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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学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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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4/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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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辰河潮》连载

第九十三章 跪旗

盛欣上了火车,经过一天两夜,翌日凌晨三点钟,就又到了北京车站。他熟门熟路,找到了两个月前住过的前门那家四川小饭店。老板娘正在值班,见到了盛欣,一口川腔,高兴地打着招呼道:“咦,老弟,你咋又来啦?”

盛欣说:“舍不得你呢,又来看看!”

老板娘笑道:“要死的,晓得你舍不得哪个。上访的事情冇解决?”

盛欣说:“哎,差点儿被你骂中了,哪得解决!上次从你这里回去,我们那几个弟兄,被抓进了大牢。我幸好逃出来了,不然,会真的被他们整个半死呢!”

老板娘吃惊地问:“咋回子事呀?”

盛欣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。

老板娘感叹道:“唉,天下乌鸦一般黑。”她安慰几句,关心地问“你吃点儿啥子?”

盛欣说:“下碗面条吧,吃了我好去办事!”

老板娘问:“刚下车,不休息会子,那么急做啥咯?”

盛欣说:“弟兄们都还关在牢房里,咱能不急嘛!”

面条熟了,老板娘揣上了桌。

盛欣稀里呼噜地吃完了,说:“嫂子,你给我留个铺,我晚上就在你这儿歇脚。”

老板娘爽快地答应了。

盛欣打的急匆匆忙赶到国家信访局,天还没亮,这里已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群,排了好几路长队。他迅速地排入队伍,队伍慢吞吞地向前移动;他好不容易登了记,直挨到十点多钟,才轮到接访他。

负责接待有两个人:一个是穿着肃齐,打着领带,胸前工作牌上标着副处长薛白的中年男同志,另一个牌标科员乔嫚的年轻漂亮女子。薛白看了看盛欣递上的材料,一边听他口头讲述,一边叫乔嫚记录。他听完盛欣的讲述,感叹道:“唉,如今的三农问题,怎么这么多啊!一天就有好几十起,而且问题越来越严重!”转而对盛欣说,“哎,群众反映税费腐败问题,当地党委政府,怎能搞打击报复抓人呢?抓人是不对的。你回去吧,我们会把这情况给中央汇报,同时责成你们省市委尽快处理!”

盛欣说:“薛处长,我们跑一趟你这里,不容易呀!请你们采取过硬措施,不然我回去,他们更会变本加厉地打击报复咱,咱老百姓咋活啊!”

薛白淡然地说:“同志,你要相信党和政府,我们是要按组织程序处理的;不过我也要批评你们,急是急不去的。你们肯定也有不对的地方,难道政府都是错的吗?”

盛欣还要说什么,这时走进一个年轻工作人员,凑近薛白的耳边,轻声道:“薛处长,后面还有十几拨子上访人……”说着说着,就听不见了。

薛白扭头道:“好,我们加快速度。”然后薛白转过脸,着对盛欣,不耐烦几乎连撵带赶地说:“走吧,走吧,同志,你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,刚才都跟你讲清楚了,不要再噜苏啦!我们还要接待另外上访者!”

盛欣无奈地望了望他们,本想和他们大吵一架,但这又有吗用呢?他失望地走出了国家信访局大门。

他不知咋走到街道上,望着眼前匆忙的行人,茫然地想现在该咋办呢?还要不要到农业部去呢?不去又到哪里去呢?难道千辛万苦跑到北京来,就这样无功而返吗?梦境里,被打得鼻青眼肿的义刚、小秋和启南他们求救的身影,又闪现在他的眼前。他在心里暗暗发誓:“去,不到黄河心不死,一定要去,不洗雪冤案,决不罢休!”

时已中午,京城的大街上,到处是熙来攘往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辆。天空这里那里,凝聚着大团大团的乌云。乌云挡住了阳光,抛下几团浓黑的阴影,铺洒在街道上。北方的秋天不知咋这样热!

盛欣脑门上,已经急得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。他脱下罩衣,担在手腕上,走到前面一家小吃店门口。几个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,满面笑容,向过路行人招徕生意。一个脸上笑得清甜,露出两个小酒窝的女服务员,娇羞地走到盛欣的身边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用温柔的京腔,像背书一样说:“大叔,请到里面用餐,这里价廉物美,口味宜人,花色品种多样:有快餐、水饺、包子、馒头……”她象背算术口诀似的不断念叨着。

盛欣被拉进了餐馆,女服务员问他要吃点啥子?他看了看价格牌,价格比其它店铺里的东西都贵,但不好扫女服务员的兴,硬着头皮点了一个二十块的便餐,心想在家我可吃三碗面条呢。唉,一餐就吃掉了我一整天的伙食费。吃完便餐,他用餐巾纸抹了抹嘴巴,走出来,准备乘车赶到国家农业部去。

到了国家农业部刚好下午上班,他走到前次上访的信访接待处,按要求登好记。好不容易等到下午四点多钟,才轮到接待他。走进接待处,接待他的仍是上次接待过他们那位高处长,但高处长已经记不起他了。盛欣把复印材料递给他。高处长才若有所思地说:“嗯,你们上次好像到过吧?”

盛欣气愤地回道:“到过,但根本问题没有得到解决。相反,他们还残酷地打击报复我们,把我们上次进京上访过的三个代表,抓捕起来,至今还关押大牢里!我是逃跑偷悄趱来的。”

高处长收敛了脸上的一丝笑容,紧皱眉头,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,严肃地说:“看来,农村改革任重道远,步履维艰哪!上次,自你们走后,我们当天就把材料,批转给你们省市,责成他们尽快处理并回复。过后大概七八天,我们收到了回复,还附有你们县市,调查材料和处理意见,他们说问题都解决了。你让我找找。嗯,他们说的和你们讲的,怎么出入这样大啊?”高处长从厚厚的来文登记簿上,找到文件编号,然后从文件柜里找到回复件,拿给盛欣看。农业部在回复的调查和处理意见上,还打上了许多红杠杠。盛欣心想农业部对此事,还是十分认真重视的。

盛欣疾速地翻看调查材料,那调查材料轻描淡写地说:“关于群众反映西陵县辰河镇蓝溪村,税费收缴过重和少数村镇干部的腐败问题,根据我们的调查,举报材料大多言不符实。如关于税费问题,从九零年到九八年,九年间只共多收一十三点五万元。关于少数村镇干部腐败问题,我们调查没有发现。只有极少数干部拉用公款,多发了点儿补助,从九零年至九八年共四万来元。关于煤矿和林场问题,不属于腐败问题,而是乡镇企业进行改制,盘活集体资产,这符合中央的改革精神。鉴于上述情况,处理意见如下:关于九零至九八年多收的税费,因乡镇财政包干,资金运转缺额大,多收的税费,取之于民,已用之于民。超收不仅数额少,而且也都用于村镇公益事业上,均不予退还。关于少数村镇干部,挪用公款和多发补助的问题,考虑到农村基层干部工作艰苦,任务繁重,工资较低,就免于退赔。但对他们的违纪行为,进行了严肃批评教育,并作记大过处分,加以惩戒。关于今年税费征收问题,因洪灾原因,已决定在往年的基础上人平减征十元,现已退还给村民。”

盛欣看完县市联合调查材料,气愤得咬牙切齿地说:“他们官官相卫,公然弄虚作假,欺上压下,鱼肉人民,蒙骗党和国家,真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!”盛欣把他们上次进京上访回去后,怎样暗中清查从洪水中抢救的村账,怎样多次上访,以及村镇一伙怎样纵火焚毁村账,怎样抓捕清账代表,残酷报复打击迫害等等情况,都一一详细地讲给高处长听了,还拿出清查的八零至九八年近二十年村账一览表,和清查出其中严重的经济腐败问题,如八零到九八年多收税费,达一百二十七余万元,村镇干部贪污挪用村公款,达八百二十余万元等,明细表复印证明材料等,拿给高处长看。

高处长接过看后,霎时震惊得目瞪口呆,不禁惊异地问:“这调查报告竟敢作假?真是不可思议!”

盛欣补充说:“他们胆大妄为,不择手段,公然弄虚作假,无法无天。上述款项,其中村书记刘光汉,就贪污公款二百七十余万元;尤其是原镇党委书记,现任县委副书记代县长张昭功,就从村煤矿提走四百七十多万元。据说他拿去行贿,进行钱权交易买官去了!”盛欣将刘光汉和张绍功,贪污挪用的提款单上签字的原始复印件,递给高处长。

高处长接过仔细看后,惊愕地问:“这都是真的?”他望了盛欣一眼,说,“一个是你们县市党政的调查材料,一个是你们村民的上访材料。两个材料大相径庭,截然相反。我不知该相信谁的?”

盛欣说:“难道这复印件还可以造假吗?他们不仅吃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,而且还不许我们说话,把我们老百姓往梁山上逼哪!为了维护我们老百姓,自身的权益和人身的尊严,我们只好向上级反映;可他们不仅利用手中的权力,打击报复我们,而且还动用武警公安,抓捕镇压我们。天理何在啊!”说完,盛欣把县公安局抓捕他的‘通缉令’交给高处长看。

高处长感到事情复杂,而且严重。类似这样的案子太多了,有的甚至更为严重。如前几年安徽省四川湖北等地,发生多收滥收税费,以致人身伤害案就有好几起。农村改革从八零年包产到户,至今已有整整二十来年了,许多深层次问题,逐渐浮出水面。由于改革政策不配套,政治体制改革,严重滞后于经济体制改革,诸多问题得不到及时从根本上解决,使三农问题日益突出。说透了,改革的根本问题,就是利益问题,而利益问题本质上就是经济问题、政治问题和社会问题的集中反映,但这些问题归根结底,都牵涉到国家的大政方针。

要解决处理好这些问题,作为农业部的一个信访处长,他感到实在无能为力。但面对那些千里迢迢,进京上访,企盼可怜的群众,只能就自己的职能权限作一个回答。于是他无奈地对盛欣,说:“若按你反映的问题确很严重,带有当前农村存在问题的普遍性质。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要解决这些问题,也不是一天半日的事情。我想作为信访部门,尽我们的能力,一方面通过部领导向中央汇报,让中央尽快制定出台,切合农村改革实际的新举措;另一方面,要求省市立即重新调查处理。你,回去吧!”

“我现在回去,就是自投罗网,他们正四处通缉抓捕我呢!”

高处长十分同情盛欣他们的遭遇,悄悄地说,“你们还可以从其它方面打破缺口,如通过新闻媒体,进行舆论监督干预。这些有时比行政处理,还来得快些好些,但你不要说是我说的。”

盛欣听了高处长的一席话,觉得他已经尽了力了;但同时也感到,即使作为以共产党为核心的伟大执政党,也会时常政令不畅,经常出现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的尴尬难堪局面;尤其是天高皇帝远的基层,即使大权在握的中央职能部门,有时也无可奈何。他灰心失意,默默地走出了农业部。

盛欣回到四川小饭店,已是上灯时候。老板娘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,打趣道:“老弟,你今天啥子啦,人家借你米还你糠啊,哭丧着脸,不开笑颜喽?”

盛欣说:“这比借米还糠,还要老火得多,我不远万里,冒着危险,来求神拜佛,可是神佛都求拜不灵啊!”

“事情没有着落?”

“看来怕是没有着落了。”

“吃饭吧,身子是革命的本钱。”

“我不想吃。”

“唉,老婆子纺线慢慢来吧,急是急不去哟!”老板娘把热饭热菜端上桌子,叫盛欣吃。盛欣过意不去,装了半碗饭,边吃边跟老板娘拉话。老板娘问他今天的上访情况。盛欣跟她细说了一遍。老板娘听后感慨道:“嗯,看来高处长的话是对的,舆论宣传有时的确起作用哪!”

盛欣问:“咋呀?你也这样认为?”

老板娘说:“中秋节的时候,在昌平那边打工的几个农民工,半年多工资都被扣克了,讨要多次,老板就是不给。没法,他们几个爬到西单一座楼房的楼顶上,拉起个啥子条幅,声言老板若不发给他们的工资,他们就要跳楼。围观的人好多呀,电视台和报社记者,听说就跑去现场录像采访。逼得公安赶紧去做劝说工作,答应工资由他们负责。结果人是哄下来了,可工资还是没得到手。当晚电视台播放了他们讨薪新闻,中央领导知道了,把欠薪老板抓了起来,工资一分不少给了他们嘞!”

“真的?”

“我耍你做啥子?非常事情,没有非常的手段,是不行的啰!”

“你看我这事用啥子手段行?”

“这个,你自己定吧。万一搞得不好,你不怨死我才怪呢!”

“嫂子,你人聪明乖巧,又在京城见多识广,帮我拿个主意,我永世不会忘记你呀!”

“呦,你口讲得清甜,看病人都不要糖啰,哄我给你出主意,要是解决了就好哒,若是出了个啥子事儿,那煞果不是取得经来唐三僧,惹得祸来孙悟空嘛!到时你若怨恨找我麻烦,我咋担当得起啰!”

“哪能呢,谢你都谢不赢。”盛欣笑道。

“那我就告诉你,趁升旗的时候,去跪旗。”

“啥子?跪旗!跪旗有吗用呢?”

“咋没用唦?你不想想,天安门广场是啥子地方?国家的门面窗口!尤其是升旗时刻,五湖四海,天南地北中外人士云集,你这一跪,那不仅影响巨大,而且震惊国家世界嘞!”

“我一个人没有声势,影响不大。”

“我地下室里,还住着全国各地来的十多个人。他们也是来上访的农民兄弟,前后来了好几回了,估计事情也弄得没啥子落头。我去跟他们头儿联系合儿,看他们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去,若愿意去,就叫他们跟你打个商量,咋样?”

“行!”

老板娘走了。盛欣心里很兴奋。不一会儿,老板娘走上来,向盛欣招了招手,示意他下去。

他们在地下室里,商量了大半宵。第二天他们就在地下室里忙着准备。

星期天这天晚上,老板娘一两点钟就起来了,为他们准备早餐。十几个人趁早吃了早餐。
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城市建筑还酣睡在灰漠漠的晨晖里,只现出巨大模糊的轮廓。

盛欣和他们就动身出发了,拐过几个街道,就到了大前门。从前门望过去,天安门广场已经聚集了许多人。他们在盛欣的带领下,走过毛主席纪念堂和人民英雄纪念碑,就到了升国旗的地方。

他们怀着紧张的心情,按照事先的安排,挤到观看升旗最前排人群的后面,待时而动。

这时,东方晴朗的天空,已慢慢地染上了一层玫瑰色的霞光。霞光不断地向四周扩散蔓延,就像那泼在宣纸上的鲜红的水彩,向广阔的天宇里洇浸过去,霞光越来越红,越来越艳。不一会儿,一轮巨大的红日,从地平线上红色霞光里,徐徐升起,霎时,东方一片金光灿烂。

一队国旗仪仗队战士,列着整齐的队伍,从天安门金水桥,雄赳赳地走向升旗台。两个威武的战士拿着红旗走到旗杆下,扎好旗帜,鼓乐队奏响了气势雄壮,振人心弦的国歌,鲜艳的五星红旗,在国歌声中冉冉升起,迎风飘扬。周围的人群都怀着激动的心情,庄严地向国旗行着注目礼。

升旗仪式结束,人们纷纷向四周散去,就在这时,盛欣他们一行十几个人,拉开一列横幅标语,上面写着:“坚决反对农村三乱,严惩腐败分子,还我自由,还我民主,还我人权!”十几个人齐刷刷地跪在国旗下。他们的背上都贴着“还我自由,还我民主,还我人权”标语。不知是谁在叫:“看,有人跪旗啦!”

人们都折转身,扭头观看。几个敏锐的记者,听说广场上发生了事情,都跑来拍照摄像。

盛欣他们从身上取出印好的宣传单,散发给群众,人们纷纷争抢。

不一会儿,跪旗人群的周围就蓬了一大堆人,里三层,外三层。围观的群众拿着自己的手机、照相机,录像机忙着拍摄这个新奇的场面。几个外国记者和游客也挤到前面,拿着摄像机抢录这难得的镜头,口里还不停地嚷着“OK、OK……”。

广场上的巡警见那里围着那么多人,突现异常情况,就迅速地跑过来,推开人群,挤了进去,见是一群衣衫褴褛农民装束的人,打着横幅标语,对着国旗跪在那里,立即意识到这是严重的事件。他们赶紧吹响警笛。另外几个巡警拿着步话机,向广场派出所紧急报告情况。不一刻,开来了几辆鸣着警笛的警车,一到出事地点,就从车上跳下来几十个警察。他们穿着一色墨绿的警服,手拿警棍,一边呜呜地鸣着警笛,一边赶到出事现场。他们扬着警棍,驱赶围观的人群,然后把十几个跪旗的人,前后不到十分钟,唏哩哗啦地抓上了警车。警车鸣着瘆人的警笛开走了。广场上的人们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,都还痴痴地站那里……

盛欣他们被抓走后,关押到天安门广场派出所地下拘留所里。广场派出所迅速提审以盛欣为首的几个头领。在审讯室里,盛欣被锁在铁凳子上,后面站着两个干警。前面一张审讯桌。桌后坐着三个警官,其中两个审讯,一个记录。主审官瞪着眼睛,居高临下装腔作势地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盛欣瞥了他一眼,说:“金盛欣。”

“籍贯?”

盛欣听不懂。

“回答!你是哪里人?”

“武源市西陵县辰河镇人。”

“为什么到天安门广场,跪旗搞破坏?”

“我不是搞破坏!我是抗议农村三乱,和腐败分子打击报复迫害咱揭发群众!”

“到天安门广场跪旗,就是搞破坏,损害国家声誉形象。有问题,你们应该找当地党委政府,反映解决!”

“我们找了,不仅找了县、市、省,不下二三十次,而且还找了中央信访局,和农业部都好几次了;但问题不仅没得到解决,而且他们还把我们上访的人,抓捕关进了监狱。这次我又到国家信访局,农业部来反映,但仍然没着落。我们只好用这种办法,表达我们老百姓的意见!”

“这是犯法的行为,你知道吗?”

“我不知道,我没犯法。我是维护公民自身的合法权益!”

“你不犯法,这是什么?”主审官把天安门广场治安管理条例,念给他听后,问:“这是不是犯法?你还不承认,不悔过?!”

“这是你们的法。宪法上说‘公民有集会结社,游行示威,或发表言论的自由!’”

“妈的,你还顽固,嘴硬!”

“你们首都的警察,咋这样不文明,动不动就骂人?”

“我们对待坏人,难道还要讲文明吗?”

“我说我不是坏人,真正的坏人你们不去抓,却抓我们老百姓!”

“少废话!拉下去,通知武源驻京办事处,叫他们来接人!”

盛欣被两个高大的警察推搡着,打了几个捞蹿,差点儿摔倒在地,然后被送回地下拘留所。所谓地下拘留所,就是用铁栅栏围起来的牢房,牢房里关满了黑压压的上访者。

武源市驻京办事处,在北京师范大学后面,不远的一处四合院里。驻京办的韩主任用面包车,把盛欣从天安门广场拘留所接到这里,关在一间改装的拘留房子里。房子的门窗都用钢筋双层加固了,看来这是专门关押上访人员的。

盛欣关在这里已经两天了,在等待西陵县的公安人员,来押解他回县。在驻京办,每日两餐,吃的是北京的嚼食。早晨稀饭馒头,一小碟咸菜。晚上馒头稀饭,咸菜一碟。他身上有几百块钱,全被搜走了,现在寡寡一个光人。他在心里想,幸好那天出来的时候,给四川小饭店老板娘两百块钱预付伙食费,要不就又欠下她一笔人情债了。

同他关在一起的还有两个,他们是武源市上访的下岗工人,昨天一早,就被来接他们县的公安干警押走了。

吃过早饭,西陵县来了两个公安干警,与韩主任核接后,办理了交接手续,就用一辆面包车,把盛欣押往北京西客站火车站。

押送的面包车在火车站门口停了车。公安干警就用手铐,把盛欣双手铐起来。

盛欣问:“你们铐我做吗?我又不是犯人!”

干警凶狠地说:“你放老实点儿!你到京城来闹事,不是犯人是什么?”

盛欣说:“我不是闹事,是上访!”

干警不耐烦道:“走,不要多嘴!”两旁的人们都用鄙夷的眼光,打量着他。

上了火车,在五号卧铺车厢里,他们把盛欣双手铐在卧铺的梯磴上。两个干警轮流值班,看守他。除了吃饭和解手外,他一直被铐着。经过一天,盛欣实在受不了啦,就请求说:“干警同志,你们这样把我手铐着,实在奔不起了。你们把我手铐解下来啰,我又不会趱的!”

一个酒糟鼻子的干警说:“谁是你的同志?现在知道吃不消啦,在天安门跪旗都吃得消?”

盛欣说:“你我都是出身劳动人民家庭,都是娘生的。问问良心,农民一年四季做到头,吃不饱,穿不暖,还受村覇镇干部欺压盘剥,难道来向上级党和政府反映,就是犯人坏人啊?国家还专门设个信访局做吗呀?难道上访有罪吗?我若是坏人随你们整,但我不是坏人。你们咋这样整我呢?你们放开我,我不会跑的。哎哟,实在受不了啦!”

躺在旁边卧铺的几个人,都走过来说:“警察同志,农民上访就抓人关人,这可不妥当吧?”

“公安干警是保护国家社会安全的,怎么成为领导私人的警察了!”

“动不动就对人民动刑,这还叫人民警察吗?”

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,禁着分头,听说是上访的农民,问明了情况后,说:“干警同志,请你把他手铐解下来。你们这样把人铐了一整天,也不人道吧!他不是坏人,就是坏人也不能这样!”

年轻的干警说:“你是什么人,管你什么事?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?他是逃犯,对逃犯还能人道到吗?”

干部模样的人说:“年轻人,火气小点儿。我是武源市农业局的,叫王润荫。农民有问题进行上访,这是他们的正当权利和义务。中央国务院是允许的。我以前在你们西陵工作过。你放下他,他若跑了,你们就找我!”

酒糟鼻子干警,望着周围愤怒的群众,迟疑地说:“那,好吧,把他手从梯磴上解下来,手铐不能解!”

盛欣的手被解下后,一下跪在地上,向刚才为他说话求情的人们,磕了几个响头,说了声谢谢。

那个自称王潤荫的人,忙搀起他说:“回去给县领导,平心静气地反映,请他们把问题解决好!”

盛欣无奈地说:“我们求爹爹告奶奶不知多少回了,可没有一点儿用!,若有用,我们还大老远,拿着盘缠跑到北进来做吗?”

经过一夜两天的旅途,中午,火车到了武源火车站。公安干警押着盛欣走到车站出口。两辆警车,早已停在出站口的坪场里,等候他们。两个干警押着盛欣,一到出站口,就被新来的两个干警,把盛欣押上了另一辆警车。车上,新来的两个干警把他夹在中间。原来在火车上押送他的那两个干警,上了另一辆警车。两辆警车,一前一后同时出发,开出了火车站,向邻县天水县开去。坐在车上的盛欣全然不知。

傍晚的时分,到了天水县城看守所。两个警察把盛欣押到一间牢房里,一阵暴打。他们用电线边打边骂:“妈的屄,我叫你跑,我叫你跑!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庙!”打得盛欣抱头鼠窜,杀猪般地嚎叫,四处躲藏。可是在这小小的牢房里,他躲到哪里去呢?最后他被追到一个角落里,打倒在地,全身都抽满了,烙铁烙过般血红血红的血条子。

一个瘦个子警察还不解恨,用穿着大头皮鞋的脚,使劲地朝他头上,身上,屁股上,一阵乱踢。他踢得上气不接下气,大概是踢瓤没劲了,发泄完了才罢手。顿时,盛欣浑身鼓起了,拳头大小的许多血包;他被打得气息奄奄,直到晕死,四肢长抻地困在那里。两个警察然后把他拖,到一间关有犯人的牢房里。

半夜过后,盛欣苏醒过来了,浑身火烧火燎似的,口干舌燥得很。他想找口水喝,但只要一动,血水和衣服凝结在一起,就如刀割般的疼痛。他痛得实在受不了啦,想到了死,想到人活在这世上,做人太难了,感觉到生不如死的痛快。他想一死了之,那就万事大吉了。咋死呢?这里吗也没有,死也真不容易;没有刀子,没有绳子,没有毒药……咋办呢?他看到丢在旁边的一件烂衣服,忍着剧痛,慢慢地爬过去,可在他爬过身后的地上,却留下了一片殷红的血迹。他离那件衣服只有米把远的距离,但足足爬了半个时辰,最后终于艰难地将它抓到手上。他想把衣服撕成布条,然后困在颈梗上结束自己的生命,但他被打得五痨七伤,手背上被踢翻一块皮,像伢儿的口那样张着,只要一使劲,血水就从撕裂的伤口冒出来,痛得他眼冒金星。他已经没有力气撕扯衣服了,只好把衣服扯长,绞成一条粗绳缠在颈梗上。

他屏住呼吸,使尽最后的力气,准备拉紧,拉紧,可眼前一花,出现了一片斑驳的图景,猛地长贵站在他的眼前,说:“盛欣呀,秀娥她娘母子就托付给你了,你要好好地对待她们……”他答应过长贵哥,好好地照顾秀娥嫂,把两个孩子盘养成人。他似乎看到秀娥眼巴巴地在盼望着他回去,屋里的责任田和庄稼地,还等着他给侍弄呢;饥饿的孩子,还等着他耕种粮食给他们吃呢;如果他死了,秀娥和孩子们就会流落街头,沦为叫花子,过着乞讨的日子。

盛欣想到这里,心如刀绞,咬牙默默地念道:“我不能死,我要活下去,要为秀娥嫂和她的孩子们活下去,要好好地活下去。刘光汉、黎苗、张昭功和黄晋金他们巴不得咱死,不然他们咋满世界里追捕咱呀。嗯,咱绝不能中他们的计,做亲痛仇快的事情!”他松开了缠在颈梗上的衣服。

他口渴得实在太厉害了,喉咙焦干,嗓子嘶哑,任他咋喊,也喊不出声,只有张着的嘴里,发出猫叫般含糊不清的响声。同室的牢友们被吵醒了,借着朦胧昏黄的灯光,看到他这副模样,递过来一碗水。

他豁蛮儿爬过去,接上手,仰起脖子,一饮而尽,顿时只觉得,一股苦涩难闻的腥气臊直冲鼻子,他以为是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。

牢友们见他喝下那碗水,个个笑得沦里滂壁。盛欣朦胧地感到他们的恶作剧。顿时,他肚里翻涌起一股,十分恶心的难受感觉,于是哕哕地呕吐起来,似乎五脏六腑,都要呕吐出来似的,陡地眼前一黑,他又昏迷过去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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