼纶有限责任股份公司,电解铝投产剪彩仪式现场。剪彩仪式结束,他们参观了生产线,中午安排在西陵县西陵大酒店就餐。
美华和韩远鸣被安排在云麓包厢。吃完饭后,一个高个儿而且长得十分标志的女服务员,走了进来问:“哪位是新华社的美华记者?”
韩远鸣指着美华,说:“这位就是。”
美华问:“有什么事?”
高个儿自我介绍说:“我叫于晖,是西陵宾馆房管部的。”你的休息室安排在601房间。行李在哪?我帮你拿,请到房间里休息!”
美华告别了大家,跟着于晖乘电梯上了六楼,到了房间,于晖将一个信封递给美华,说:“我是于海的妹妹。我哥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。按你和我哥的关系,私下我就叫你美华姐吧!”
“早就应该这样,我叫你妹妹呢!”
“美华姐,你休息吧。若有事就找我。”于晖把手机号码留给美华走了出来,随手拉上了房门。
美华立刻打开信封,取出信看:
美华:你好,旅途辛苦了!
我本该来接你,但出于避嫌和我们这里的建桥事务繁忙等原因,没能来,确有点儿不近人情,请原谅!你若要了解上次讲的有关9•27事件的真相,请与我妹于晖联系,她会帮助你。不过你不要囿于我讲的先入为主的成见,请身临事发地了解其真实情况,做到客观公正。另外,在你方便安全的情况下,我和蒋姐用家乡米酒来热烈欢迎你!
顺致采安!
于海夜草
美华拿着于海的信,心情十分激动,眼里盈满了泪水。她多么想见见他,但现在确实不能啊。自他们于省城一别,美华就为他所处的恶劣政治生态环境,担忧和揪心。唉,有什么办法呢,作为一个记者,只有惩恶扬善,撕开黑幕,让阳光照射进来。她躺在床上,冷静地思考着这次采访调查的行动方案。为了弄清真实情况,她决定亲自单独到辰河镇蓝溪村去一趟。她给于晖打了个电话,要她到她房间里来一下。
于晖赶到她房间,问:“美华姐,有事?中午你怎么不休息会儿?”
“我不累。我想到你家乡蓝溪村去。”
“你到那儿去做什么?”
“了解9•27事件的真相。我社接到群众来信来访,说农民因反映村镇干部贪污腐败,侵吞公款和集体财产,乱收税费等问题,而遭受打击报复的事情,我去核实一下。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给我带路?”
“美华姐,那里危险,县里还在追捕所谓9•27暴乱事件逃犯。那是什么逃犯呀?嘿,农民说话的权利都没有!县市里早已作了布控,一律不许记者新闻媒体采访报道。”
“我又不是逃犯!怕什么,你尽管放心!”
“好,那我叫春燕姐给你带路。她是被抓关在监狱里的义刚叔的侄女。到那里,你说是走亲戚,万不得已,不要亮出真实身份,不然他们不准采访调查。上次南方一个电台记者,就被拦截回去了。等会儿我叫她来。”说完于晖走了出去。
不一会儿,于晖把春燕带到了美华的房间,他们相互认识了。美华和春燕商定好有关事情,就走到韩部长的休息室,跟他打了声招呼说有事,就告辞了。美华在春燕的带领下,从西陵宾馆走出来,朝车站走去,他们搭乘一辆去乾安镇的中巴车。
傍晚时分,他们到了蓝溪村。美华初到这里,看到溪河环绕,树木葱茏,田地肥沃,山水如画,感到十分清鲜迷人。她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这地方好美啊;但是一进入村庄,看到村落的屋舍破旧不堪,一片萧然,不免又生出一些遗憾。
春燕把美华引到自己家里。父亲义成正在堂屋门口的禾场里,筛草木灰。春燕对父亲说:“爹,娘呢?这是美华姐。”义成抬头见女儿身旁,站着一个十分俊俏文气的陌生女子,顿时睁大了眼睛,惊异地朝她睒了几眼,“哦”了一声,又勾着脑壳一边忙他的活儿,一边说:“你娘在灶屋里煮饭呢!”
春燕娘听到了女儿春燕的声音,喜得连忙从灶屋里走出来。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衣裙,一边说:“春燕,你回来了。”当她看到美华时,一下子愣了,哪来的一个大美人儿?
春燕走近娘的身边,悄声地介绍,说:“这是新华社的王大记者,美华姐,于海哥的同学。她是专门来调查,上次抓人的事情的!”
春燕娘听说是来专门调查的大记者,忙拉住着美华的衣角,说:“王同志,来来,到屋里坐。”
义成听说也停下手中的活,拍了拍手上的灰,也跟着走进堂屋。
美华说:“大伯大娘,你们弄灰作什么?”
义成说:“九油十麦,到了该种油麦的节令了。收了秋,山地和田里空闲了,我想犁转来,种上油麦,帮补今年的水灾损失,要不明年过黄月就成问题了。”说着,义成指了指了屋顶上被洪水浸过的水印子,“百年不遇的大洪灾呢,我们农民好辛苦啊!”
美华问:“政府怎么不减免补助点儿吗?”
春燕娘说:“县镇里讲大灾大丰收,哪还减免?上头给了点儿补助,每人十块钱,十五斤陈粮糙米,囵是胡椒不辣汤。早稻绝收,都不响拊桶。晚稻秧苗受损严重,栽根根禾,产量低,收成不大好,可税费又照收不减。大家闹了几场,要不县里怎带枪携铐,开车来抓人呢!”
一股扑鼻的饭火焦煳味飘来。春燕娘说:“只顾讲话,饭火搊老了。我捞饭去。”
义成对春燕娘说:“你把那只屙蛋鸡乸捉来杀了,做晚饭菜。上次闹药得了几条鱼,腌在坛子里的鲊鱼,煎碗儿让王同志尝尝。”
美华听说要为她捞这么多好菜,忙阻拦,说:“大伯,大肉大鱼我都吃腻了。你们就弄点儿新鲜蔬菜吧,要不你们弄了我也不吃!”
义成说:“王同志,你莫嫌意唦。我们自己也要吃的。春燕,你等会儿去把你婶婶叫过来吃饭。唉,她一个人,真是遭孽啊!”
美华好奇地问:“你婶婶,她怎么啦?”
义成把他家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了。
美华同情地“啊”了声,沉默良久,说:“大伯我这次来,主要是调查9•27事件的真相,同时了解三农问题,然后向中央领导反映,以解决我们农村存在的问题。请你给我把9•27事件,直接受害人和知情人找来。晚上我想找他们座谈一下,了解真实情况,不要声张,要保密。万一外人若问起,就说我是你们春燕男方家的表姐,到这里来走亲戚。”
春燕说:“美华姐,你辛苦一天了,晚上不休息?”
美华说:“我又不是千金小姐,时间紧,我要尽快把事情弄清楚,社里关心这件事情。地点就放在你这儿,好吗?”
义成说:“好,那我就去通知人。春燕你把你婶婶叫来,帮忙弄饭。”说着披了件薄衣褂子,拿起桌上的烟袋,就朝院外走去。
过了不久,春燕领着她婶淑珍从柑橘林里走过来。淑珍看见一位气质高雅的美妇人,站在春燕的禾场坪里,正在四下里观看着什么。等他们走近美华时,春燕介绍,说:“婶婶,这就是我讲的大记者美华姐。美华姐,这是我婶婶。”
美华仔细地打量着淑珍,见她四十出头的年纪,人长得极抻长索利,虽然中年半纪,但面目轮廓端庄秀丽;尽管露出笑容,可眉宇间不免隐现着一丝哀愁。
淑珍刚才在路上,已听春燕说过美华的一些情况,于是走上前亲切地说:“王同志,你是我们农民的大救星!”话没说完,多日的委屈和悲痛涌上心头,怎么也控制住自己激动的感情,鼻子一酸,伤心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。
美华见了,心想人不伤心不流泪,不觉心里也一阵难受,忙走上前,扶着淑珍的肩膀,劝说道:“大婶,你不要难过,有党和政府在,黄河都有澄清日,你们的冤屈会弄清楚的!”
淑珍用手抹了抹眼泪,自我解嘲地说:“嗯,看我这没出息的,动不动就掉眼泪。王同志,你来了就好。你要为我们老百姓做主,讲公道话啊,我们老百姓就靠你了!”
春燕说:“婶婶,美华姐只为这事来,晚上有的是时间说,我们先去捞饭吧。美华姐累了一天,可早就饿了,说着邀着淑珍到灶屋里去了。美华望着她们背影心想:“我们的农民多朴实啊!”
吃过晚饭,温暖的秋日,不声不响地踣落到山下去了。黄昏悄悄地降临了。灰沉沉的暮色就像一层淡淡的烟雾,在天地间弥漫开来。旷野里,远远近近的景物都显得模模糊糊,天喊口就煞黑了。
人们陆陆续续来到了义成的家里,座谈会摆在他堂屋里召开。堂屋中间,摆了张大四方桌,四周放着几张长板凳,后面就是一些矮凳子。桌子上方的楼枕上,吊着一盏五十瓦电灯,照得屋里亮堂堂的。春燕娘十分客气,将留着过年的花生,炒了一箱盘,还拿来一大堆红艳艳的金钱大奅橘,摆在桌上给大家吃。
来参加座谈会人有艾淑珍、吴义成、宗祥伯、吴春燕、杨秀娥,及七八个村民小组的组长,村清查小组的代表等共十来个人。小秋的父亲庆东伯本来要来,但因母亲在9•27事件抓捕中,惊吓得一病不起,晚上要人照护没能来。
义成见通知的人来得差不多了,就对美华说,可以开始了。
美华先做了自我介绍,并讲明了来意,说:“乡亲们,你们好。报社收到你们上访信件材料,十分重视,专门派我来调查落实9•27事件的真实情况。目前三农问题已很突出,它是自农村改革土地承包后,出现的新情况,不仅是困扰我们党和政府,关于农村建设的一大难题,也是关系到我们农民,切身利益的大问题;而且还直接影响到我们农民,生活生存和新农村建设的大事。你们这里发生的事,是很具有典型性,我想了解这里发生事情的真实情况,究竟是怎么回事。请大家不要有顾虑,实事求是地讲出事情的原委,以及大家的意见和要求,然后我将它反映到中央去,使9•27事件得到合理的处理,为受冤屈同志伸张正义,将那些违法犯罪分子绳之以法。同时也让中央出台一些好政策,惠及我们的老百姓。”
大家听了非常感动。美华的话音刚落,大家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,表示感谢。几个上了年纪老汉和妇女,激动得禁不住流下了眼泪。
淑珍揉了揉满是泪水的眼睛,说:“首先我来讲讲这次所谓9•27事件发生的原委,这次事件的起因,就是村镇主要领导干部,乱收税费和贪腐问题引发的。”她抑制着激动,把村里刘光汉,怎样巧取豪夺村集体煤矿和林场,怎样乱收税费提留,怎样贪污村集体公款,怎样破坏清查村账,怎样串通镇里黎苗和县里,借搞三讲运动打击报复,怎样动用武警干警武力来抓捕拘押上访群众,即9•27事件的前因后果等等,都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。最后她气愤地说:“我不知道人民武警和人民公安,竟变成腐败分子私人的武警和公安了,变成了他们的保护伞,变成了他们对人民专政的工具!”淑珍越说越激动,她停了下。
“等我来说吧。”不知是谁以为淑珍讲完了,抢着说。
“我还没有讲完呢。你莫着急唦?”淑珍拦住道,“我还有重要的情况要反映呢,那就是我们农民的负担问题。中央的政策总的讲是好的,但到下面,揪嘴巴和尚把经念歪了。如中央规定,农民负担不得超过上年收入的百分之五,可是下面就不那么做。八十年代初,土地刚承包那阵子,我们每人每年上缴税费,只有二十来块,可是后来逐年增加,从三十、五十、八十……到现在一百七十多块钱。”说着她把历年来税费单子,拿给美华看。她接着道,“种子、农药、化肥、灌溉、农具……等农用物资不断涨价,价格与改革初相比,不知翻了多少倍。但三十多年来,我们的农产品价格上涨微乎其微,如稻谷麦子油菜等,主要粮食作物的价钱,仅仅只涨了几分钱。按现在的田地收入,刨去税费开支等,我们种田还舍老本。我们农民的负担太重了,农民的活路实在太艰难了。希望中央为我们农民减负!”说着说着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,哭了起来。
“淑珍,你莫哭了。我来讲讲。”宗祥伯说。
“慢。我这里还有清查村账明细表,上面记载着刘光汉黎苗张昭功等,贪污挪用村里四五百来万的依据,这铁证如山!”淑珍把一大沓复印材料交给了美华。
宗祥伯说:“淑珍说的全是实情。她讲过的我就不再啰嗦了。我也讲句心里话,上头大多数政策是好的,但有的也是水里打屁不分明。譬如,农民税费问题,一亩田或人头究竟要交多少。中央省市没有一个统一标准。难道当官的要咱老百姓交一两百块,那就必须得交一两百吗?难道真是官出于民,民出于土吗?上头不是不知道一亩田,究竟有多少收入。收上去的那些钱,是不是都入国库了。我看有一半,进了当官的荷包里去了。他们不仅强收税费,还绹人打人关人。今年九月份我就被他们打得半死,曾在县人民医院住院抢救。这是住院证明!”说着他掏出证明递给美华。然后接着说,“再一个集体财产问题。原来上面,叫我们大力发展集体经济,我们听党的话,蚂蟥积血积得点儿钱,从私人荷包里掏出来,办起了村集体煤矿、林场和柑橘场等。现在又是同一个党和政府,说声改制民营化,群众的血汗集体财产就一下子,成了那些当官的私有财产。一个煤矿七八百万的资产,村民晓都冇晓得,仅三十来万块,就被村书记刘光汉买去,成了他的私有财产。这不是捉鬼放鬼都是上面。我们村民晓得了,向镇里县里提意见,他们说谁反对改制,谁就是反对改革。难道老百姓的血汗钱和国家的财产,让少数人霸占去,这就是拥护改革?我思谋这几十年,真正的共产党不会这样搞。若是这样搞,那还叫什么共产党?不如叫私有党,才货真价实呢!咱老百姓要求清查村账,他们不仅给戴上,反党反社会反改革,和扰乱社会治安,一大堆帽子;而且还进行残酷地打击报复,把查账代表义刚的公职和党籍,借三讲都给开除了。天——啊——这是什么世道啊?!”说着老人家放声痛苦起,“自古讲老天公平,可是你不长眼睛啊;这世道,坏人当道,好人受气。我们原来都十分相信省市县,地方各级党和政府,可是向他们反映过若干次,都得不到解决处理,咱们老百姓只好上访,向中央政府反映。中央英明批示下面处理,可他们欺上瞒下,阳奉阴违,糊弄群众,牛吃桐叶周下情,象征性地做做样子,群众实在看不过,就向上反映,即是上头批示处理,可他们不仅顶着不处理;而且变本加厉诬陷栽赃咱村民代表,说是吗“暴乱”,于是就动用武力进行残酷镇压。他们把我儿子启南和义刚、小秋他们都抓捕关进了大牢!刘光汉黎苗他们,要断我后啊!以前,我缩着颈梗做人,现在我不怕了,脑壳剁脱只有碗大个疤。这样那样他们都不让我们活了,咱们老百姓横竖都是死,还怕吗呢!”宗祥伯用手擤了把鼻涕,说,“王同志,上面派你来,你要为我们老百姓说句公道话啊!”说着,宗祥伯“噗通”一声,跪在美华的跟前。
自古说男儿膝下有黄金。作为闯荡了十余年,走遍了祖国大江南北,甚至大半个世界的新闻记者,美华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,就连自己祖父母过世,都能强忍着没掉过这么多眼泪,可就是这个人称王大侠的她,在面对作爷爷太太辈分的宗祥大伯,跟孙儿辈的人下跪请求哭诉时,她竟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,流下如此多的激动的泪水,心想如果不是老人家,有天大的冤屈和无奈,怎么能给孙儿辈的人下跪求助呢?!
在场的人,都被感动得流下了眼泪,有几个年轻人还嘤嘤哭出了声。老人跪在地上连连给美华磕了几个响头。美华慌忙走上前去,搀扶起宗祥大伯,把他扶到凳子上坐下。
这时会场里一片死寂,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太阳根的血管嘤嘤地跳动声,大家都沉浸在悲愤中。为了缓和一下沉闷的气氛,义成说:“大家剥点儿花生橘子吃,慢慢地跟王同志说。”
美华悄悄用手绢抹了把眼泪,心想我们的农村这么穷啊,农民这样苦啊。这不仅是个严重的经济问题,而且是个严重政治问题。马克思说过经济是基础。经济基础垮了,作为上层建筑的政权,又保证怎能不垮呢?怪不得中央曾郑重强调说,改革是一场革命。它不仅关系到生产方式的经济基础的改革,而且也关系到上层建筑意识形态的政治改革;尤其是关系到人民群众,重大的经济政治社会利益的分配。要改变眼下农村这种状况,只有坚定不移进行农村真正的改革,即必须坚持以广大劳动人民利益,为本的公正公平改革,这才是解决农村问题唯一的出路。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”,于海的话犹在她耳边响起,只有深入实际,深入社会,深入群众,才能了解实际,才能“客观公正真实”地报道反映农村问题,才能有利于中央的决策,对症下药,从根本上医治当前农村改革的痼疾,美华倍觉肩头责任重大,同时也顿感于海所说的话真正含义。
大家继续发言,谈了许多问题。他们不仅说到了农村的经济问题,还说到了医疗问题,计划生育和教育等等社会问题,尤其是乡村干部、基层组织及农村政权问题。
义成气忿地说:“现在很大一部分干部,已经沦为市场经济,大款富豪的奴隶。一部分干部,利用手中的权力中饱私囊,不仅大肆侵吞集体经济,而且还大权独揽,牢牢地控制着农村党员的发展;因为控制住党员的发展,就控制住了政权。他们要不就不发展,要不就是武大郎开店高不过主,培植一些低能儿,对自己的权力构不成威胁;要不就近亲繁殖,结党营私,巩固自己已抓的权力,垄断着基层政权,将村民自治变成村霸统治。”
义成嗍了口烟,接着道:“就拿我们村的情况来说吧,党员队伍严重老化,平均年龄六十多岁,七人十几颗牙齿。除了义刚参军在部队上火线入的党,和晓明在乡林场入的党外,村里管控不了,其余的都是五六十年代入的党,三十多年来,村里不发展一名党员。现在还提倡什么,书记主任一肩挑啊?若那样更使那些党政大权独揽的人,更肆无忌惮,横行霸道。如我们村支部书记刘光汉,仅只掌握村书记这一大权,就如此专横霸道,胡作非为,纯粹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黑社会头子;如果让他党政一肩挑,完全操控着村里的党支部村委大权,那么我们村将是个吗样子!大家可想而知,那就是胡汉三南霸天的天下,咱老百姓又要回到旧社会,吃二遍苦,遭二遍罪!”
大家的发言争先恐后,他们有许多话要向美华倾诉,座谈一直到鸡叫。美华看了看表,已经凌晨三点来钟了。俗话说八月暖九月温,十月还有个小阳春。此时正是三秋大忙时节,为了不影响大家白天的劳动,耽误农时,座谈就暂时谈到这里。美华叫大家休息,明天晚上继续座谈。大家恋恋不舍从堂屋里走了出来。
晴朗的夜空万里无云,皓月皎洁。周围圞近的村落,都沉睡在寂静的秋夜里。美华把大家送出院子,她站在禾场坪的院坝边。大家叫美华不要送了,早点儿歇息。
春燕把床铺准备好了,叫美华姐睡觉。由于初到乡村,对这里的情况不熟悉,美华要春燕陪她作伴。春燕说:“美华姐,农村不比城市,条件差,你是不是困得惯?”
“我们当记者的,天南地北,风霜雨雪,什么样的环境都经历过了,随遇而安吧。何况在你这样好的家里!”
春燕把美华带到弟弟吴烝住的正屋房间里。房间布置得井井有条,靠墙北边,摆着一张土漆漆的四柱架子床。架子床上还挂着一顶纱罗帐子。整洁的床上,叠放着一床崭新的被子,和两个绣花枕头。靠南边窗下放着一张老式书桌,桌上摆着一些读过的高中和大学的旧课本。美华见了,不像是农村人住的房间,问:“这房间是谁住?”
“是我弟弟吴烝的。他今年运气好,大学刚毕业,就被安排在市农委工作。”
“啊,怪不得,像个读书人的房子。”
“美华姐,你真会说话,难道读书人连住房,都与人不同吗?其实今年发大水后,我弟才回来住过一次。这都是我妈给料理的。”
“你妈真能干!”
春燕提来热水,他们两洗了把脚脸,就上了床。春燕站在床枋边,说:“美华姐,我不会困觉啦,我还是到我做姑娘时的横屋偏厦去睡吧,免得吵醒你。”
“那我们就各睡一头吧,免得你半夜三更,把我当你丈夫抱着。”美华打趣地笑道。
春燕被她说得极不好意思起来,脸霎地红了,只是在灯光下面不怎么显眼。春燕羞涩地说:“我男人下岗几年了,一直在广东打工,我们已经半年不在一起了,那事儿搁久了,就淡味了,没有念头了。现在愁都愁不过来,哪里有心思想那些事儿。”
美华叹了声气,说:“春燕,你睡过来吧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春燕爬了过去,说:“你不怕我箍你啊?”说着呵呵地笑了起来来。
“箍我有什么用呢?能解馋还是能解饿啊?嗯,听说于海是你们这里人?”
“美华姐,你认识于海哥?”春燕惊异地问。
“岂止认识?我们在大学里还是同学呢。毕业后,我们还到过贵州一起支过教,同睡在一个房间里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不结婚呢?睡都睡在一起了,你们大学生真开放啊!”
“你想到哪儿去了?睡在一个房间里,又不等于睡在一张床上。那里条件差,人生地不熟,是我要他陪我作伴,他可是个正人君子!”
“可惜,你们两天生一对,多般配啊!”春燕叹声道。
“事情阴差阳错,俗话说‘姻缘前世定’,我本不信,但有时似乎就是如此呢。他家在哪?”
“他家就住在河对面的坪上,那里十分平阳开阔,是个好屋场。那边有一口好水井,周围十里八村都驰名。你问这做吗呀?”
“今天不是听说他奶奶病了吗?作为老同学,到这里来了,我应当去看看,人之常情嘛。明天我们晏撩起点儿,到集镇上去吃早饭,顺便买点儿东西,你陪我去看看。怎样?”
“好,但早饭就在家里吃,不要破费钱唦。”
“你听我的安排,就这样定了。睡觉吧,要不天就亮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