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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学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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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7/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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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辰河潮》连载

第一百一十九章 请愿

清晨,白霜铺地。屋顶上,草地上,路上到处都铺上了一层白蒙蒙的薄霜。朔风劲吹,寒意袭人。俗话说霜打晴天,看来,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。

国务院和省检查考察组一行的车队,停在西陵宾馆大门外临时停车道上,等待出发。冯实走到黄晋金的身边,告诉他今天去辰河镇。黄晋金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,尽管在这之前他已猜到,并作了充分的布置和准备,但还是难免感到紧张和不安。

检查考察组的车队出发了。两辆警车在前面开路,黄晋金的车殿后。在车上,黄晋金给黎苗打了个电话:“检查考察组,今天到你那儿,现已出发,你务必做好一切准备!”

黎苗在电话里大声保证,说:“一切都按你的要求安排好了,万事大吉。我马上带队来迎接你们。”

辰河镇与西源乡交界的十字路口,长龙似地一溜停着十来辆公安白色摩托,及豪华崭新的桑塔纳轿车。车上都安放着移动的红色警报器,这是伍彪从县公安局特意借来的。黎苗站在路当中,双手反抄在背后,朝检查考察组来的方向,一边漫步,一边紧张地张望。不远处的山弯里,传来几声小车的鸣叫。黎苗连忙叫镇干部都下车,恭敬地伫立在道路两边,迎候着国务院和省检查考察组的到来。可是来的是几辆过路的吉普车,他们失望地退了下去,嘴里还鄙夷地说道:“哼,你们也配老子迎接!”

迎接的队员们,失望走到一起,头触着头抽烟去了。等了好一会儿。远处的山弯里,再次响起了几声车鸣。黎苗又叫大家赶快站好。

国务院和省检查考察组的车队,终于出现在前面的山咀上。公路上腾起了一股淡淡的烟尘,转瞬間,车队就到了他们的跟前。

黎苗徛在路中间,挥手朝车队招了招。走在前面带路的警车就停了下来,后面的小车也相跟着停了下来。

冯实、林牧繁、田冰和何惠良,都从车上走下来。他们以为碰上了设岗路检收费的交警,因为他们下基层检查工作,对这类明目张胆乱收费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。

黄晋金从后面赶到前头,黎苗见了忙迎上去。黄晋金走到冯实的身边,高兴地向他介绍道:“这是辰河镇党委书记黎苗。”然后把国务院和省检查考察组的领导逐一介绍给他。

冯实问:“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?”

黎苗说:“迎接领导!”

冯实说:“谁叫你们来的?”然后转过脸,望着黄晋金,“黄书记,我不是说过了吗?不要搞迎送这些花架子嘛!”

黎苗见子打子灵活地抢先说:“不是黄书记要我们来的,是我们自己安排的。领导万里迢迢,不辞辛劳,到我们这里检查指导工作,这是对我们的厚爱,在此我们表示衷心感谢!我们虽然是乡村基层干部,不能连这点儿礼仪都不讲唦?我们代表全镇一万五千人民,欢迎你们!”大家听了黎苗的一番辩白,感觉这个镇党委书记能说会道。

冯实将板着严肃的脸放了下来,略带一丝笑意说:“谢谢你们的好意,但我们不提倡你们这种做法。我们都是为工作,工作就要务实,不要讲究这些形式。到镇政府还有多远?”

黎苗说:“还有二十来公里。”

冯实说:“好,我们上车吧,你坐我的车。”

车队疾速行驶在丘陵起伏的公路上,不一会儿就来到山谷里,前面陡地出现了一条溪谷,公路从溪谷石拱桥上穿过,桥头公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破旧屋舍,其中不乏一些高大残破的马头墙和封火窨字屋,高耸在众楼宇中。看来这里曾是一处规模较大的集镇。黎苗指着它对冯实介绍说:“前面这地方叫竹桥驿,说来还有个典故呢。”

冯实问:“竹桥驿,过去不就是个交通驿站吗,有什么典故?”

黎苗说:“那不是一般的驿站。远在盛唐时期,竹桥驿是通往西南的重要门户,即‘滇黔锁钥’。那时这里连年灾害,民生凋敝。皇帝闻听了灾情,便御驾亲巡。前来迎驾的守疆知府大人,生怕皇上知道自己赈灾不力,影响政绩和升迁,就编造谎言,欺蒙皇上,说前面有个关隘叫竹桥驿,那里山穷水恶,路途险峻,江河阻隔,交通不便。此去须经竹桥驿,即通过一条大河。河上仅有一座悬空竹桥,车马通行异常危险。大凡过往的车马,十有八九有可跌入大河深谷,人马不是跌伤就是淹死。所以人们称它为‘马过竹桥有一凶’。那些养尊处优,贪生怕死随行的钦差大臣,本来谁也不愿意出这趟苦差;听说有生命危险,便以皇上安全为由,上奏奉劝皇上打道回府。皇上只好就此作罢。这个典故就是这样得来的。其实竹桥驿根本没有什么大江大河。”黎苗顿了顿,指着前面那条不大通往辰河的溪谷,道:“平时人们为了过往,在溪谷上架上竹跳板,便可通行而已。解放后,这里修筑公路,建了这座石拱桥。”黎苗说完哈哈大笑起来。

冯实一边跟着大家笑了起来,一边不无风趣地说:“过去皇上好胡弄,可我们现在不是皇上,也不是钦差大臣,咱们可不到黄河心不甘哪!”

国务院和省检查考察组的车队,在黎苗的带领下,浩浩荡荡地朝辰河镇开去。大约九点钟的光景,日出霜融,大地蒸腾起一层白色的淡薄雾罩。雾罩如同轻烟,在弥漫,在流动,在漂移,不时笼罩了整个大地。太阳像个红红的火球,在雾帐里艰难缓慢地爬行。由于雾罩的原因,检查考察组的小车速度慢了下来。十点钟的时候,他们来到了蓝溪村杨柳溪拱桥跟前。

前面的几辆警车子突然停了下来,车上的人也都跟着跳了下来。黎苗对冯实说:“冯副主任,我去看看。”他急忙下了车,赶往前边,去看个究竟。远远就听见前面传来嘈杂的吵闹声,黎苗透过稀薄的雾罩,见拱桥上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,他们打着横幅标语,阻断了前进的道路。

黎苗急忙赶到跟前,见是蓝溪村上访群众,顿时火冒三丈,他急忙命令公安干警拿起警棍,驱赶堵路的请愿群众。

后面检查考察组的车辆被迫停在那里,冯实还以为发生了交通事故,他打开车窗,朝走过来的司机问:“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
司机回答说:“可能是群众拦路告状呢。”

这时黎苗急匆匆地从前面走来,走到冯实的车边,说:“冯副主任,对不起,我工作没做好,刁民拦路告状,我们正在处理!”

冯实听了脸色霎地沉了下来。

黄晋金急忙下车,从后面走到黎苗的跟前,问:“怎么回事?”

黎苗把情况简要地讲了。黄晋金厉声怒斥道:“你是怎么搞的,赶快给我清除处理好!他们要做什么?!”

黎苗说:“要求给9•27暴乱事件平反!”

黄晋金气得眼珠发红,嘴唇打颤,嚷道:“叫公安和派出所的,赶快把他们逐开,真是丢人败兴!你赶快给处理好!”黎苗折身趱了回去。

冯实和林牧繁、田冰、何惠良,都从车上走下来,远远地看见拱桥上,跪着黑压压一片人群,大约三四百来人。请愿的群众,从桥头一直跪到后面草坪的尽头,他们打着横幅标语。标语上写着:“还我民主,还我人权,坚决要求铲除村镇腐败分子,给9·27冤案平反昭雪!”

七八个公安人员和派出所民警,拿着电警棍在往他们身上乱打;但他们没有反抗,仍然跪在地上,一动也不动。黎苗气汹汹走到下跪人群跟前,一把抓起横幅的旗竿,去撕扯标语。拿着横幅旗竿的是艾淑珍,跪在地上死死地握着旗竿不放。黎苗拼力抢夺她手中的旗竿,横幅在空中被他们抢得呼啦啦地乱舞。黎苗抢夺了半天,也没从淑珍的手里抢夺过来,气得满脸通红,胀着颈梗,大声吼叫道:“鲁道弘,你们过来给我拿下。妈的屄,刁民,土匪!”

三大五粗的鲁道弘听到喊叫,急速地趱了过来,一手薅住旗竿,使劲一扯,可竹旗竿被淑珍双手箍着,牢不可拔,只是横幅在空中,哗啦哗啦飘舞招展了几下,旗竿又纹丝不动攥在她的手里。鲁道弘连扯几扯,夺不到旗杆,气得喘着粗气,一股怒火从心底里冒出来。他气昏了头脑,不顾三七二十一,飞起一脚,朝淑珍手膀上踢去。淑珍被踢倒在地,手膀上顿时鲜血长流,但是手里还紧紧地握着旗杆不放。这时人群怒吼起来:“警察行凶了!”

“公安打人啦嘞!”

愤怒的人群向鲁道弘扑去。义成从淑珍手理夺过旗杆,朝鲁道弘横扫过去。鲁道弘见了魂飞魄散,连忙勾腰躲过。旗竿呼呼呼地在他们头上,不断横扫着。县公安瞿麻子见状拔出手枪,朝天“砰砰”放了两枪,大喊:“弟兄们给我上!”其它几个干警,闻声都朝他趱过来,但是他们不敢冒然往前冲。

冯实和林牧繁、田冰、何惠良几人听到枪声,急速地往前面奔去。冯实冲到最前面,但被黄晋金一手拦住,说:“首长,请你们到车上去,刁民造反,前面不安全!”黄晋金边拦阻,边用手机给姜正坤打电话,“正坤,你赶快调一百警力,火速赶来辰河镇蓝溪村增援,国务院和省委政府领导,被刁民围困了!”

冯实气得高声吼道:“黄晋金同志,谁叫你调用警力?!”

黄晋金说:“维护领导安全,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职责!非常时期,请首长按照我的安排,你们赶快上车!”说着挥手去劝阻冯实,要他们上车离开。

冯实气得忍无可忍,厉声道:“我们不是国民党,我们不害怕群众,人民群众不是刁民。谁害怕人民群众,谁心里有鬼!放开,让我去给群众说几句话!”

黄晋金吓得面如土色,心想领导的安全一旦出了问题,那将是他终身的罪责和遗憾,他负不起这个责任啊!

冯实和林牧繁、田冰、何惠良几个人,不仅不听黄晋金的劝阻,仍然奋不顾身地往前闯。

黄晋金急得额头上大汗直冒,束手无策,便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冯实的跟前,哀求道:“首长,我请求你们止步!”

冯实鄙夷地看了他一眼,说:“一个堂堂的县委书记,你就是这样处理问题的?!”他命令似地说,“快起来!”

田冰实在看不下去,不无讽刺地说:“你快起来,不要丢党的脸了!你要跪,到群众面前去跪!我们的安全,有群众负责!”说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。

黄晋金看着他们走去的背影,无奈地站了起来,掏出手机催促道:“姜正坤,你的增兵赶快给我赶来,否则,出了问题,唯你是问!”他放下手机,只好跟着往前赶去。

几个公安干警挥舞着警棍,虎视眈眈地和群众对峙着。双方剑拔弩张,似乎一场混战一触即发。

田冰看到这场面,感觉情况危急,为了冯实他们的安全,他挺身而出,疾步冲到前面,朝着干警和群众对峙地方赶去。黎苗连忙跟着去保护他。田冰一手挡开黎苗,说:“你不要阻拦我和群众见面!”他斥退了公安干警,走到群众跟前,大声地自我介绍道:“乡亲们,我叫田冰,省委副书记。”

下面有几个愣头小伙子,不等他话说完,气愤地嚷道:“谁是你们的乡亲们?你们和县镇的都是穿着连裆裤……”

“谁叫你们捣乱?让田副书记把话说完!”淑珍大声地呵叱道。

田冰说:“让我把话说完,你们再下结论也不迟。总之让事实说话吧。我们今天和国务院的领导,到你们辰河镇来,就是专门来了解情况,听取你们的意见。中央和国务院十分重视你们反映的问题,派我们下来,希望你们配合支持我们的工作。我们工作没做好,你们心里有气,我们是理解的。我在这里代表国务院的领导,和省委省政府,向你们道声谦!你们有什么问题,和我们坐下来一起商量,好吧?”

下面群众嚷了起来:“你们的话,我们信不过。俗话说‘曾遭卖糖人哄,再也不信口甜人。’我们到县市省,北京都上访过了,你们都说得好,但只见响雷,不见落雨!”

“你们官官相卫,莫哄我们了!”

……

冯实见群众不相信,走到前面大声说:“乡亲们,你们说的我们也相信,但那只是少数。你们也不要一篙竹,打死满船人!共产党里面的好人,还是占绝大数的。我们今天是来登门道歉的。你们有什么问题,直接说吧!”

“我们看透了,你们都是有钱人有权人的干部,为老板服务的,为人民币服务。我们白天白讲,晚上黑讲!”

黄晋金这时走到前边,高声喝道:“你们有没有领导,有没有政府?谁乱讲,谁就是破坏改革!”

人丛中一个高大的黑脸汉子,指着手指说:“搞破坏的就是你们,和乡镇的干部,还贼喊捉贼呢!”

田冰狠狠地瞪了黄晋金一眼说:“你不要给群众乱扣帽子。看看你们把我们,党的干群关系,搞成什么样子了?”他转过身对群众说:“乡亲们,请你们相信我们,我们共产党人中间,确实有一些人存在问题,但我们党不是正在加大惩治力度吗?对那些祸国殃民,罪大恶极的腐败分子,不是毫不手软吗?像胡长清,成克杰等等,这大家已见过了。假若你们连我们也不相信,你们还来这里做什么呢?大家不要光放怨气,有什么冤屈讲出来,让我们共同来处理!”

淑珍说:“乡亲们,我们要相信党和政府,尽管我们以前从地方反映到中央,上访了若干次都是雪落江河,无声无息。但我们今天,再次请求国务院和省上的领导,为我们伸冤平反,坚决清查镇村的贪官污吏,严惩抓人打人凶手!”淑珍说着哭了起来。她一下子跪倒下去,说,“我们冒死给你们告状,镇政府前几天,又把我们上访的三名代表,我男人义刚、启南和盛欣,抓到镇政府派出所,关押起来。听说你们来检查考察,他们关人封口。请国务院和省上的青天大老爷,给我们老百姓做主呀!”这时大家又都齐刷刷跪在地上。

田冰严肃地问身边的黄晋金:“有没有这回事?”

黄晋金说:“这事我不清楚。”

田冰又问黎苗:“你们镇里是不是把人关押了?”

黎苗吱吱唔唔地说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啊。”

群众吼了起来:“他们青天白日讲假话!”

淑珍指证说:“黎书记,你敢赌咒发誓吗?老前天下午,镇派出所和县里来的几个人,把义刚他们叫到镇里去,说是接受问话,至今没回来。你还欺下瞒上,真是阎王出告示鬼话连篇!”

黎苗说:“我真的不清楚。若是派出所搞的,那就是他们执行任务。我们管不了!”

这时启南的母亲,和秀娥从后面趱到前面,一下跪在田冰的面前,大声哭诉道:“镇政府把人抓走了,关押几天了,还不让人见面。他们恐吓我们说,若还要告状,就罪上加罪,不告状检查过后就放人。他们现在还被关在镇政府呢!”

冯实厉声问:“你镇政府究竟关押不关押人吗?老实说!”

黎苗含含糊糊道:“我不清楚,要问就问派出所。”

冯实大声地问:“派出所的人哪?”

黎苗说:“在镇政府。”冯实和田冰、林牧繁、何惠良等几人一碰头,决定到镇政府去。

冯实对群众说:“乡亲们,这样吧,你们选七八个代表,同我们上车,一起到镇政府去,看人在不在那里。”

下面群众再次哄起来:“我们大家都去!”

田冰说:“大家去车子坐不下。”

群众说:“我们走路去!”

淑珍和群众赶紧商量了一下,大家推举了淑珍、义成、宗祥伯、聂江平等七八个人,搭上检查考察组的车子。群众迅速让开了一条道,让车子先过去。

黎苗乘冯实他们商量事儿的当儿,拉着鲁道弘走到一旁,不知嘀咕了什么。鲁道弘就迅速地偷悄儿,溜到拱桥旁边的一座废弃的瓦窑里,半天没回来。

前面的车子停在路当中,等鲁道弘,后面的车子没法开。冯实问;“怎么还不开车?”

黎苗说:“鲁道弘没有来,车子挡道了!”

冯实问:“他到哪里去了?”

黎苗说:“不知道。”

冯实叫黎苗去找。

黎苗拔开嗓子就喊:“鲁副书记,快来,要开车了!”

鲁道弘听到喊声,慌忙从破瓦窑里钻出来,身上还粘满了灰尘和草屑。他一路小跑,趱到黎苗的身边说:“对不起,我去方便了一下。”

冯实瞟了他一眼,转身走上车,车队轰轰隆隆地开了过去。群众跟在后面,急速地朝镇政府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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