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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学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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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2/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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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辰河潮》连载

第七十章 雪霜

第二天,天还没亮,河沿两岸到处还是黑魆魆的暗影,码头上沉睡的县城还没有醒过来。秋风起了,略带寒意的秋风,从北边沿着河身吹过来,吹得岸边的树木和杂草嗦嗦地响。鱼鳞似的波浪轻轻地拍击着河岸,像是在无力的哀鸣。河谷的上空缓缓,飘着一层淡淡的薄雾。

突来的灾难,使大家一夜都睡不好。天还没亮,大家都撩起了。梅香老早热好饭菜,摆了满满的一桌子,等着为盛欣送行。她见大家都起来了,就叫他们吃早饭。

盛欣说:“心里难受,吃不下。”

方敏和大家都劝盛欣多少吃点,不然路途遥远,要坐整天汽车,在车上没吗吃的。但盛欣勉强揣起碗,装了鸡蛋大坨饭,尖起筷子,夹了点菜,应卯似地刨了几口,喉咙似乎变小了似的,怎么也咽不下。他放下碗筷,独自一人走到船脑,踆在甲板上,卷起草烟,抽着闷烟。大家的心情也格外沉重,没有食欲,尝了点儿也都各自无声地放下了碗筷。过是平时,大家早已吃得舔口抹嘴;但这次他们第一次厌食了。

吃过早饭,天色微明。寂寥的天空,还有几颗稀疏的星子,恋恋不舍,眨着黯然伤神的眼睛。河沿两岸的村庄和山峦,在黎明的薄暗里,现出灰色苍茫的轮廓。

方敏催促着盛欣上路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,送给盛欣。

盛欣不肯接,两人在那里打架似地推来搡去。梅香走拢来责备似地说:“盛欣,你也真是,是不是嫌少了?钱不多,千里送鹅毛,是分情谊唦。这钱是帮衬你去伸张正义的,不光是给你个人,也是帮义刚他们大家的。你接着,不要再啰嗦了!”

方敏说:“梅香讲得对,拿着赶快动身,天大亮了。”说着将钱硬塞进盛欣的荷包里。船上的伙计们,也都一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票子,塞给盛欣。

盛欣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他们的钱,因为这都是他们的几个辛苦钱,盛欣知道大家的家境也都并不怎么好,辞谢道:“谢谢大家,情意我领了;钱,我不能收,无功不受禄呢!”

“大帮小凑嘛,莫嫌意。你为我们老百姓说话办事,减轻税费负担,就是大德大功!”蒙喜和大家硬把钱,摁在盛欣的手上。

盛欣拿着他们揉皱了的钱,徛在船头上,不知咋样是好。方敏再次催促,道:“这里离西陵县境不远,他们在周围县市都发出了通缉令,此处不是安全之地。这是伙计们的一点心意,你拿着;你赶快动身吧,免得夜长梦多!”

盛欣虽然与他们只相处几天,但无形中建立了深厚的情谊,就要启程了,心上陡地涌起了一股难言的感情。他站在船头,猛地一勾腰,深深地朝大家鞠了个躬,然后踏上跳板,走上码头岩磴,朝大街上走去。他走到码头上面转弯的地方,陡地立住脚,扭头向船上张望,见大家都还呆呆地徛在那里看着他,顿时一股激情涌上心头,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
盛欣向大家挥了挥手,旋转身,大步朝街道上走去。

大清早,清冷的街上行人稀少。盛欣特意绕过几条街道,走到医院的太平间,向长贵哥遗体,郑重地作了三个揖,最后告别,道:“长贵哥。你放心去吧,愿你在天之灵幸福。我没能送你上路,请你原谅吧,我会按你的要求去做!”然后,他扭身就朝车站走去。

盛欣来到车站的候车室。候车室里坐着不少的旅客。他向四周疾速地打了一望,没有发现公安或熟人,便到售票处,买了张去省城的长途车票。他看了看票上的发车时间,离开车还有半个钟头。从售票处出来,为了不被人发现,他躲到车站的卫生间,装着解手,直到广播里叫着开往省城乘客上车时,他才从卫生间里趱出来,慌忙钻上去省城的客车。

车子早已经启动了,乘务小姐生气地说:“你这人真是婆婆妈妈的,不想去,就莫去唦,要处心去就早点!”

盛欣闷着头,一声不响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,警惕地环顾四周,见车上没有一个熟人,才放心坐下来。

车子疾速穿过行人繁忙的街道,向郊外驶去。在车上,盛欣想了很多,很多。当想到秀娥嫂知道长贵去世的消息时,她那悲痛欲绝的情景,盛欣的心里不禁一阵阵地疼痛起来。在农村,一个家庭失去了男人,也就等于失去了主心骨,失去了顶梁柱,这是塌天大事啊!怪不得乡村办丧事,人们往往要在堂屋门上,用白纸写上“当大事”的横联。以前他不咋理解,这次他亲历了灾难,才深切地知道,这不仅关系到一家人,以后生存的大事;而且还关系到这一家人今后的命运。盛欣暗暗地发誓,无论如何,都要担负起秀娥嫂家的后半生责任,让她们娘母子能过上个安稳的日子。可眼下他暂时无能为力帮助她。秀娥嫂家里的事业,他是知道的,也只有那么个僵扎。他决定想办法帮扶一下,便毛毛地估算了这趟去北京往来的旅费开支,及身上的现钱,如果尽量节点约,还有点儿剩余。他打算到了省城,把身上剩余的六七百块钱,先给秀娥寄去。钱虽然不多,但至少也能帮她减轻生活上的一点儿负担。

傍晚的时候,车子到了省城汽车站。他一下车,就先到车站旁边的邮政所,寄了钱。为了不让人发觉,他在落款处只写上亲戚“欣”的字样,然后在留言里写了简短的话。这些话只有秀娥才能理解。

随后他走进火车站售票大厅,准备去买火车票。走过一家小吃店门口的时候,他才感到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地叫了,慌痛慌痛得十分难受,于是在一家小吃店里买了碗米粉,三刨两咽就下了肚,连汤脚子都喝了下去;但是肚子还饿,他又买了几个馒头,带在身上,边走边吃,直朝售票大厅走去。

售票大厅里买票的人好多呀,尤其是到北京去的售票窗口前,站了好几路长长的队伍,队伍一直排到大厅门口。大厅里的人拥来挤去,空气十分龌龊。几个票贩子伺机插队,趁民警不注意,疾速地混入熟人行列,不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难听的叱骂。盛欣见买票的人很多,就连忙站在人少的那路队尾排好队。买票的队伍慢慢地向前移动,等了半天好不容易,才轮到他。

他买好票,方松了口气,挤出人群,就往外走。出门不远,迎面碰到一个穿执勤制服的民警。民警拦住他。盛欣顿时紧张起来,猜想是否碰上了捉拿他的警察。

民警先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问道:“你到哪里去,有身份证没有?”

盛欣听到盘问,心想不好了,他哪敢拿出身份证?鬼使神差般地一激灵,扯了个谎,硬着头皮索性朗朗地说:“到北京。身份证嘛,还摆在旅馆的包里。咋样?”

民警盯着盛欣,说:“车票给我看看。”

盛欣不免惊慌地撇开那人的眼光,老大老实地将车票,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。民警接过看了看,就把车票退给了盛欣,说:“小心,钱和车票要注意掱手偷窃!”

盛欣如释负重地说了声谢谢,就迅速地离开了。他轻轻地拍着胸前,暗暗地庆幸,道:“喜得还好,不再查问下去了,要不就露马脚了!”他走到火车站广场,在一棵大玉兰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,清理自己的口袋,发现留着旅费的八百元钱不见了,他翻遍了口袋,只剩下另一个口袋里,买票找下的八十块零钱。这时他的心猛地紧张起来,额头上陡的冒出了豆大的汗珠。他慌忙再次仔细地搜寻了一遍口袋,仍然一无所获;只发现右边装钱的口袋,被刀片划开了一个大口子,无疑钱被偷走了。他又摸了摸腰间的大布腰带,还好材料还在里面,便稍稍松了口气。

盛欣想钱丢了,现在咋去北京呢?仅剩下八十来块,光作生活费都不够,还有回来的车旅费咋办呢?他千不该万不该,后悔自己不小心,幸好车票还在手里,要不就误了大事。没有钱还去不去北京呢?这里又没有熟人可以借。不去义刚、小秋和启南他们还关在监狱里,自己也还被通缉,大家的冤案,何时才能得到洗雪平反啊?想到这些,不能迟疑,哪怕是没有一分钱,讨米也要讨到北京去上诉,何况还有车票和几十块钱呢。

他看到手里的车票,心上略微觉得一丝慰藉,决定北上。他看了看火车站钟楼上的大时钟,已经七点了。暮色暗拢来了,只有西边的天幕上,还残留着一片亮色。城市的灯火,也开始此起彼伏地亮起来。他连忙走进候车室。候车室里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。去北京的开始检票了,人群骚动起来,大家都争先恐后往前拥挤。

盛欣没有行李,也就不着急。他站在后面,望着候车室当门墙上,不停闪动的红色电子预告牌,心情也开始紧张起来,想到此去北京,心里没有底,就如隔墙撂簸箕,不知翻覆。

“同志,请检票!”他愣在那里痴痴地想,直到车站工作人员,扬着晶亮的检票钳子,催他检票他才回过神来。

他从手按着的荷包里,掏出车票,递给检票员。检票员没有马上剪他的票,而是拿着车票反复翻观看,看着看着,她一下子收敛了笑容,严肃地问:“同志,你的车票在那买的?”

“在售票大厅买的。咋呀?”

“你这是假票!”检票员肯定地说。她的话如同响了个晴天霹雳,把盛欣震懵了。他激辩着说:“你们大厅窗口,难道还售假票?!”

周围的人都转过头,用惊异地眼光打量着他,好像他就是黄牛党,或制假贩假的票贩子似的。盛欣自言自语,说:“这不可能。车站咋会售假票呢!?”

“这是千真万确的!”检票员重复确认道。

这时周围的人都蓬了拢来,越蓬越多。三四个身材魁梧的值勤民警,迅速地来到这里,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故或纠纷斗殴,吃惊地问:“做什么?”检票员把情况简要地讲了一遍,值勤民警拿过车票一看,指着盛欣说:“你跟我到警务室去一趟!”

盛欣还想辩解,几个民警不容分说,推推搡搡,把他往值勤室带去,就像押解犯人似的。

到了警务室,大个子警察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记录本,一支碳素圆珠笔。其它几个警察坐在旁边的沙发上。

盛欣站在桌子跟前,他的脑袋全大了,咋也搞不明白,在售票大厅里买的票竟是假票,真是一跌有三蹿,祸不单行哪!

大个子警察审问道:“这票是从哪里来的?你把情况给我们讲清楚!”

盛欣把咋样在大厅排队买票,咋样被穿制服警察盘问,以及咋样给他查票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详细讲了一遍。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情况是真实的,他还把买票找下的零钱拿了出来,摊在桌子上给他们看了,又掀起被小偷划破了的衣服。

警察认真地检查,但还是不放心,进一步盘问:“你到北京去做什么,身份证拿出来给我们看看?”

盛欣听说要身份证,心猛地踔起来,紧张得像擂鼓似的。他一边稳定着自己的情绪,装着摸身份证的样子,一边疾速地思考着对策,要不要把到北京的实情讲出来呢?不,千万不能讲,那他们若搜出来咋办呢?他决心豁出去了,冒一次险,唉,到步讲步。他装着不慌不忙样子,说:“我到北京去看摔伤了的弟弟,他在建筑工地打工出了事故。”

“你怎么不在你家乡上车?”警察追根究底盘问,“跑到省城来上车?”他们似乎发现了什么破绽,步步紧追不舍。

“我搭我村里熟人来省城拉货的车子,想省点儿路费,那知会出这样的事,该背时。啊,我的身份证和钱,都被小偷偷走了。”

大个子警察对旁边的几个警察看了一眼,说:“这次作案的与上次的一模一样。”他叫盛欣收拾起摊在桌上的东西,“这儿没事了,你现在怎么办?”

盛欣心里暗自庆幸,说:“你们一定要把那帮坏蛋抓住,追回我的车票和钱。我去找找拉货人,看他走了没走,没走就向他借点盘缠。”

警察说:“出门在外,要多加小心,保管好自己的钱物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
盛欣连忙收捡起桌上自己的东西,假票已经被警察没收了。他走到门口,还听到里面的几个警察说话声:“我们这次要改变行动策略,坚决把那伙制假贩假的票贩子,和偷窃诈骗犯一网打尽……”

盛欣一出门,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,心想好险啊!真是上天保佑,若是他们一搜身,那就拐大场了,上告的材料和身份证,还别在腰里的口袋里。现在咋办呢?天已经全黑了,他得先去找个地方过夜。唉,他长长地叹了声气,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,破船又遇顶头风。北京,暂时去不了啦,回去是不可能的。他一面茫然地向黑暗的小巷子里走去,一面思谋着咋筹措路费。思来想去,只有暂时在城边找个零工打打,或是捡荒货挣点儿钱,无论如何,一定要上北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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