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新民回到武源市委的消息,不胫而走,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,迅速传遍了武源市县区上上下下,引起了强烈的震动。
首先是震动了武源政坛,市县区地方各级官员,他们闻讯后都忙碌起来,迅疾顺势而动;尤其是那些善于通权达变,见风使舵,投机钻营的,他们纷纷重新审视和调整自己,与上级领导核心关系的坐标和方向。其次是震动了武源民间,迅速在市县区广大城乡掀起了巨大的波澜。一年来,积压在人民群众中的许多问题和矛盾,顺时迅疾翻涌而起,因此一下子爆发出了新的上访上诉请愿高潮。
俞新民刚来的头一天,桌上的信件,就一下子堆满了一大堆。他望着这些信件,心情异常沉重和复杂,心想人民群众的来信来访,既是对我们党和政府的信任,也是对我们工作的无声地批评和不满。作为执政党和人民政府,应高度重视,不能麻木不仁,视而不见;尤其不能相互推诿搪塞,甚至拖压不负责任。因为人民群众反映的问题,是社会方方面面的事情,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事情。这些事情都是社会问题的反映,他清楚记得,在中央党校学习时,学习过马克思关于社会问题的精辟论述:“人民群众的问题,是社会的反应,是时代的声音。”中央领导一再告诫我们,人民群众无小事。以民为本,是我们党执政的根本,因此我们一定要急人民之所急,想人民之所想,不忘初心,全心全意为人民群众,排忧解难。唉,自己仅仅离开一年时间,就积压了这么多群众信件,不知石舟他们都在忙些什么?
俞新民看着桌子上堆放着那么多的信件,心急如焚,决定尽快处理解决,否则积羽沉舟,使矛盾激化,引发群体性事件,造成社会的不稳定,从而影响地方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。为了争取时间,尽快弄清情况,好在最短的时间内,即年前加以解决处理落实好,维护社会稳定,给人民群众一个满意的交代,让人民群众过一个,安定祥和的春节。他叫秘书沈林把信件拿去:“你赶快分类整理,弄清问题主次,轻重缓急,并在一两天内用表格化的形式搞好送来。”
俞新民布置完,就独自一人,走到市信访局接待处去看看,了解一下信访情况。
市信访局接待处,就设在市委市政府的大门口。
俞新民疾步朝大门口走去。他边走边想,自进入九十年代以来,信访部门就成为,社会问题的热门窗口。然而,几经周折,基层信访就冷落了。但这并不是说基层问题减少了,而是我们基层信访部门,对人民群众上访的服务态度发生异常变化,他们对此不仅变得日益淡化冷漠,不近情理;而且麻木不仁,漠不关心,甚至责难、对立、拒访截访、禁访和镇访。面对改革迅猛大潮的冲击,因而人民群众,日益急剧增长的问题与矛盾,在基层地方得不到解决,就迅速上涌到中央,给上面造成了巨大的压力。这是他在中央党校学习期间,党校组织他们学员,到国家信访局参观考察,他获得的最深刻的印象和感受。
俞新民刚走到市委办公楼门前的广场,见信访接待处门口,围着一大堆人,不时还传来嘈杂的吵闹声。俞新民见此情景,便疾步赶了过去,见信访局廖副局长,在人圈里手舞足蹈地说:“你们要按规定上访嘛,来这么多人做什么,是打架,还是闹事?”
启南毫不示弱地说:“谁闹事,谁打架?你莫乱扣帽子。你们这样那样阻挠,那还设个信访局做吗?聋子的耳朵,配相做样子吗?真是只知吃官饭,摇官权,打官腔!”
廖副局长拿出一张,市委市政府关于信访管理条例,指着上面的条文说:“信访管理条例明确规定,上访者最多只能在三人以下,到信访处上访。违者属于违法,不仅不予接待,而且还要按治安管理条例加以处罚。你们七八个人,不是明显违反这个规定是什么?还要强词夺理!”
彭国安说:“我们是两个上访单位,你怎么当成一个了。况且你们凭什么限制三人上访?我们找俞书记去!”
廖副局长说:“凭什么?就凭社会治安管理条例!找俞书记,不行!俞书记才来,不在家,就是在家也不能去!”
盛欣说:“为什么?”
廖副局长说:“俞书记是全市的书记,要管全市的工作,哪有那么多时间,来管你们这些陈芝麻,烂谷子的小事儿!”
俞新民在人丛里,往前挤了挤一看,嗯,这不是吴义刚嘛。记得他大学毕业分到省委组织部,后来抽调到省委工作组,在辰河镇办点,他认识了吴义刚。那时吴义刚刚退伍不久,他还跟他一起下过队呢。
义刚说:“你们不是还专门设了,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,信访接待日吗,让领导亲自接待,上访群众和处理解决上访问题。领导那么重视,你们却说我们上访,是陈芝麻烂谷子大点儿的事儿,领导不能接待。你这不是,太自相矛盾了吗?请你给解释清楚。不然我们今天就非要见俞书记,除非俞书记不愿见我们!”
“谁不愿见群众?群众上访无小事,怎么能不见呢!”这时人群外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。大家都扭头朝说话人看去,见一个身材高大魁梧,天庭饱满,地角方圆,面色红润,目光如炬,声如洪钟,气宇轩昂的中年人,从人丛里挤进来。有人说俞书记来了。大家连忙让开一条道。
廖副局长尴尬地红着脸,走到俞书记跟前,说:“俞书记,你来了,他们硬要见你!”
俞书记没朝他看,说:“群众有事找我,这是应该的。领导就是服务吗,有什么不能见啊!咱共产党人,又不是封建官吏,即使封建官吏,他们也还要进行微服私访呢。群众是水,我们领导干部是鱼;鱼儿怎能离开水啊!”俞新民把目光转向义刚,“你不是吴义刚吗?”俞新民走到义刚的身边,紧紧地握着他的手,说:“你们找我有事?走,到我办公室去!”
义刚激动地说:“俞书记,你回来了,我们找得好苦啊!你还记得我啊,二十年了!”
俞新民说:“我记心好得很哪!”他们边走边说。围观的群众纷纷议论:“这才是真正共产党的好作风!”
“可惜,这年头像俞书记这样的人不多了!”
“俞书记是咱老百姓的知心人,这才真像个共产党的干部……”
义刚他们和俞书记一起,朝市委办公大楼走去。廖副局长忙跑到前面去阻拦,说:“俞书记叫他一个人去,你们怎么都跟了去,其余的都留下!”
俞书记瞪了廖副局长一眼,不无风趣地说:“他们都是我的客人,难道客人来了,我们把他们拒之门外;你家里有这样待客法?来,大家走!”
廖副局长羞愧地愣在那里。
俞书记把他们带到市委办一间小会议室里,会议室中间摆放着一张椭圆形的桌子。俞书记对秘书陶源说:“小陶,这是我西陵的朋友,你去给他们倒点茶。”他看了看表,“等会儿,你去接待处,安排一桌饭菜,叫他们留个大点的包厢,我们中午要用餐。”陶源倒好茶水,走了出去。
俞书记说:“嗯,一晃近二十年不见面了。”他问了义刚家里的情况。义刚简单地回答后,然后把大家作了简要介绍,说:“俞书记,我们这次来,给你添麻烦了。我们这六个人是两个不同的单位。于庆轩、彭国安和瞿茂财,他们三个是西陵机械厂的工人代表。”他用手指点着庆轩他们。然后转脸介绍道,“我和启南、盛欣三个,是辰河镇蓝溪村的农民代表。我们工农两家,这次专门来找你反映工业改革,和农村改革方面,存在的问题,以及一些贪污腐败的领导干部,打击报复迫害,举报人民群众的违法犯罪情况。”
俞书记说:“我很高兴,能和你们大家认识,这是缘分。这样吧,你们两个代表组,各自选一个代表,来反映情况。有材料先给我一份材料,看是什么问题和情况,我再给你们作个答复。下面谁先来?按照以往我们的传统惯例,农民伯伯先来吧。义刚你们先讲,然后工人叔叔讲吧?”
大家见俞书记说话风趣幽默,都觉得很轻松,不禁脸上都现出了笑容。他们把材料送给了俞书记。
义刚看了看启南和盛欣,征求他两的意见。他们两叫义刚讲。义刚说:“好,那我来吧。我们这次上访的问题有三个:一是村镇干部贪污腐败的问题;二是打击报复制造冤假错案的问题;三是请求对上述问题的解决。首先是村镇干部贪污腐败的问题。现任村支部书记刘光汉,利用手中的权利,大肆窃取侵吞村集体财产,主要在这两个方面:一村企业改制。借村集体煤矿,林场和柑橘场等改制,将此据为己有,集体资产损失达七八百多万。二贪污腐败。在八零至九八年期间,村书记和现任管党群的县委副书记,原辰河镇党委书记、现代县长张昭功,他们私自从村里提走三百五十多万,用于跑官买官。不仅如此,刘光汉还贪污四十多万元,行贿给现任镇党委书记黎苗,竞选副县长。他们从村民中,乱收费和出卖土地款中,贪污资金达四百万元。这些问题材料中都有,还附有原始复印件。上述问题,从前年开始,我们多次到县里上访,没有得到解决。今年上半年,我们又多次逐级到县市省,甚至中央上访。上面也做过多次批示,但直到现在仍得不到根本解决。”
义刚喝了口水接着道:“二是他们利用手中权力,报复打击迫害上访举报群众。他们无中生有,颠倒黑白,捏造所谓9·27暴乱事件,制造冤假罪名,非法拘捕关押我们,甚至判刑坐牢罚款。”
义刚把自己、启南和盛欣,他们判决书和罚款单一同递给了俞书记,最后说:“三是我们强烈要求上级领导,解决落实这些问题。首先,请求俞书记,对于镇村的贪污腐败问题,作出严肃处理。其次对我们遭受的报复打击迫害,和制造的冤假错案,如他们开除我的党籍和公职,给于平反昭雪,并退还我们的罚款,赔偿我们损失。我汇报完了。”
俞新民一边听,一边做记录,还不时核对材料。听完义刚的汇报,他端坐在那里,半晌没有作声,方正的国字脸上没有一丝笑容,两道浓密的剑眉紧蹙有力地上敛着,一双犀利的目光瞵着前方,薄嘴唇抿得梆紧,整个人看上去,就如同一座威严的大理石雕像。会议室里一阵沉默和寂静,就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阵仗。俞新民见大家都沉默着,便收束了目光,看了看大家一眼,然后眼光落在启南和盛欣的身上,征询似地问:“你们两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?”
盛欣站了起来,拢开衣服气愤地说:“黄晋金他们用非人道的酷刑,把我打成这个样子!”大家见盛欣浑身是烙铁烙过似的青一块,紫一块,乌一块的伤痕,感到十分震惊。
俞书记看着看着,眼里噙满了闪光的泪水。他极力抑制住内心的愤怒,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本来他是戒烟的,但在特殊的情况下,就无意识地自然,恢复了惯常动作,以抑制和掩饰自己的激动情绪。他给大家递烟,大家都摇了摇手谢绝了。他自己本能抽出一支,点燃,离开座位,徘徊几步,然后又回到座位上。他深深地嗍了口烟,又长长地吐了出来,一圈圈烟雾,像一串串问号似的升上空中。他干咳两声说:“好,我先听完大家的情况,然后再作答复。请工人代表们讲讲你们的情况。”蓦地,醒悟似的迅速捻灭了烟蒂。
于庆轩喝了口水,说:“俞书记,我们在你百忙中打搅你,实在是不好意思,但为了工业改革,为了国家的利益和我们工人的合法权益,我们不得不向你汇报。一是在国有集体工业改制改革中,国有资产严重大量流失,流入吴卖光和黄晋金他们的腰包。就我们西陵机械厂的改制,准确地讲,就是官僚权贵们借改制,瓜分侵吞国有资产。我们西陵机械厂,经市里初次资产评估,是八千七百多万元;结果在吴卖光他们的暗箱操弄下,卖给他姐夫卢运武只五百来万元,抵消厂里债务两百万;他仅花三百万元,就买走了国家投入一点五亿,从解放初期建起来,具有较高现代化机械设备的厂子。我县有二十三家国有规模企业,他们每人从中牟利,就按最低三十万元的贿赂计算,那么一个领导就至少侵吞九百万元以上的国有资金(以上情况我们附有调查表)。根据调查实际情况,还远不止这个数。二是他们卖官买官。吴猷现在任县工业局局长,工改煤改办主任,并作为这次西陵县政府,换届副县长拟任候选人选。他给黄晋金送了一套,价值两百余万元的别墅,就在这武源市御龙花园。我们到市房管局查过,材料实物照片都附在里面。还有许多就不在此一一罗列,材料里有。三是工业改革,这是全国一盘棋,我们并不反对,但不能利用改革,在没有任何社会保障的情况下,把我们工人一脚踢开,搞一刀切,全部买断工龄下岗。现在买断工龄搞一刀切,我们工人最多的只得一万来元,少的则只有两三千元。这点儿钱怎么能够养老?我们工人为国家建设,不仅献了青春献壮年,而且献了老年还要献儿孙。我们一生跟着党,老了无人养;想要靠子孙,他们全下岗。另外,现在卢运武的机械厂和雇佣工人,发生伤残及劳务纠纷,这本是人民内部矛盾,要依法解决,可他们竟颠倒黑白,制造10·16除暴利剑行动,出动武警公安两百多人,乱抓滥捕,把我们十多个原厂的领导,及工人代表,非法拘捕关押一两个多月,我们要求恢复名誉和赔偿损失我们认为,这是严重违反今年新修订国家宪法,剥夺和侵犯我们工人的劳动权力和人身自由。因此,我们强烈要求党和政府,对上述反映的问题,进行严肃查处。同时,给我们工人养老一个合理的解决。我要讲的完了。若有不到或遗漏的,请彭副厂长和瞿主席作补充。”
彭国安说:“于主席把主要的都讲了,其它的材料上都有。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。”彭国安看了看瞿主席。瞿主席摆了摆头,表示没什么。
俞书记埋头记好后,抬起头,环视了大家一眼,然后十分严肃郑重地说:“同志们,我们现在正处在改革的转型期,新旧矛盾交替,不仅社会各种矛盾错综复杂,而且也是社会失范和腐败的高发期。你们反映的情况很重要,我们需要相关职能部门,认真调查落实,然后再依法作出处理。你们反映的问题很多,很具体,材料也很扎实,我今天只能给你们一个笼统的原则性答复。至于具体解决处理,需要一个过程和一定的时间,我们将在这个月下旬,也就是县市班子换届之前,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。我们市委市政府绝不会食言。大家还有什么别的意见没有?”俞书记看了看大家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。
义刚说:“我只希望快点查清落实,决不能让那些腐败分子,混进我们县市的党政领导班子,继续危害党和国家,危害人民!”
俞书记说:“所以我讲在班子换届前,给你们个答复。”
大家都满意地笑了。俞书记看看表说:“十二点了,大家吃中饭去,今天我请客!”大家感激地望望俞书记,迟疑地说:“莫麻烦了,我们到街上去吃!”
俞书记说:“哪里话。我到你们家,难道你们不请我吃饭吗?不要客气,吃顿便饭,我私人请客,走!”大家愉快地跟着俞书记朝餐厅走去。
下午,俞新民把市纪委书记韩致群,和检察院检察长聂克叫到他的办公室。他把西陵县工人农民代表,上访的材料交给他们,要他们在本月二十二日前调查落实好。他交代他们,既要搞好反腐防腐工作,又不要影响,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。要正确处理好,两者之间的关系,坚持两手抓,两手都要硬。由于时间紧,任务艰巨,工作有一定难度。因事关县市委班子建设的大事,他特别交代说:“务必请你们尽快按时完成,具体由市纪委牵头,市检察院反贪局,配合认真搞好!”
俞新民交代完后,纪委书记韩致群跟检察长聂克,约定晚上开个会,具体研究怎么样行动。检察长有事先走了。办公室里只有俞新民和韩致群两人。韩致群紧张神秘向俞书记汇报说:“我收到一份重要检举材料,反映的问题十分严重!”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份检举信,递给俞书记,“事关重大。这不是一般的检举信。它直接关系到石舟市长,买官卖官收受贿赂,包养情妇的事!”
俞新民看完信,沉吟半晌说:“其他人知道这封信吗?”
韩致群群说:“不知道,这封信送到我家里的信箱里。连我的家属都不知道。”
俞新民说:“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?”
韩致群说:“这事在社会上也有传言。信上反映的我们没有调查过,按组织原则,我们纪委是在同级党委,领导下工作的,因此,我们不敢擅自越位去调查。我们听你的指示。”显然韩志群把皮球踢给俞新民。
俞新民说:“这样吧,为了对党负责和对同志负责,我们按组织程序,向上级党委如实反映汇报。我们和石舟同志,都是同级领导干部,根据干部分级管理的原则,都是省管干部。这事得由省委决定,我们需要谨慎从之。这事到我们这里打止,不能外传。材料你拿着,我们明天到省委去一趟,正好省委通知我去有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