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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学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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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7/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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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辰河潮》连载

第一百三十章 破案

小秋到辰河镇工作,已经四五天了,其中陪姚胖子专案小组组长,董毅他们下乡调查过两三次。今天专案组那边没约他,他决定到河对面的镇红旗林场,去了解科技方面的种殖情况。因为他来的时候,黎苗书记就给他说了,今年只剩两个来月就要过年了,具体工作待到明年开春再分配。现在就协助市公安姚胖子专案组调查案子,有空就熟悉一下,农业科技方面的情况。明年,看是不是分管农业科技方面的工作。黎苗根据县里的农业规划和向政农的交代,要他在这段时间里,搞好镇里的科技种殖调研,确立几个短平快的项目,形成个方案,在世纪之交的新年,全镇大力推行科技兴农,搞几个特色产业项目,实现开门红。

吃过早饭,小秋一个人去红旗林场搞调研。红旗林场地处武陵雪峰山腹地,它是七十年代初人民公社大造林时,建起来的人工林场,也是西陵县挂得上号的规模型林场,林木覆盖面积达五千八百多亩。林场主要种植闻名遐迩的云松和辰杉,它曾经一度成为辰河镇的绿色银行。在实行土地承包分田单干的大潮中,林场几经波折,最终没被瓜分保留下来了,现在仍然由镇里统管。但从九二年来,为了追求经济效益,这里滥砍滥伐毁林现象十分严重。现在可用林不到三分之一,大树几乎被砍得差不多了。

红旗林场建有一个人工菌培植基地。他们请来省重点大学,一位著名生物学教授作指导,正在搞人工梂菌培植实验,听说已经取得初步成效,年产梂菌达四五千斤,经济效益相当可观。目前,正在攻克菌种核心关键技术。如果能够突破,那不仅是辰河镇的科技支柱产业,而且也是世界菌类,种植繁育的重大科技创新。可是到目前,尽管国内国外研究了几十年,但都没有多大进展,因为那是一道高难度,生物哥德巴赫猜想难题。

小秋走到红旗林场雪峰山半山腰,见远处是漫山遍野,成熟的红艳艳菢蕃子,就如天上飘落下来,一片燃烧的云霞,点缀在翠绿的千山万岭之中,显得分外的壮美。

小秋走到一片收割了的包谷地边,遇见了守场的满叔。满叔正从包谷林地里钻出来,他肩上扛火枪,火枪尖上挂着打来的两只肥胖野鸡。满叔问他到哪里去。小秋告诉他说是去调研。他把小秋带到梂菌、天麻和人参等培植场,一再嘱咐他,中午到他那里吃晏中饭。说是晏中饭,实际上是早晚饭,因为农村农闲不兴吃中饭。小秋在林场培植场忙了一天。满叔捞熟了饭就来接他。他和满叔回到场部,满叔在他住宿的房间里,摆了满满的一小桌子山精野味,两人还喝了一斤米酒。

小秋告辞了满叔,朝山下走去,走到一处温泉旁的松林里,突然闻到一股梂菌的香气。尽管已是梂菌落末的季节,他在茅草里四处寻找,在一蓬沦在地上的茅草丛里,生着一大堆乌梂菌。他拗了几根芭茅串子,把梂菌穿了起来,足足有大半斤。他提着野梂菌,朝辰河仙女潭河边的岩磅上走去,打算去洗洗手,因为在采摘梂菌的时候,被梂菌油把手搞得黏黏巴巴。洗好手,他从岩磅上徛起身,抬头向西一望。太阳已经压在西山的山梁上。西边的天空燃烧着明丽的晚霞,一片血红的晚照,落在清亮的河面上,把河水染得绯红。一群白色的鹭鸶,沿着河身,贴着水面徘徊低飞。

小秋打算过河回镇政府去,可这里不是渡口,没有渡船,只有绕到上游几里远的渡口,才能过河。他洗好手,沿着河边往上走。前面不远处河湾的岩磅上,停靠着一只渔划子。他走近渔划子,问:“大叔,吃晚饭了么?”

渔老板正在船舱里焖饭火,听见有人问,就抬起头,看见是一个年青的小伙子,看样子像镇上的工作干部,于是应道:“还没呢。俗话说夜饭要夜,咱又不赶路,吃早了夜长难得过夜。你到哪里?噢,还逻来那么多梂菌啊!”

小秋说:“我到林场有事,在路边的梂树林里,碰巧看见的。你没吃饭啊,这几串梂菌就给你做晚饭菜。”

“这时候还有梂菌啊?”

“今年秋季天干旱高亢,雨水少,前不久才下过几场雨,季节推迟了。加上生梂菌的地方,在温泉旁。”

渔船老板“啊”了声,说“咱真有口福!”

小秋问:“大叔贵姓?”说着他走到船上,把梂菌送给渔船老板。

渔船老板五十来岁,头发都花白了,可能是在河上,整年日晒风吹雨打的缘故,脸皮全打皱了,额头上布满几道老粗的皱纹,但身板儿还挺结实硬朗。他见小秋那么慷慨大方,爽快道:“姓曾,名令福。”

小秋笑道:“咦,名字取得好,有福之人。”

曾令福苦笑着说:“哼,我可从来没享过吗个福。可能是我们老辈子都没享过福,希望我们晚辈享福,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。你看,我这把年纪了,还在水上过日月。”他叹了声气问道:“同志,你到哪里去啊?”

“过河到镇政府去。”

“你是镇上干部?”

“嗯,曾叔,我才调来不久,姓于。”

“怪不得面生。我送你过河吧?”

“曾叔,你捞饭,我自己来。要不你晚饭就要摸黑吃了。现在一天,打鱼的收入还好吗?”

“好吗呀?小溪河里药闹得厉害;这大河里又炸又电打,大小鱼儿都死啦,鱼儿越来越少。一天只能捞六七斤鱼,最多也只捞十来斤。”

“政府不是不许炸鱼电打吗?”

“他们都是趁晚上偷悄儿地搞,晚上政府谁来管呢?”

小秋心想这事一定要反映上去,让渔政部门狠狠抓一下,不然水产资源破环毁灭严重。小秋边荡桨,边说:“我想办法叫上面治一治。哎,这潭深吗?水都猫眼清咧!”

“这水很深,有好几篙水。我年轻时气势好,钻过迷子,深处打不登底。”

“曾叔,你一个人晚上在船上歇,不怕呀?”

“怕吗?又没有鬼。像前段时间,姚胖子被水喂死了,我都不怕!”

“姚胖子喂死在那块地方?”

“喂死在下面的深潭里。于同志,他死得冤枉,可怜了!”

“不是说他喝酒喝多了,自己跘到河里喂死的吗?”

“那是那帮吃白饭的公安,骗人的鬼话。你不想想,就算姚胖子喝酒喝多了,不至于跘到河里吗?他咋会跘到河里,可能吗?再一个喂死,咋死在河中间呢?这不明摆着,使人害死的嘛!”曾令福一边抿梂菌,一边放河里荡洗。他向周围河面上望了望,神秘地说:“于同志,你不要对外面讲。那天晚上,我船就湾在这河汊里,傍晚,我蒸了几个红苕吃。天下着儿毛毛雨。半夜的时候,大概是吃苕,我肚子鼓风,胀得厉害,起来解手,见一艘快艇,从上游飞快地开下来,就停在这潭的下边,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,但听不清楚;因为隔得远,又下着毛毛雨。当时没在意。过后不久,只听见快艇那边‘嘭咚’一声巨响,溅起一阵浪花,好像吗东西,掉到潭里去了。差点儿把我骇得从船帮上,跘到水里,我蹲在船帮上一声不响,看着那里。只见那艘快艇掉转头,朝上游镇政府方向开去。”

曾令福一边拿出锅子,一边在锅里放了一大坨猪油,待油烧老以后,把洗好沥干的梂菌,“嚓”地倒落锅子里,炒了几炒,然后放水盖上锅盖,让它咕咚咕咚地煮。他掏出短竹烟袋,装上烟,吧嗒吧嗒地嗍起来,说:“第三天早上,从下游传来消息,说姚胖子喂死了,缠在河中渔网上。你说怪不怪?”

“有这回事,你看清楚了吗?!”小秋惊奇地问。

“我几十岁的人了,还讲谎弄话,那不伤天害理嘛!”

小秋“啊”了一声嘱咐道:“曾叔,你千万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,到此为止,不然会遭来麻烦!”

曾令福说:“我咋会对别人讲呢?我也是看你于同志是个好人,才说起这事,那你可要替我保密啊!”

小秋满口应承道:“好,你放十二条心。”

渔船过了河心,划到对岸的码头上。码头上,有几个妇女在洗菜。小秋谢了曾叔,走上码头的岩磴子,朝大路走去,心想今天曾叔讲的话,对姚案破案,将是一条重大的关键线索。他决定把这条线索,告诉市姚胖子专案组组长董毅。

小秋回到镇政府,天已经煞黑。他走到姚胖子专案组办公室。董毅一个人坐在里面,拿着姚胖子淹死打捞出水时的现场照片,一面在观看,一面在沉思。桌上还摊着一摊子照片和调查材料。

小秋在门上拷了拷,问:“董科长,县里的两个人呢?”

董毅说:“案子线索全断了,他们回县里去了。你今天到哪?”

小秋说:“你昨天没有安排,我到下乡,了解镇里农业科技情况。”说到这里,他走近董毅悄声道,“在过河的时候,听到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!”

董毅疑惑地问:“什么重要线索?”

小秋附在他的耳边,说:“你到我房里去说,特别重大,可能是破案关键的关键!”

董毅兴奋地一下子站了起来,赶忙收拾好桌上的东西,和小秋走了出来。一条黑影从外面的弄子里,迅速地朝家属区溜去。董毅锁上门,跟在小秋的后面,走进小秋的住房兼办公室。小秋拉亮电灯,关上房门。他把董毅引到里面的睡觉的房间,拿出一些老百姓送来的蜜橘,放在桌子上,叫董毅吃。他把在过河的渔船上,碰到曾令福讲述的情况,详详细细地讲给了董毅听。

董毅兴奋地在大腿上“啪啪”地拍了两巴掌,说:“正合我想的差不多。”董毅便把这几天了解的情况,又综合分析了一遍,说:“这肯定是起谋杀案,但不知为了什么要谋杀他,这个问题还没搞清楚。可以肯定地说,这背后的水很深,还藏着大鱼!”

小秋说:“根据姚胖子的为人,我估计不会是情杀,可能牵涉到背后,吗较大经济利益纠纷。因为姚胖子作为一个村主任,民营企业家,又是县政协委员,在辰河镇这一带有关情色的事,素来没有吗风闻,加上死后在他身上,还发现一些似乎是手写的吗材料,可惜字迹无法辨认,但搞得不好可能和那有关。”

他们俩根据这条线索商量了很久,决定明天作进一步调查核实。

董毅附在小秋的耳边,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阵,两人都兴奋地笑了起来。小秋把董毅送到门口,说:“不早了,该休息了。”

董毅说:“是该休息了,这么久来还没有睡个好觉。那你明天不要出去,我想你陪我去看看辰河风景,放松放松!”

董毅准备到镇里临时安排给他的房间去休息,路过派出所熊长子的房门口。熊长子门开着,露出灯光。熊长子正在屋里控蛇皮袋里的红苕。

董毅问:“老熊,这夜里还在忙?”

熊长子见是市公安处的董科长,说:“刚从家里来,带点红苕,有时做点心。你还没睡?来,我这里带得有些金钱橘,你拿点儿去吃!”

董毅走了进去,拿了几个大红泡金钱橘,说:“嗯,这橘子好香啊!”

熊长子说:“这是本地货,好吃,清甜香喷了,就是产量不高。现在这品种已经不多了,前年落凌,树凌死了不少。我那地方,总共只剩几十蔸树了。等你案子结了,我送袋给你带回市里去吃。”

董毅说:“不麻烦你老兄了。这案子好久能结,还不清楚。哎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
熊长子说:“吗事?你尽管说。”

董毅说:“我来这么久了,人也搞瓤了,想去辰河上看看,听说这里上下景色很好,休息放松一下。你所里是不是有所快艇?想借快艇去兜兜风。”

熊长子说:“是有艘快艇,嗯,你是应该去放松放松了。老为案子的事憋在那里,莫把人憋出病来。案子的事,三日放不烂,四日放不臭。不过快艇是伍彪一人经管,钥匙在他手上。那东西我和三角眼都不会搞,只是有时搭彪老鼠的相赢。要的话,我明早给彪老鼠说声。”

董毅说:“好,那我明天自己跟他说。你忙,我也要困眼闭了。”

熊长子用塑料袋,装了一小袋红彤彤金钱橘,追了出来,硬要董毅提去。董毅说声谢谢,就朝宿舍走去。

翌日一早,董毅就起来,洗漱完毕,便去找伍彪。

伍彪自从专案组进驻镇里来后,老是睡不好,经常失眠,做着恶梦。每天晚上在床上要捩大半夜,直到人都捩疲倦了,才眯合儿眼。今天早晨他还懒在床上,睡晏觉。当董毅敲门时,他心惊肉跳地问:“谁啊!?”

董毅说:“伍彪,我董毅呢。”

伍彪听说是董毅,一边慌忙爬起来,一边想“会不会是来调查我的?”于是警惕地试探问:“董科长,这么早,有事吗?”

董毅说:“我想今天到辰河上,去兜兜风,放松放松,想借你所里的快艇用用,行吗?”

伍彪听说这么回事,悬着的心就放下来了。他一面赶忙儿穿好衣服,一面说:“行。你大科长要用快艇,咋不行呢?”伍彪打开门,徛在门口,一边扣衣服,一边打着哈嘻,没有困醒似的。他头发稀髶,脸上眼屎翻天,一副邋遢相,问,“几时去,哪几个人去?”

董毅说:“吃过早饭后去。人吗,就我和小秋……”

伍彪想了想问:“你们会开船吗,需不需要我去?”

董毅略一思索,本来不想他去,但伍彪却自告奋勇开口问了,为了不使他生疑,便随机答应道:“怎么不需要呢?你若得空,就帮我们去开船。我还是半罐子醋呢。”

伍彪说:“好,我帮你们打工,让你们玩个痛快!”

早晨有点儿雾罩。温暖的太阳,出来得慢,九点来钟了,还像个害羞的姑娘似的,才露出红红的脸儿。

董毅提着照相机,走在前面。小秋提着一塑料袋食品、矿泉水与伍彪走在后面。三个人出了镇政府,从大街上朝辰河码头走去。沿街的人们都用惊异的目光,打量着他们。

辰河码头是辰河镇最大的码头。码头上一溜停泊着大小十来只船。有鱼船,客船,货船,还有小划子。这些船只,除了渔船外,大多都安装了柴油机。

快艇栓在码头前面的一株大柳树上。伍彪走到那里,解下缆绳,把快艇撑到码头上。

码头上,蹲着好几个年轻的妇女,他们勾着腰,鞧着屁股在洗衣服,有几个穿着绷身的短衣,待他们弯下身子,衣服就耸了上去,露出她们雪白的腰身和细蒙的皮肤。

伍彪见了,有意地把篙竹,打在他们身边的水里。冰冷的河水溅在他们的身上,淬得他们尖叫。其中一个挽着巴巴髻的妇女,大声地嚷道:“彪老鼠,你莫学痞,你的水都濽到我屁股上了!”她话音刚落,惹得大家一阵哄笑。

伍彪说:“水不灒在屁股上,那灒到那里?”旁边的几个妇女笑得勾了腰,双手抱着肚子,笑得奈何不得,连气都喘不过来。其中一个笑得打着翻天哈哈,差点儿跘倒河里去了。

巴巴髻猛地醒悟过来,意识到自己的话讲拐了,上了伍彪的当,吃了命贫亏,脸庞一下子就如踣落油锅的虾子,羞得绯红,随即报复道:“彪老鼠,你要学痞唦,等老娘也来把你喷股水,让你试试味道!”说着就勾下身子,捧起水,连续朝伍彪浇去,浇得伍彪满头满身都是水。

伍彪一边摇头晃脑地躲避着,一边得意地笑道:“哟,你的水那么旺盛!”码头上又爆发出一阵放肆的欢笑。另外的几个妇女,也乘机帮巴巴髻,一齐向伍彪浇起水来。

伍彪连忙拿着篙竹往后退,妇女们越浇越起劲。伍彪只好爬上船棚顶,一边躲避着妇女们的联合进攻,一边大声地嚷道:“你这几个骚娘儿们,我算怕你们了。你看,我的衣服全打浇湿了,冷啦!”

几个妇女说:“你还抢相赢吗?”

伍彪说:“我几时敢抢你们的相赢唦?”

旁边的渔船上几个佬倌子,说:“口宽得一讲,心大得一想。”

“彪老鼠,你想想个螃蟹香个口,倒着螃蟹咬一口!”

“自古讲狗不和鸡斗,男不和女斗!”徛在客船上的连巴胡笑着说。

妇女们得了赢头,徛在码头上,看着伍彪那副落汤鸡似的狼狈相,不禁都打着翻脑哈哈。

董毅和小秋徛在码头上,也忍不住开怀地笑起来。他们两见妇女们停止了浇水,便走上船。伍彪站在船尾的篷上,疾速地把船撑离码头,然后趖入船尾机舱发动机器,挂上挡。快艇昂起脑壳,飞快地转向河中,打了个大弯。伍彪加足马力,快艇就轰隆隆地飞速犁开碧绿的河水,向上游驶去。艇尾拖着一条长长的雪白浪花。

董毅站在艇脑上,打开相机,一边佯装看风景,一边机警地在艇上搜寻什么。小秋借故外面风大,钻进艇舱里,趁机在里面,寻找可疑的线索。

为了不让伍彪起疑心,董毅用相机对着河岸这里照照,那里拍拍,有时又逗着伍彪,给他照相。董毅和小秋忙碌了一阵,就站在艇脑上,观赏着辰河的美丽风光。

辰河自打云贵高原上流下来,像一条巨龙,一泻千里奔腾而下。它脾气古怪,时而暴怒,时而温顺。在春夏之际,它就凶猛地窜上平原,涌起吓人的黄色浑浊波涛,吞啮着村庄和田野。到了秋冬,它就显得十分驯顺和温柔,在深山峡谷和枯瘦的河床里,静静地流淌,流过高原,流过丘陵,流过平原,注入陵江,流向浩浩荡荡的长江……

辰河平原的两岸,座落着许多美丽的村庄和繁华的城市。时值仲冬,雾罩散去,阳光灿烂。虽已进入寒冷季节,除了前面冷过一两场外,但今冬的气候总的来说还属暖冬。河岸两边的坎上,还开着一嘟噜一嘟噜黄灿灿的野菊花。微风拂过,送来阵阵醉人的清香。在河边平缓的滩坪上,三三两两的牛群,正在悠闲地吃着草儿。放牧的孩童们,有的坐在草地上晒太阳,有的骑在牛背上玩耍,有的在河边捡贝壳。广阔的平原上,一簇簇村庄,一处处树林;收割过后的裸露的田野,和那到冬不凋,大片大片青蓊墨绿似的柑橘林,都恬静安谧地躺在冬日的暖阳里。沿河两岸就如一幅美丽壮阔的风景画。

董毅望着两岸斑斓美丽的景色,不禁高声朗诵起林则徐的两句诗句来:“青山不墨千秋画,流水无弦万古琴。”

小秋说:“董科长,我看你在文学上有极高的天赋,你若改行定是个大作家或大诗人。”

董毅说:“照你这样说,我不适合干公安啰!”

小秋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说,你的形象思维蛮丰富的。”

董毅说:“干公安不光要用枯燥抽象的逻辑思维,也还要生动具体的形象思维。很多大案要案,都是借助于形象性思维破案的。伍所长你说呢?”董毅把话锋一转,转到伍彪的身上。

伍彪笑着说:“三个屠夫讲猪经,三个书生论书经。我是个大老粗,三尺梯子搭不上言。”

他们一边说笑,一边观赏着风景,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两个小时。快艇已经驶到鲤鱼洲。鲤鱼洲是辰河中下游的一个大沙洲,洲上土地肥沃,面积广阔达上百亩。它是千百年来的河沙潮泥淤滞堆积起来的。

董毅问小秋,这洲叫什么名字,小秋告诉他叫鲤鱼洲。董毅说:“我们上去看看。”伍彪把快艇湾进一个岔垅里的码头,拴在一块大绹船石上。他们三人走下船,沿着趄塝的砂石小路,朝洲上走去。

鲤鱼洲的四周是大片的树林,参天树林里没有长吗草,到处是裸露着光溜溜的黄色沙土,偶尔有几丛低矮的灌木,和顽强的马鞭草稀疏地长在那里。落冬以来,地上铺着一层枯黄的树叶,人一走上去唦沙地响。穿过树林,他们走到鲤鱼洲的最高处。那里建有一栋陈旧的砖房,它专供护林员工作生活的居所。

董毅他们走进砖房,见一个老人坐在钢灶旁炒花生。老伯问他们是做吗的?董毅告诉他是来游玩的。老伯叫他们吃炒熟了的花生。

小秋把带来的吃货,摆在老伯的小方桌上,叫老伯吃。老伯把锅里炒好的花生,倒在砻筛里。

董毅问老伯这带有什么名胜古迹没有。老伯说:“名胜没听说,但古迹有一处。”

董毅问:“叫什么?”

老伯道:“鲤鱼溪。”

董毅问:“在哪块子?”

老伯说:“就在洲脑,说来还有个典故呢。”

董毅问:“什么典故?”

老伯说:“据老辈子讲,这洲脑上曾经建有一个大堰坝。六月一天清晨,碾子老板看见几条金黄发着豪光的鲤鱼,从堰坝下跳跃到坝上。他想这一定是鲤鱼跳龙门,于是便把这事,对一个地理先生讲了。先生说这里不久就要出大人物啦,后来果然应验出了个大人物。”

“出了个什么大人物?!”董毅惊奇地问。

“朝廷宰相。”

“这里还出过宰相?!”董毅惊异地问。

“对,宰相!”

“哪时出的?”

“大概宋朝,就是我的老太祖公,樊荐。”

“那里还有什么东西?”董毅好奇地问。

“一座老房子。还留有一块皇帝,亲笔题写的御扁——宰相府。”

董毅说:“那我们去看看怎样?”伍彪和小秋都贊同董毅的提议。

老伯说:“我带你们去,回来在我这儿吃午饭,我昨晚打了只肥囵了的潭鸭,都炒好了,回来热下光现吃。”

于是他们就回头乘坐快艇,先去看看宰相府。

快艇开到鲤鱼溪码头上,他们还看到上面河里,遗留着鲤鱼跳龙门的高大残堰废坝。登上河岸,老伯把他们带到一处风水别致的宽阔屋场跟前,只见一座残破的古建筑,依山傍水,气势雄伟地耸立在那儿。虽然大门院墙已经破败不堪,但它那规模和宏大气势,却非同凡响。

老伯介绍道:“这就是我老太祖公樊荐的宰相府。樊荐当朝为政的时候,清正廉洁,敢于仗义直言,为民办了不少好事实事。相传因我们这里天高皇帝远,那时徭役和苛捐杂税繁重,人民生活十分困苦。我的太祖公樊荐,借回乡省亲巡察返京,早朝觐见皇上之机,向皇上禀报了家乡的情况。他把从家乡特意带去的一大篓篰苦荞粑,分发给皇上和大臣,说:‘这是我家乡老百姓的吃食。’于是他拿着唯一个甜荞粑,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皇帝和大臣见樊荐吃得津津有味,也跟着吃起来。那药苦的荞粑,又苦又涩,一嚼就锁住了他们的喉咙,无法下咽。皇帝皱着眉头问:‘你们家乡的人们,就吃这东西为生?’樊荐说‘启禀皇上,他们就是吃这东西过日子。’皇帝说他们的生活太艰苦了,于是颁旨昭告天下:‘武源西陵免征秋粮和徭役!’从此这里的人们,托他老人家的福,免去了沉重的苛捐杂税和徭役,过上了好日子。”他一说完,大家都不由轻松地笑了起来。

小秋赞叹道:“你太祖公,真是个足智多谋好大臣,值得人们尊敬和纪念。”

老伯说:“听说这里前不久,被定为省文物重点保护单位。省里已专门拨了五十多万元款子,用来维修恢复原貌。”

他们游览观看完宰相府,就又坐快艇,返回到鲤鱼洲老伯的住处。

老伯端出了碗柜里捞熟了的潭鸭肉、酢鱼、野鸭腌蛋,还有长豆荚酸菜和酸萝卜等,加热后,摆满了小四方桌。他还提来了一小塑料桶米酒。小秋也把自己带来的吃食,一一摆放在桌子上。伍彪帮忙在每人面前,摆了一个土陶的酒盅,酌上酒。老伯说:“来,就在我这里吃餐便饭。”

董毅、小秋和伍彪推辞不过,只好端起酒盅,一边喝酒,一边摆龙门阵。小秋问:“老伯,你今年多大了?”

老伯道:“七十有四,落七十五了。”

几个人一惊,七十五了,身板儿还这样硬朗。

小秋说:“真是看不出,我们还以为你只有五六十岁呢。俗话说人七十古来稀,你都古稀之年了,可你还在这里守洲?”

老伯说:“有钱四十称年老,无钱七十逞英雄。我还做得动呢,免得给孩子们增添负担。”老伯喝了几盅酒,话就多起来了。他说出了自己苦难的一生:一九四零年,他抓壮丁参加了国军,四一年到黄埔军校学习,四二年被征召为中国青年远征军,赴印缅抗战,在那里与日军激战三昼夜,打退了日军疯狂多次进攻。后来过野人山九死一生,才逃了回来。他说:“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,现在是二世人。可文革其间老大队书记官复原职,上台后说我到过印度,有海外历史问题,斗得我隆日隆夜不得安宁。”

董毅说:“老伯,你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来,敬你一盅酒!”小秋和伍彪也端起酒盅,一同敬老伯。

他们又满上酒盅。董毅端起酒盅,把酒滗给小秋和伍彪的酒盅一些,说:“我肠胃不好,喝多了不舒服。”他拿了根火腿肠,瞟了小秋一眼,说“我要出去方便一下,你们陪老伯多喝几盅。等会儿我回来,再陪老伯。”他一手抓了把花生,边吃便朝外走。

伍彪很喜欢酒,今儿几杯酒落肚,一扫积压在心中多日的忧悒,声音就高起来了。

董毅走去好远,还听到伍彪大声劝酒的声音。

董毅哪里是去方便啊?他是想避开伍彪,到快艇上认真搜查侦破线索去了。因为他们从十多天的调查情况得知,姚胖子死前是和伍彪喝过酒;但目前还没有有力的证据,证明姚胖子的死,与伍彪有直接关系。昨天,根据小秋提供的重要线索,他们两人分析判断作案第一现场,可能就是快艇。若那里是第一现场,不管怎样毁灭罪证,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。本来他们可以对快艇直接进行侦查,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,于是他决定对快艇进行秘密重点侦查。

董毅几乎是一路跑到快艇上,他仔仔细细地从艇脑,搜到艇尾,没见到什么可疑的明显线索和痕迹。

凶手如是伍彪,作为公安人员,虽然他素质不高,但通过几年历练,也具有较强的作案能力,和反侦查能力。伍彪是不是对现场做过处理了呢。从表面上看,很难断定。因为距离案发已半个多月了,但他坚信只要是案发第一现场,即使高明的老手,也不可能销毁得一干二净,必定会残留有线索痕迹。要不这里就不是第一现场,但小秋讲得那样水清明白,难道渔船老板说的有假?从已经掌握的现有材料,和发现姚胖子的溺死情况来看,不会有假。他勾下腰从每个座位,下面的缝缝旯旯里,进行反复地搜查,结果在进仓门的一个角落里,突然发现了一颗衣扣和几根头发。这一下子使董毅想起了,县公安移交姚胖子死亡的案卷材料中,提到丢失的上衣扣子,以及尸身的照片,他如获至宝,惊喜地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,拿手套把扣子和头发,用专用纸包好,放入刑侦专用小袋子里,又从头至尾搜索了一遍,发现快艇前门内外,漆皮有擦伤的痕迹,他都一一拍了照,又反复看了几遍,直到再也没有什么新发现,就从原路返回到老伯的住所。

小秋、伍彪和老伯他们已经吃好了,几个人还坐在屋子里扯龙门阵。伍彪喝了不少的酒,脸红得像关公,见董毅从外面走进来,瞪着网满血丝的眼睛,舌子打啰地问:“董……董……科长,你到……哪里?去这……么久?你的酒……我和小秋……都分起喝了。你还喝吗?老伯那壶里还有。”

董毅说:“喝了几口酒,肠胃病又犯了,臌风,屙烂尜屎。老伯,真不好意思。”

老伯说:“你没吃饭,我鼎锅里还有热饭,你去吃碗。”

董毅说:“不啦。肚子不和睦,吃不下,留着你晚上吃。”

小秋看了董毅一眼,从他高兴的神情里可以知道,是有重大收获的。小秋知道事情已经办好了,问董毅:“我们咋样?”

董毅说:“那我们就告辞吧。”

老伯说:“你们还剩有那么多吃货,提去!”

小秋说:“留给你慢慢吃,那东西放得。我们走啦!”

老伯说:“有空再到我这儿来。下次来我多揻点儿酢鱼,打几只潭鸭炕起,熏得糍粑干,等你们来打牙祭!”

董毅说:“好,那我们就带几壶好酒来!”

他们高兴地离开了。在走回的路上,董毅问伍彪:“伍所长,你还开得了快艇吗?”

伍彪拍着胸脯说:“我伍彪喝这点儿酒算吗?上次刘光汉主任,当选县人大代表请我喝酒,我们三人一人一瓶,还是五粮液呢……”话没说完,他突然意识到差点儿说漏嘴了,急忙打住。转了个话题,又吹起牛皮来,“没事,我伍彪开不了,这辰河镇谁能开得了啊!”他们上了快艇,径直朝辰河镇开去,原打算还要到出事的河段上去遛一圈,看伍彪有吗反应,但他今儿喝多了,没有必要了。他们上了岸,就回到镇里去了。

第二天上午,董毅和小秋,借故悄悄专门找渔船老板曾令福了解情况。下午董毅到镇派出所,给伍彪打了个招呼:“单位有事,要我马上回去。”

伍彪问:“案子结了?”

董毅说:“向上级汇个报,该结了,再调查也没用了!”

伍彪高兴地说:“我早就说了,是他自己不慎,掉到河里喂死的。好,了结了好。我们也该轻松了!你就走吗?”

董毅说:“我下午去县城,明天到市里。”

伍彪欢欣地说:“你走得这样匆忙,明天走吧?我们开个欢送会,难得咱兄弟一场。”

董毅说:“用不着客气,我们都是干公安的,今天不见明天见,咱们后会有期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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