舶船进入了青龙滩河谷。
河谷两岸高峻的石灰岩峭壁,刀削似的耸立着,如同悬挂着一列列长长的白色巨大布匹。峭壁的后面,是高耸入云,层峦叠嶂,巍峨雄伟的群山。山上树木葱茏,莽莽苍苍。峭壁下,就是名震千里险恶的十里长滩——青龙滩。青龙滩上游平静宽阔的江面,到了这里,一下子变得越来越窄,最后汇聚拢来,形成一条窄窄的游门。游门下面是令人望而生畏,九曲十八弯的长长险滩;滩上乱石丛生,礁石纵横,水道狭窄险峻。疾速奔涌似雪的江水,就像无数奔腾的兽群,在峡谷里跳跃吼叫着,老远就能听到那雷鸣般的咆哮声。
舶船一进入险滩游门,大家的心情都高度紧张起来,尽管以前上下航行过无数次,但每每到了这里,还是感到分外紧张和害怕。为了顺利闯过险滩,船员们都做好了全副战斗准备。他们庄严地分列两队,如临大敌,警惕地站立在船脑的两边,人人手里拿着篙竹,有的站着骑马桩,有的站着弓箭步。大家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,为调整船脑的航向,随时准备着与惊涛骇浪进行殊死搏斗。
盛欣也拿着篙竹,和长贵一南一北相对站着。巨浪把船头,一会儿簸到一丈多高的浪尖波峰上,一会儿颠入深谷涛底。汹涌澎湃的浪涛打在人们的身上,麻辣似火。船在浪涛里穿行,打箭般地飙向下游。两岸的青山,流星似地飞快向船后闪去。
突然,一股翻涌的巨浪,把船头凶猛地掀向南岸,对着巨大的岩塝冲去。盛欣眼疾手快,将篙竹死死地剟在岩塝上;但因脚下打滑,他被巨大的冲力顶着往后迅速跐去,眼看船脑就要撞上突兀的岩塝,大家的脸霎地吓得铁青。
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长贵飞步趱了过去,一篙戳在礁石上,可连戳几下,都跐掉了,于是只得急忙一手抓住盛欣的篙竹,一手将盛欣迅速掀开。长贵使劲咬紧牙关,双脚拼命地蹬在绞车的基座上,手里的篙竹几乎弯成了一张大弓。俗话说千斤怕一制,飙得飞雄的舶船,刹那间摆正了航向,飞箭般地向下游冲去。
大家长长地舒了口气。但是,就在船头调正的一刹那,长贵握着的篙竹,已牢牢地揳入岩塝的缝隙里,任他咋拔也拔不脱。绷得弯弯的篙竹,就像一张拉满弦的箭弓,突然,断弦似的弹向天空。篙竹把长贵凌空挑起,狠狠地把他摔下去,播在岩塝上,只听见“叭”的一声沉重地撞击闷响,然后就迅速被轰鸣的波涛声淹没了。
船上的人都“啊”地发出了一声惊叫,大家都骇出了一身老火汗,紧张地朝长贵望去,可半天没见长贵动弹。大家都惶恐地呆立在船上,急切盼望长贵从岩塝上站起来。可激流将舶船飞箭般地冲向下游,大家连忙扭头转身朝长贵张望。
盛欣知道大事不好了,急忙跳入激流,拼命朝南岸岩塝泅去。因水流湍急,他被飞雄的激流冲下一百多米远,好不容易,在一处旋水中爬上了岩塝。此时,他全身酸痛,瓤垮垮,手脚没有四两劲儿,气也出不赢,眼睛里金斗儿,银斗儿直冒,然后就一片蒙都黑,起黑眼晕了。他不得不趴在岩塝上,啴了会儿气,定了定神,等黑眼晕过去,眼睛一复明,就立马爬起来,直朝长贵出事的地方扯脚跑去。
粗砺的礁石硌得脚生痛,他顾不了这些,跁踮着脚,一口气跑到长贵的身旁。长贵还翻天躺在那里,一动也不动。盛欣焦急地踆下,扶起长贵的身子,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,然后大声地呼叫着他的名字:“长贵哥,长贵哥,你做吗啦?你做吗——不应我唦——”喊了半天,没有一丝回音。
盛欣的心猛地紧张起来,手害怕得簌簌地打起滂来,心想:“长贵哥他会不会,就这样去了?”他把手放在长贵的鼻孔跟前,探了探,只觉得有微微的一丝气息。他又急忙再把手,放在长贵的胸口上,探了探,感觉还有轻微的缓慢的心跳。他想起老辈子讲过,人在大去弥留之际,只要不断呼唤他的名字,就会把他从黄泉路上喊回来。于是他大叫起来:“长贵哥,长贵哥,你醒醒呀!长贵哥,你醒醒呀!我是盛欣呀,你要答应我呀——”喊着,喊着,他眼里旋满了泪水,心疼得厉害。他想起刚刚还是生龙活虎,强壮鲜活的一个人,可一睒眼就成了这个样子。想着想着,他不禁失声地痛哭起来,大滴大滴的眼泪,就像断线的珠子,从那瘦削的脸上扑啦啦地滚落下来,滴在长贵那惨淡寡白寡白的脸上。
突然,盛欣好像感到长贵的身子抖动了一下,还以为是错觉,但一心盼望是真的,于是紧张地注视着长贵。不一会儿,真的,长贵的身子慢慢地颤动起来,微微睁开了眼睛,发黄了的眼珠,也开始慢慢地转动着。
盛欣连忙大声问道:“长贵哥,你做吗了?哪里不舒服?”
长贵嘴唇颤了颤,发出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:“你……是哪……个……我,在……吗……地方……?”
盛欣急忙应道:“我是盛欣,我是盛欣,你听到了吗?”
“你是……盛欣,我……听到……到啦……”长贵神志清醒了许多,断断续续地回答。
“我们在青龙滩的岩塝上!”盛欣大声告诉道。
长贵在盛欣怀里挣扎了几下,试图坐起来;但头梆重,竖不撩起;腰是软的,硬不起。他只好有气无力地靠在盛欣的身上,歇了会儿气。长贵的气色比前好多了,脸上也有了点儿血色,神志也基本恢复了。长贵断断续续,说:“盛欣,我口……干得……很,你……给我舀点儿……水喝。”
盛欣看了看周围没有吗舀水的工具,这儿离水坑还有一丈来远。咋办呢?盛欣试着让长贵坐起来,但一松手,长贵整个身子就沦倒下去。盛欣不忍心把他放在岩塝上,就抱起他慢慢地挪到岩塝的水坑边,把长贵的头仰靠在自己大腿上,然后勾腰用双手捧着河水,喂到长贵的嘴里。喝了几捧水后,长贵一下子提起了精神,头也能竖起来了,只是腰还木嘟嘟的,不揽人事。
盛欣脱掉自己的背褂,打湿后,把长贵满是潮泥的身子抹洗干净。
这时天上排满了乌云,乌云遮住了太阳;天阴了下来,身上感到有了丝凉意。悬崖上的大树上有几只老鸹,“呷,呷”地叫得瘆人。
长贵捩了捩脑壳,睁大网满血丝的眼睛,睖着盛欣,轻声地说:“盛欣,我怕不行了。”
“你快别这样说。等会儿,方敏哥他们来了,就把你送到医院去,不会有事的!”
“这次,怕真是限头到了,我去不了多久啦。我心里慌得很,下身已经,全没有知觉了,就像瘫了一样。盛欣,说心里话,尽管你今天来救我,对我好,但我还是恨死了你。我不久人世了,有件事疑疑糊糊,壅在我心里……好久了。我想知道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气出不赢,上气不接下气。歇了会儿,他继续接着说道,“我好久,就听人说,你和你秀娥嫂子,有那么回事,是——真的吗?”
盛欣看着他痛苦的样子,心里很不是滋味,咋给他说呢?他撇开眼光,不敢看长贵。
长贵流着泪说:“你告诉我实话,我不会责怪你。你让我安心落场地去吧!”
古人说,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鸟之将亡,其鸣也哀。”盛欣想了想,是告诉还是不告诉长贵哥呢?他拿不定主意。不告诉吧,长贵哥若是真的去了,那他到死,我都不能使他痛快,还给他留下永生的欠憾。这样做,我是不是太残忍了,连一个将死的人最后愿望,都不能满足他。可如果告诉了他,这不是到死,还给他一个残酷的打击嘛!更可怕的是告诉了他,假若他还有救呢,且活下来了,那咱将来咋活人呀!他心矛盾极了里。
长贵见盛欣半天不作声,心里一急,头一歪,又晕死了过去。
盛欣又忙连声呼喊:“长贵哥,长贵哥,你醒醒,你醒醒。我告诉你实情!”
长贵在冥冥中,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叫他,便竭力睁开紧闭的双眼,望着盛欣。盛欣看着他的眼睛开始变色,已经发黄变昏。
长贵用手指了指河水,是叫盛欣再给他捧点儿水喝。盛欣连忙给他捧了几捧水喝。
长贵喝了水神志又清醒了些许,动了动嘴唇,问:“你和你秀娥嫂……究竟有没有……那码子事啊?求你,告诉我!”他扁了扁嘴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盛欣见了心如刀绞,他咬了咬牙,眼睛盯着别处,一字一板艰难地说:“长贵哥,我对不住你。我不是人,连畜生都不如……”盛欣一边大声地哭骂着自己,一边使劲搧打着自己的耳光。
长贵一下子不哭了,说:“事情,是……咋……发生的?”
盛欣把事情的发生经过,沉痛羞愧地讲了出来:
原来在前几年春天的一个晚上,长贵不在家,秀娥肚子痛。她的儿子春伢子在屋里吓得大哭。盛欣出去屙尿,听到秀娥的屋里有哭声,不知发生了吗事,就赶了过去,叫开门,见秀娥在床上乱捩乱踣,痛得厉害。盛欣问明情况,就背着秀娥,连忙趱到区医院。医生诊断为急性肾结石,给她打了一针杜冷丁,不一会儿就止痛了。医生开了些口服药。秀娥嚷着要回去,说孩子在家里,她不放心。盛欣问医生,这病要紧吗?医生告诉他:“这病不要紧,没吗生命危险。急性肾结石,主要是结石堵塞肾脏或输尿管道,只是发作的时疼痛得厉害。止痛了,多喝点儿水,把结石冲下来,就没事了。她要回去也可以。”
半夜,盛欣又把秀娥扶回家。秀娥刚躺到床上,就说又有点儿阴哑痛。盛欣问要不要再去医院。秀娥说暂时不要,你陪我会儿,看看情况再说。鸡叫头叫的时候,秀娥见盛欣还坐在床边陪着她,十分感动,就把盛欣拉到床上,叫他躺合儿。于是,两个人就在一起发生了那事,从此两人就这样暗暗好上了……
盛欣说到这里,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深深地向长贵磕了几个头,痛哭流涕道:“长贵哥,我对不住你,任你怎样责罚我。我现在向你赔礼道歉!”
听了盛欣的讲述,长贵的精神一下振作起来了,忙叫盛欣帮他扶起来,说:“前几天,刘光汉来抓你。我从内心里怨恨你。你知道不知道,给人家戴绿帽子,这是祖宗八辈子,都不能容忍的事情。我几次想把你供出去,但我没这样做。因为刘光汉比你更坏,他不仅欺男霸女,还夺人钱财,真是五毒俱全。他欺侮了我一辈子。你虽然和你秀娥嫂,有了那档子模糊事,但出于秀娥对你的感激,这事是你们两自愿的。我,我不在家,秀娥独自一人,心里苦闷寂寞,我不怪她;尽管她做错了,担我也有责任。这次你和义刚他们,为咱老百姓,冒死同刘光汉,那些贪赃枉法,流氓地痞的权贵官僚腐败分子斗,这点我佩服你。所以我不告发你,不让刘光汉把你抓去,但并不是我原谅了,你和秀娥的事。那事我到了阴曹地府,也不会原谅你!”长贵说累了,歇了会儿气,又接着说,“听说你和爱银,离婚了。这是刘光汉使的绊,他在暗地里,挖你的墙脚。我再问——你句实话,你要——如实告诉我。你——喜欢你——秀娥嫂吗?你秀娥嫂——是个好人。你们虽然背着我,做那见不得人事,我也有责任——关心她不够哪!你们年轻人,血气旺盛,孤男寡女在一起,难免擦出火花,生出——邪火。这事都过去了。”长贵说得满头大汗,已经声嘶力竭;但他还是挣扎着把话说完,“我,我,不行了,若不在了,你就帮我,好好地……照顾,你秀娥嫂……和两个孩子吧!”说着他又晕死过去了。
盛欣听了,感动得大哭起来,说:“长贵哥,你不要讲这样的话,你会好起来的。方敏哥他们来了,我们就把你送到大医院去,一定要把你伤治好!”
舶船一下了滩,方敏就急忙安排把船停靠在深潭的洑水边,租了只小划子,和伙计们沿着岩塝的洑水边扒了上来。他们一到边就问长贵要不要紧,又看了看他的伤情,觉得不对劲。长贵脸色寡白,眼神灰暗,瞳孔散光。虽然从表面看只擦伤了一些皮肤,没有明显的大伤,但从症状上看,是严重的内伤。他的整个下身没有一点儿知觉,麻木不揽事。大家见了都忍不住痛哭起来。方敏果断说道:“这不是哭的时候,赶快把他送医院去抢救!”
不一会儿,长贵苏醒过来了,他不肯进医院。他睁着昏暗的眼睛,拉着盛欣的手,说:“你一定要,好好替我,照顾——好,你嫂子他们——娘母子啊!”说着头一歪又昏迷过去了。方敏叫大家把他抬上划子,赶快划船。
这时,天上响起一声炸雷,落起了溜子大行雨,霎时整个天地间,雨雾迷蒙。从青龙滩悬崖峭壁纤道寡妇链那里,传来隐隐约约的号子声:“哟呵,哟呵,加油拉呀!哟——呵,哟呵——哟呵……哟——呵,哟呵!拼命啦呀——上险滩呢,哟呵……过难关哪……”这声音是上行船拉纤的纤夫们,一边拉着纤绳拼命地爬行,一边撕心裂肺地呐喊,发出低沉雄浑的催人奋进的号子声。它如同从地层深处迸发出来的吼声,遥遥地飘荡回响在青龙河谷。
方敏和盛欣他们火速把长贵,送到了桃陵市医院。医院CT检查结果,是脾脏破裂,腔内大出血,伤情十分危急。医院对他进行了紧急手术抢救。
一直到傍晚,长贵才醒过来,他要盛欣陪护在身边,一再嘱咐盛欣,要他照顾好秀娥娘母子几人,同时他把方敏叫到身边,交代了后事。
长贵终因伤势过重,医院无力回天,在太阳落坡的时候,他死了。大家痛哭一场。
当天晚上,方敏借口长贵病重,电报通知秀娥来桃陵,然后,就和大家商量长贵的后事。具体事务商量停妥后,方敏叫盛欣赶快离开这里。可盛欣非要陪同长贵的灵柩返回蓝溪。方敏坚决不同意,因为他现在还是逃犯,虽已在外地市县,但到处仍贴满了通缉告示,在通缉抓捕他呢。若要回去,这不仅是肥猪趱到屠夫家,自己去白白送死;而且还要连累大家一起栽进监牢。方敏果决地说:“盛欣,你明天一早赶快离开这里,尽快赶到北京去,向党中央国务院反映冤情,洗雪罪名。义刚、小秋和启南他们几人,还在牢里受苦呢,打救活人要紧!”
盛欣说:“我对不住长贵哥,他是为了救我而死的,我要送他上山。还有秀娥嫂,她苦了一辈子,我想等她来!”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,说着说着,他说不下去,唏哩呼噜地哭起来,哭得十分伤心凄惨。
梅香说:“你若真是心痛秀娥嫂的话,为她好,你就听方敏的话,及早去伸冤,让中央为你们平反。等日子太平了,你再去好好关照秀娥嫂。你现在还是通缉的逃犯,方敏已经讲得很清楚了。你不要再讲重话。”梅香看了大家一眼道,“千兵有主,万兵有头。方敏,这里你既是船主,又是长贵的亲戚,具体怎么安排,你拿个主意。”
方敏毕竟是有文化,见过世面,遇过大事的人。他把事情井然有序地铺排开了,说:“事已至此,这样吧。等把这里的后事筹办熨帖,嫂子来了,梅香你就和伙计们,开船把货送到武汉去。我和秀娥嫂子,送长贵哥的灵柩回蓝溪。这里不能久停,按照乡俗,他要尽快入土为安。盛欣,你到武汉的计划打乱了。我帮你凑点钱,你无论如何明天见早动身,坐汽车去省城,再从省城坐火车进京。你还有吗困难和想法吗?”
盛欣说:“我别的没吗了,现在我脑壳都木嘟了,就按你说的办吧;但我还想等秀娥嫂来了,见上她一面。”
方敏想了想斩决地说:“用不着了,见不见面都是一回事。你有吗话,我转告给她就是了。长贵哥临终之前交待的话,我会告诉她的。事情就这样定了!”
梅香也帮着方敏说:“盛欣,你就放心去吧。男子汉大丈夫,大事当前,犹豫不得。秀娥嫂也不会怪罪你的。这里有我们大家呢!”
盛欣低着头,流着哑眼流,沉默不作声,搁了老半天,才勉强“嗯”了声,算是答应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