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四的傍晚。吃过晚饭,小秋独自一人,坐在市培训中心,校园后面的山坡上一株桂花树下。一轮殷红圆大的落日,正在向西边苍茫的群峰落下去。
在明丽的晚照中,小秋再次拿着芝兰给他的回信,反复认真地思考,这是他看第五遍了。但他至今还没从,混乱的思绪和矛盾中,理出个头绪与结果来。他想自己不能再整天浑浑噩噩,沉浸在芝兰的感情矛盾纠葛中,必须尽快地解脱出来。他本想将自己的心思和精力,集中到新的学习和工作中去,可芝兰的回信,却又像一块巨大的石头,投进了他那好不容易,才平静下来的心灵湖面上,再度惊溅起新的涟漪。
芝兰来信,特别解释了事情的经过,揭露了吴猷挑拨离间的阴谋诡计,并明确表示,她仍一如既往地爱着小秋。但小秋却十分审慎地思考着自己与芝兰的感情关系,凭理智他应该相信她,因为他们从小青梅竹马在一起,感情甚笃,何况她已经把一个女人,最神圣最宝贵的东西,都慷慨地给予了他。可小秋一想到吴姐的话,以及那些真凭实据,活生生的照片,不禁使他又迷惑和犹疑起来。因为世上任何事物,总是不断变化发展的;尤其是人心。事情的真相,难道是芝兰解释的那样吗?我看也不尽然,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难知心。现在的社会如同一口大染缸,特别在那灯红酒绿繁华的城市,面对现代豪华的物质享受和金钱的巨大诱惑,能有几个人;尤其是女人能够意志坚定,不见异思迁,而忠贞不渝呢?哎,现在的女人,大多都很现实!芝兰以前,确是个比较正统纯真的好姑娘,但在这物欲横流,金潮泛滥的社会里,她能真如莲花出污泥而不染吗?小秋的心里像一腔乱麻,一时间显得优柔寡断,无所适从。从内心讲,尽管他爱芝兰,但人贵要有自知之明,凭着自己目前的条件,咋能和人家吴猷相比呢?除此之外,还有芝兰的父母,自始至终,对自己抱有难以改变的成见,即使芝兰一片真心地爱我,但他父母的问题,却终将是横亘在他与芝兰的婚姻之中,一道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。凭着自己感性的认识,和理性的逻辑判断,他觉得芝兰给他的回信,可能是出于先前友谊和面情,虚与委蛇罢了。
在这纷繁的世界里,真正的爱情,对于初涉爱河的小秋来说,虽没有吗深刻的理解和体会,但他唯一确信,它应该建立在志同道合,和共同理想的感情基础之上的。如果不是这样,即是两人勉强结合,到头来也不会有吗好结果。既然这样,自己和芝兰若与其再度恢复感情,不如分道扬镳的好。因为事情既已发生,就如打烂的碗,即使弥补得再好,但总难免有裂痕,甚或可能再度裂开。俗话说迟分不如早分,早分早解脱。于是小秋当机立断,下决心与芝兰的友谊和爱情,就此作个了断和终结。过去就让它过去吧,免得为此再度出现二鸡叫,到头来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与精力。他想眼下虽失去爱情,不过仅此而已;人生之路还漫长着呢,万里长征才迈开第一步;人生之路还会遇到各种风雨坎坷,自己必须警励,心存斗志。回顾自己走过的短暂艰难历程,即是山穷水尽,只要敢与天斗,与地斗,与社会邪恶斗,仍可柳暗花明,绝处逢生。他暗自下定决心,趁着自己还年轻,重新振着起来,开始新生活,走自己的路,去努力奋斗拼搏,开创新的希望与未来。想到这里,他顿觉如释负重,轻松地站起身,大步流星,朝山下走去。
此时,夕阳衔山,晚霞似火,苍山如画,气象万千。小秋望着路边那静静沐浴在霞光中,结满累累金黄桔橙的晚熟桔树,突然想起自己的果园,他已有一多个星期没回家了,不知果园被请来的两个园工,弄成吗样儿。于是,他决定明天星期五下午下课回家一趟。
翌日傍晚,小秋在果园场的拱桥边撞到淑珍。淑珍从坡上种麦子回来。
小秋问:“淑珍婶,义刚叔呢?”
淑珍把前不久国务院和省检查考察组,到检查考察出的问题及处理的事情,兴奋地告诉了小秋,然后说:“你义刚叔和启南到县里,催促落实案子去了。”
小秋说:“这下应该没问题吧?”
淑珍说:“难说。我担心检查考察组一走,结果只是水过地皮湿。俗话说恶龙难斗地头蛇。国务院和省检查考察组,虽然责成县里处理,但毕竟天高皇帝远,怎奈地方上顽固不化的地头蛇,阳奉阴违;尽管上有政策,可下有对策。这事究竟咋样,还是夜里打告不知翻覆。”淑珍见没有旁人,把上次到芝兰屋里做媒的事对小秋说了。
小秋枯着眉毛说:“淑珍婶,这事莫提了,隔年的黄历已过时了!”
淑珍惊异地问:“怎的,你们好好的,咋讲这样的话呢?”
小秋说:“你不知道。她和刘光汉的外甥吴猷好上了。吴猷给她买了别墅,还给他家里二十多万块彩礼呢!”
淑珍说:“你是听谁说的,哪有这样的事情?你莫听信别人挑拨离间!”虽然口头上这样劝说,但淑珍心里也犯嘀咕,上次到芝兰家里,罗青莲也是这样说的,难道这是真的?不可能!她猜测一定是有人在玩弄阴谋诡计。
小秋把自称吴姐到找他,以及照片的事,一五一十地讲给淑珍听。
淑珍惊愕地看着小秋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心想芝兰当着她的面,讲得那么好,除了小秋谁也不嫁,咋一下子说变就变了?不管咋说,淑珍不会相信芝兰会变心,而且变得那么快,这是绝不可能的!淑珍把芝兰在码头上,洗衣服亲口讲的话告诉小秋,并劝说道:“这里面可能有人在斗是非,挑拨离间你们俩的关系。芝兰绝不会是那种人,你千万不要信以为真。这事肯定有蹊跷。刘光汉一直在里面斥蛆,你不要上别人的当。芝兰亲口对你说吗没有?”
“那倒没有。我把照片寄还给他后,她到省城出差前,还给我回过一封短信。”
“信上怎讲?”
“她讲那是吴猷耍弄阴谋,根本没有那回事。因为她要急着出差,详细情况,她说等回来,再一一告诉我。在信上她说无论如何,都还是要和我好,但照片硬是千真万确的。这咋解释呢?”
“照片照了些吗?”
“她和吴猷在一起吃饭,跳舞……”
“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,也要大度点儿。那算吗?她又没有做见不得人出格的事情。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,等芝兰回来,我再问问她。看究竟是咋回事?”
“淑珍婶,算了吧!她走她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你莫费心了!”
“小秋你要冷静,千万不要上坏人的当,做亲痛仇快的鲁莽事情啊!有的人巴不得把你俩拆开。芝兰是个好姑娘,你不能误解冤屈她,结果贻误了你俩大事。听我说,啊,这事不能急躁,更不能情绪意气用事,等芝兰回来再说吧!”淑珍看小秋不作声了,再三叮嘱道,看看天色不早,就走了。小秋还痴痴地徛在那里。
芝兰参加省教改研讨会收获很大。她的教改论文获得了一等奖,省教委除了奖给她一本获奖证书外,还奖给他五百块现金。散会后,她高兴地到火车站旁边著名的阿波罗大商场,给父母买了些东西。她自己看上了一件裙子,反复试了试,十分合身,但她舍不得买。想到天气冷了,她给小秋选了套高级保温里衣里裤;买好东西,就跑到火车站,买了当天回武源的火车票,想乘周末时间,赶到小秋那儿去,把照片的事情详细解释清楚;并彻底揭穿吴猷的阴谋,消除小秋的误解;要不又临近期末了,学校的事情又多,怕一下子抽不出时间,以致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和终身遗憾。
芝兰中午到了武源,为了节省钱,她在火车站旁边的便饭店里,吃了碗便饭,就打的赶到市人事局人才培训中心。双休日,学校里很安静,只有老稀的几个学员,在操场里打球或散步,他们大多是离家较远县市的学员。
芝兰到过这里,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悉,便径直朝小秋的寝室走去。走到门旁,见门开着,她心里一阵激动,庆幸就要见到了她心爱的小秋哥啦。等她走到门口往里一瞧,只见小秋同寝室的室友小张,一个人坐在那里,在聚精会神地写吗。芝兰敲了敲门,问小秋到哪里去了?室友小张告诉她小秋回家去了。芝兰不禁感到十分失望。
小张见是小秋的女朋友,便开玩笑说:“怎么,他回家了竟敢,没到你那里去报到?真是胆大包天!”
芝兰被他惹笑了,说:“我是刚从省里出差回来,一下火车就赶过来了。”
小张问:“你有事吗?要不要等他回来,我转告他。”
芝兰说:“我给他带了套衣服,摆在他的床上。麻烦你告诉他。”她想了想,小秋不在这里,不打算久留,于是说道,“把你的纸笔借给我用下,我给小秋留个话。”
小张拿着纸笔叫她坐到桌边去写。不一会儿,芝兰写好留言,用信封装好,把它放在带给小秋的衣服玻璃包装袋里。她跟小张打了声招呼就走了。芝兰在校门口乘上公交车,到市中心汽车站,想了想,便买一张去蓝溪的车票,打算乘车回家一趟,一打春鼓二拜年,就搭去看望父母亲,顺便去找找小秋。
冬日的下午,天气晴朗,和煦的斜阳,挂在西边晴远碧蓝的天上。路边金黄的野菊,虽然经过几场初霜打过,但仍顽强地绽放着。微风吹过,送来一阵清香。田野和山坡上,还有稀少农人在忙着农活。
芝兰欢欣地走到小秋的果园场场部,这是她熟悉的地方。场部只有两位员工,坐在那里休息。他们告诉芝兰:“小秋到县城拉肥料去了,晚上才能回来。”芝兰失望地走出场部,回到家里。
罗青莲和陈宏富见女儿回来了,异常高兴,忙着准备晚饭,杀了只仔鸡,过了开水,泡在壁脚的脸盆里。
芝兰说:“你们杀鸡做吗?我在省城大鱼大肉都吃腻了。”
罗青莲说:“你爸平时舍不得吃,专等你回来,我们就便打个牙祭。”
芝兰觉得这次回来,父母的对她的态度,不像以前哪样冷淡,说话也比过去热情温和多了。她的心里泛起一阵感动,便帮母亲去修鸡。
罗青莲瞧着女儿消瘦的脸庞,心疼地说:“你在外头也要照顾好自己,不要太备细节省了。听说你和刘光汉的外甥吴猷好上了,我们也放心了。吴猷他还托人,捎给我们二十多万块钱,给你弟做学费,我们没收他的。他还说在县城给你买了套撇树(别墅)吗的,我说买那做吗?……”
陈宏富说:“别墅,就是洋房子,不是树木。”
“妈。你们这是听谁说的?根本没这回事,这纯粹无中生有,造谣!”芝兰实在听不下去了,生气地说。
罗青莲睁圆了眼睛,瞜了瞜芝兰几眼,不认识似地说:“刘光汉说的,是吴猷叫他来做媒。怎的?你是怕丑,还是真的不同意啊?”
芝兰说:“刘光汉是吗人,你们还不清楚吗?他这个人是屎蚊虫怀胎,一肚子的蛆,坏透顶了!信他的话,你有几年恶米讨。他害人都不起稿子!”
罗青莲说:“刘光汉虽不是吗好东西,但这也是为他外甥和你两人好呢!吴猷有出息,年轻轻就当了局长,听说这次换届就要当副县长啦!他家里条件好,有钱有势,父母亲都在县里当大官,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这是百里挑一的好人家,你嫁过去可过幸福日子啊!你还要到哪里去挑选吗人家?”
芝兰气得几乎叫了起来:“你们鬼迷心窍了!他们有钱是他们,他们当官当他的,和我有吗关系!”
坐在一旁的父亲疑惑地问:“难道你没有答应他?”
芝兰说:“刘光汉吴猷太卑鄙了,太阴险了。我根本不知道这事儿,也根本没有这回事!”
罗青莲说:“你动不动就骂人家做吗?人家可是一片好心。你不同意,你和人家吃饭跳舞做吗呀?你究竟要选吗人家?难道你还真的迷在那个小秋身上啊?满园选花,结果选个萝卜花!”
芝兰气得哭了起来,她本想不再理视她父母,一走了之。但这无济于事,刘光汉和吴猷花言巧语,欺骗他们太深了。他只好忍气吞声,把事情的经过,向他们解释清楚。但她把吴猷他们到挑拨小秋的事隐瞒了。
陈宏富惊讶得张开大嘴“啊”了声,半天闭不拢,痴在那里。隔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婚姻是双方心甘情愿的事情,若能用欺诈的手段逼骗呢,强迫不成夫妻嘞!”
罗青莲说:“不管他们用吗手段,可心还是好的,心里有你才求你!”
芝兰看来就这样难以说服她妈,便把吴猷的为人,及家人的情况,向父母和盘托出,说:“吴猷是刚离婚,事情还热烘烘的。他就在武源市包养一个二奶,给他生了女儿。据说还有个情妇,是他单位的出纳。他屋里有钱有势,这一点儿不假,据说有好几百万,但那些钱是他贪污,出卖国家企业受的贿,县里的人给他取了个外号,叫他吴卖光。他那些钱我怕他吃得进去屙不出。工人们还在一年四季地上告他。他和他舅刘光汉是一条窑眼里的货色,这些人到头来绝没有吗好下场。你们要我嫁这样的人家,这不等于把我往火坑里推吗?你们若是真正为我着想,就不要强迫我,让我自己选个正路人家。这是终身大事,免得害我一辈子!”
罗青莲把没修完的鸡,气鼓鼓地播在面盆里,坐到门脚枋上,发气啦呱地说:“我还不知道,你一心迷在那个小秋身上。你不愿意,就不愿意,用这些话来搪塞糊弄我们。自古到今,女人都是嫁汉嫁汉,穿衣吃饭,不图家业图吗?!”
陈宏富反驳道:“你也不能这样说,俗话讲男怕选错行,女怕嫁错郎。这是一辈子的终身大事,多个心眼好!”
罗青莲穷怕了,白了陈宏富一眼,说:“嫁个穷光蛋,喝一世西北风去!”
芝兰看父母亲顶起嘴来,怕事情闹僵,便想了一会儿,直起身,哪知起了黑眼晕,一屁股踏在地上。她只感觉脑壳晕得厉害,心里烦得难受,睁开眼睛,半天看不清东西。
陈宏富见了,吓了一跳,赶忙儿趱过去问:“你咋啦?”母亲仍坐在一旁,垮着脸,噘着嘴巴,还在生气。
芝兰说:“踆久了,起黑眼晕了。不要紧,我坐会就好。”她等黑眼晕过去,用手撑起身子,豁蛮儿站起来,说:“淑珍婶托我带点东西,我去送给她。你们吃饭不用等我,我反正不饿。”她从屋里拎着一个纸包,走出了院子。因事情来得突然,她一时拿不定主意,便借口去找淑珍婶商量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西边的天空有几团黑云,遮住了太阳,天一下子阴霜了。黄昏,昏暗的暮色,缓慢地从各角落里爬出来,向四周弥漫开去。
芝兰走到淑珍的屋禾场坪里,见她屋门敞开着,知道她在屋里,于是喊道:“淑珍婶,淑珍婶,你在家吗?”
淑珍正坐在灶门口,搊饭火,听到有人喊,赶忙走出来,见是芝兰忙说:“芝兰,你回来了?好,现业我想去找你。”
芝兰一边把带的糖果递给淑珍,一边问:“婶,你有事吗?”
淑珍接过糖果说:“那么路途遥远,还带吗东西呀!我有事要问你。嗯,你和小秋两人究竟咋样啦?”
一提到小秋,芝兰的眼泪双颗双颗地滚了出来。她把脸揪过一边,怕淑珍看见,其实淑珍早已注意到了。尽管她强颜欢笑,但掩饰不了她内心的忧愁和痛苦。
芝兰说:“我们没吗,是刘光汉和吴猷在里面捣鬼!”
她把吴猷和刘光汉两舅爷甥,怎样花言巧语,玩弄阴谋诡计,挑拨离间她和小秋,及怎样哄骗她父母的事情经过,都详细讲述给淑珍听了。
淑珍气愤地说:“他们两舅爷甥是烂脑成花,到哪就烂在哪里。我昨天碰到小秋,听他的口气,他好像相信了那个吴姐的话。看样子,他已陷入了刘光汉两舅爷阴谋诡计的陷阱里,主要是因为那些照片。他们的手段太卑鄙毒辣了,利用你真诚和善良,被他们钻了空子。我好说歹说,小秋才有点儿回心转意,不然他还完全信以为真呢!爱情是极其自私的,爱得越深,恨得也越深。从内心来讲,他是很爱你的,但要他消除这个误会,解铃还得系铃人,须你自己亲口对她说清楚。这不能完全怪小秋,因为社会变了,自改革开放后,人心不古,当今这个世道,吗样错综复杂事都会发生;尤其是现在青年人的恋爱婚姻,本来是从一而终严肃认真的事情,可一些人却把它当儿戏,今儿张三,明儿李四,好像小孩办窑窑饭,朝三暮四,这山望见那山高。所以小秋对照片的事情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!”淑珍顿了下说,“芝兰,社会复杂了,你今后为人处事,待人接物,要多个心眼。林子大了,吗鸟都有。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,但防人之心不可无;不要给坏人可乘之机。”
芝兰听了恳切地应道:“嗯!”她心里却十分懊悔,然后伤心地说:“我今天坐车,到武源人才培训学校找小秋,可他又回来了。我只好赶回来,一下车就赶到他场里,可他没有在那儿。场里的伙计告诉我,说他到县城拉肥料去了。回到家里,我才知道我父母亲,他们也全中了刘光汉他两舅爷的圈套。我做了半天工作,父亲还算通情达理,可是母亲就只认她的死理儿,违揪得很,十二条黄牯也拉不转来,她还和父亲吵了起来!我怕在那里火上浇油,就借故到你这里来了。我打算等到晚上,再到小秋的场里去,跟她解释清楚;但结果咋样,就如抱里的鸡蛋不知好坏呢!若是为了这事儿我们分离了,那真是天大的冤枉啊,若真那样,我一辈子也不再嫁人了!”说着难受得哭了起来。
淑珍说:“你也不要过分难过,也不要和父母闹僵拗劲。毕竟他们是你的父母,他们的心是好的,只是各人的想法不同。你去找小秋解释清楚。小秋是个聪明人,何况你们两人有个不平凡的感情。万一他想不通,你回来给我说声。我好去做做工作,他还是听我的话。”
芝兰应承着起身要走。
淑珍留她吃晚饭。芝兰说:“不饿,吃不下去。”
淑珍问:“那你这到哪里去?小秋可能还不回来。”
芝兰说:“也不知道,家里我不想去,一去父母唠叨得厉害!”
淑珍见芝兰愁苦的样子,心疼地说:“就在我这里吃点儿饭,帮我烧合儿火。你叔他不在家。”
芝兰勉强留了下来。
淑珍煎了点儿糍粑干鱼儿,和半边烟熏瘵鸡,炒了碗散叶白菜,加上现有的一钵刀把豆酸菜。她收拾桌子摆放停当,就叫芝兰吃饭。芝兰说吃不下。
淑珍装了碗饭,夹了一陡碗菜,豁蛮儿挜在她手里,硬要她吃,并劝道:“俗话说好事多磨。你放十二条心,到时包你和小秋拜堂进洞房!”
说得芝兰脸上挂起一丝难得的笑容。他俩吃罢饭,芝兰帮她洗好碗。时已薄暮,夜暗四起。芝兰告别淑珍,朝小秋的场部走去。
天煞黑的时候,小秋拉肥料回来。他和几个员工下完肥料,员工们回去了。小秋到河里洗澡回来,换好衣服,刚坐到书桌前看书。
芝兰就推门进来了。小秋一看是芝兰,站起身,疑惑地看着她,眼里已经失去了往日亲热甜蜜的光泽,他改变了称呼,拘谨冷淡地说:“啊,芝兰老师来了,你有事吗?”
芝兰看到这种情景,心里感到十分难受,但仍强颜欢笑着说:“我给你的信收到了吗?”
小秋没看她,明知故问地说:“吗个信?”
芝兰听了他这不冷不热的问话,心疼得几乎要哭出来了,她豁蛮儿忍道:“我给你的解释信,你装吗葱唦?”
小秋听了芝兰话的话,心里顿时烦燥起来,心想你不要以为你,找到了有权有势的新欢,就盛气凌人。但他表面上,还是尽量显得平和,并充满男子汉气慨说:“既然木已成舟,还提那些做吗呢?”
芝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高声问道:“木已成吗舟了!那都是他们两舅爷甥,玩弄的阴谋诡计,你也信呀?!”今天他们的谈话,由于误解和隔阂,本来是句好话,但各自听起来都变了味。三句话不同经,两人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情绪,如吃生米夯碓坎,语气生硬,两人六五不对十,便顶撞起来。
小秋改变称呼生气地道:“陈老师,现在我信不信,不在你账里算了。你还有别的吗事吗?没有,我还要给人家送钱去!”他下了逐客令。
芝兰说:“我专门来找你,把事情解释清楚,拆穿刘光汉他两舅爷甥,挑拨离间,搞的阴谋诡计,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,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,咋那么小肚鸡肠?”
小秋说:“谁小肚鸡场?你多么大方慷慨,投怀送抱。我们之间没有误会,我祝福你们!”他气嘟嘟地,拿起担在床挡架子上的单衣,冲脚走了。
芝兰徛在屋里,只听到屋外小秋急冲冲,从坪场里踢踢踏踏,朝河边公路走去的脚步声。她只好紧跟着追到屋外,隐隐约约看见小秋的人影,急匆匆地消失在苍茫的夜暗里。她只得抬起头,茫然地望着夜空。灰漠漠的夜空里,只有几颗孤寂的星子,凄凉地闪着亮光。瘦下去的蓝溪河水,好像在追悔那逝去的岁月,在星光下发出令人哀婉的呜咽。起风了,从河沿两岸的树林子里,传来一阵阵唦沙的响声,一阵冷风淬在她的身上,她的心凉透了,感到从未有过委屈和痛苦。望着空寂漆黑的场部,芝兰长长叹了声气,无奈地挪动脚步,绝望地朝黑暗里走去。
第二天,吃过早饭,芝兰无心在家里待下去了,她想早早离开这块曾经充满欢乐和爱恋,而今却令她感到无比孤独和哀伤,生她育她的亲爱土地。事已至此,她顿觉心灰意冷,心想呆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呢?她准备马上离开这里,回到城里学校去,把全部心思和精力,投入到孩子们的教学中去,投入到教学改革中去。这样不仅可以教育培养好孩子们,而且还可以排遣心中的烦恼和痛苦。芝兰收拾好东西,提着包,跟还在生气的父母打了声招呼,朝门外走去。
淑珍因一早在屋里等着芝兰的回信,左等右等,一大早过去了,也没见芝兰的人影。她不知道芝兰和小秋他们,昨晚谈得咋样了。她放心不下,于是便去打听情况,为了不引起芝兰父母的疑心,只好走到芝兰的家门外大路上等候。
芝兰提着行李包,从大门里走出来,老远就看见淑珍徛在那里。她忙走上前去,打过招呼,两人就肩并肩地往村外大路上走去。过了蓝溪河跳板桥,她们走在于家坪的路上,淑珍见没有旁人,禁不住问道:“你们昨晚谈得咋样?”
芝兰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地地摆了摆头。
淑珍看芝兰痛苦的样子,着急地问:“你是不是没找到他?”
芝兰叹了口气说:“找到了。他误会太深了,没等我说上几句话,他就气冲冲地走了。”
她们边走边说,走到水井墈上,淑珍又问:“他说些吗呀?”
“婶,你莫操心了。这事看样子是水落下丘,难以挽回了。这可能是我们的命里再就啦!”芝兰说着眼里旋满了泪水,身子猛地栽倒下去。
淑珍吓了一跳,连忙勾腰扶起芝兰。
芝兰双眼紧闭,脸色寡白,没有一丝血色,口皮乌紫,额头上冒着细微的汗珠,气出得较莽,只见她那丰满的胸脯,一耸一耸的在起伏。她浑身瘫软,没有一丝儿力气。
淑珍使劲地扶住芝兰,不让她跘倒下去,然后使尽全力,把她扶到路边一株大樟树下的石凳上坐下。淑珍让芝兰的头靠在自己的身上,待芝兰稍微缓过神来,问:“芝兰,你究竟咋啦,好些吗?”
芝兰有气无力地说:“我头晕得很,眼睛里金斗儿,银斗儿乱窜,天地都好像在打旋儿。”她啴了口气,“婶,我心里好难受啊,让我坐会儿!”说着便哕哕地干呕了起来。
淑珍说:“我送你到医院去看看?”
芝兰说“婶,不用了。我歇会儿,会好的。我没吗大病,估计是昨晚一夜没睡好的缘故。”
淑珍用手在芝兰的额头上摸了摸,又拈了拈她手上微弱的脉搏,看着她不停地干哕的情景,似乎有所疑惑,她是过来人,不放心地说:“我还是送你到医院去看看,你究竟咋样了?你有吗话,对婶讲。你莫把婶当外人,就是有吗儿,婶一定替你保密。你千万莫憋在心里,把身子憋坏!”她见芝兰不作声,干脆大胆地问:“你是不是和小秋在一起过?”
芝兰脸上霎地腾起一片红晕,流着眼泪,艰难地点了点头,轻声地说:“婶,我爱小秋,哪晓得他这么不理解我。这咋开交呀!”
淑珍明白了一切,芝兰可能是有了身子,于是理直气壮地说:“芝兰,你不要担心,婶一定会给你做主的!你在这里坐坐,我去找小秋,就来!”
“你不要去,我好些了!”
“你不要管,我去去就来!”说着淑珍便疾步朝小秋的家里走去。芝兰拦也拦不住。
淑珍心急火燎地走到小秋的家里。
小秋妈见是淑珍来了,忙叫她坐。淑珍问:“不啦,小秋呢?”
小秋妈回道:“小秋今儿一早就回市里学校去了。这孩子不知在忙吗,昨儿大半夜才归屋。”
淑珍听说小秋到市里去了,就给小秋妈打了声招呼:“我还有事,得空再来。”说完就急匆匆地返身走转来。
芝兰独自一人,已经慢慢地走到前面去了。
淑珍急忙追上去,扶着芝兰,一面安慰,一面朝镇上走去。淑珍把芝兰一直送上去县城的公共汽车,她再三叮嘱芝兰到县城去看看医生。望着上好一个娃子,被痛苦折磨成这个样子,淑珍的心里,不禁蓦地涌起对芝兰的深切同情和怜惜,而且也涌起对刘光汉两舅爷甥,卑鄙行径的厌恶和仇恨;于是决定到市里去走一趟。
小秋回到寝室。寝室里没有人,他把背包放到床上,见床上摆着一套,玻璃纸包装的崭新衣裤,心想谁把衣服,拉在我床上呢?他拿起来一看,是一套名牌强力牌,保温高级内衣内裤,上面价格标签上,明码标着五百八十元,嗯,价格不菲呢!他想谁这么舍得?是不是室友的,或是谁到这儿忘记了?他翻过袋子一看,见里面有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小秋亲启”几个熟悉清秀的字样,嗯,是芝兰的字迹。他的心猛烈地踔了起来,忙用颤动的双手,撕开玻璃纸,取出信,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:
小秋哥:你好,好想你哟!
我到省城一直还担心着你,所以一散会,我就赶了回来,向你解释。但我来到你学校,你已经回家去了,于是我给你写了这封简短的信,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,免得你因那女人和照片的事情误解和胡思乱想,伤害你的身体,影响你的学习。这一切都是吴猷和刘光汉他两舅甥,蓄谋已久,精心设计的骗局。
具体情况,我们见面了再详细告诉你。
小秋哥,通过这事,使我深深地认识到,由于自己年轻,总是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事,都看成是无比善良和美好,而放松了警惕,所以就轻易地陷入了他们的圈套,遭致这残酷的打击和伤害,这是一次深刻的教训!小秋哥,你千万不能轻易相信他们的挑拨离间的诡计,而影响我们俩好不容易,共同建立起来纯真的感情。因时间关系,我简要地把事情真相告诉你,请你相信我吧!
小秋哥,我是真心地爱你,在这个世界上,你是我的唯一,我的永远……
你的芝兰
小秋看完信,已经泪流满面。他用拳头狠狠地在自己的头上,擂了几拳,自言自语地责备道:“愚蠢的家伙,真是太鲁莽了,错怪了芝兰,轻易地就上了他们的当,失掉了比金子还贵重的爱情。他追悔莫及,回想起自己用极不理智和礼貌方式,拒绝芝兰的解释,甚至她真挚的爱情,他感到后怕起了来。自昨晚不辞而别后,芝兰她现在咋样了呢?他想到芝兰大老远赶来,还给他带这带那,而他则不理采人家,把她一个人丢在黑暗的荒山野岭的果园场里,真是太不近人情了,太没气度了。正如芝兰所说的小肚鸡肠!”想到这里,他追悔莫及,着急起来,赶忙把信装进荷包,从楼梯上走到操坪,又从操坪走到大门口。他漫无目的不知所措来回走着,不知道现在该咋办。他想跑回去向芝兰认个错,但又不知现在芝兰,是不是还买他的账,领他的情呢?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深爱着他。他烦躁不安地踟蹰徘徊在大门口,急疯了,悔死了。
“小秋,你在这里?!”直到淑珍走到他的跟前叫住他,他才清醒过来。
小秋吃惊地问:“婶,你怎到这里来了?”心想是不是芝兰出事了?!不然她怎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,一种不祥的预感,猛地向他袭来。
淑珍说:“你倒好,在这里过舒服快活的日子,你可把人家芝兰害死了!”淑珍的话如千斤榔头,嗡的一声砸在他头上。小秋脸色蓦地吓得铁青,胆战心惊,着急地问:“她咋啦?!”
淑珍见小秋着急的样子,心想干脆再激将他一下说:“哼,咋啦?你自己做的好事!”
小秋迫不及待地追问:“婶,她究竟怎样了,急死我了!你快说啊!”他感到一定是发生了,吗重大的事情了,“婶,芝兰是不是……”他不敢往下想,也不敢往下再问,怔怔地望着淑珍,浑身恐惧地颤抖起来。
淑珍见他骇成这个样子,心想小秋尽管为吴猷的事,与芝兰闹了别扭,堵着气,但他的心里还是深爱着芝兰,为她着急。她便冷不拖子地说:“她……她……病倒啦!”
小秋急切地问:“得吗病,病得咋样,有没有危险?”
淑珍说:“你现在着急了?你不是要和她打狗散场了吗?”
小秋说:“我错怪她了。这都是刘光汉和吴猷,这两个狗杂种,干的阙代子事!”
淑珍说:“你现在才知道,困醒了?我早就劝你,不听我话。你可把芝兰害苦了,你赶紧回去看看她吧,男子汉大丈夫,肚量要大些!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,给芝兰认个错,赔个不是吧!陪陪她,安慰她,晓得吗?”她把芝兰对她说的咋样爱他的话,和芝兰病了的情况,都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小秋。
小秋高兴地踔了起来,一把抓住淑珍的手,紧紧地握了握,连声说:“谢谢婶!谢谢婶!”他朝班主任办公室跑去,一边跑,一边说:“婶,你等我,我去请个假!”
小秋不一会儿就跑了转来,回到寝室里,拿上东西,迅速地关上门,趱到淑珍跟前,说:“婶,咱们走吧!”他们在校门口,打的到了市里。
淑珍说:“我,顺便到侄子吴烝那儿去,打听一下,市里对上次国务院和省检查考察组,交办县里处理好蓝溪9•27事件,有吗结果了没有。你赶快回去看看芝兰吧!”于是,小秋便和淑珍分了手,急匆匆地朝车站赶去。
小秋赶到芝兰学校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了。
芝兰房门紧锁。小秋在操场上碰到一位熟识的老师,她告诉小秋说:“你找芝兰啊,她到县人民医院住院去了。”小秋说了声谢谢,拔腿就往医院趱去。他趱到住院部,打听芝兰住院的地方。一位医生告诉他:“芝兰住在三楼妇产科28号病房。”
小秋从一楼一口气趱到三楼,趱得满头大汗,找到了28号病房,推开门,猛地他一眼看见,芝兰一个人躺在床上,打着吊针,着急地问:“你咋啦?!”
芝兰起初没有意识是小秋,当她一眼看见自己心爱的人时,咋也控制不住自己,那久已憋在心里的委屈和激动的感情,放声“呜呜”地大哭起来。
小秋一把抱住她说:“我错怪你了,我向你赔礼道歉!”芝兰的两个小拳头在小秋的背上,像擂鼓似地不停地砸着。他们两人都哭了,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。终于两人的误会和隔阂,在这再度重逢的幸福和喜悦中,一下子烟消云散了。这里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表白,即是任何美丽生动的语言,都显得无比的苍白和无力,只有那久经磨难和考验过的真挚感情,才是最激动,最幸福,最美好的安慰!
过了好一会儿,他两抑制住哭声。小秋关切地问:“哪儿不好?”
芝兰说:“头晕,心里烦,有时作呕。”
小秋问:“要紧不要紧?”
芝兰告诉他:“不要紧,不会有吗大问题的。医生给我做了个化验检查。我的同学在这里当医生,她等会儿来送化验结果。没吗问题,就可以回去了。”
过了一刻,芝兰的同学凤霞来了。凤霞见吊针瓶药水打完,便抽掉吊针,叫芝兰捂着棉签压着,随后从口袋里掏出化验单,说:“老同学,恭贺你了,你有喜了!你身体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。这次可能是因心情不好,引起失眠,或孕娠初期不适反应。你可以回家去休息。”凤霞以为他们结婚了,转过身子,对小秋大大咧咧地说:“你当丈夫的,要好好地照顾我老同学,她怀上毛毛了。你们两人要升级做爸妈了。嗯,你们两好久结婚的?也不做个声。有空我们同学,约个时间聚聚!”
芝兰和小秋,被凤霞这样一说,两人就如跘落油锅的虾子,闹了个大红脸。芝兰和小秋都不想解释,也不好解释。幸好他们在一个单人房间,才避免了更大的尴尬和难堪。
芝兰说:“谢谢你,老同学,那我们走啦,有空,欢迎你到我学校来玩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