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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学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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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07/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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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辰河潮》连载

第一百二十九章 兄弟

早晨,西边晴朗的天幕上,还残留着几颗星子,就像灰烬中燃烧的火星,在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。清泠空寂的街道浓霜铺地,街树和花坛里花草的叶子上,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如同浇了一层白蜡。一阵带着寒意的霜风唦唦吹过,抖落凝结在树木花草枝叶上无数的冰晶。玻璃似冰晶叶片随风飘落在地上,发出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响声。清脆的响声,打破了寂静中沉睡的黎明。

天麻麻亮,于海就起来了,他亲了亲熟睡中柳梅美丽的脸庞,就悄悄地离开了。他独自一人走在清冷的街道上,穿过古城的大街,走到观澜桥上,驻足极目远眺,只见浩淼宽阔的陵江和辰河交汇的江面上,碧波粼粼。几只渔船上的渔人,正赶着鸬鹚在水里捕鱼。有几个早起的年轻人,穿着短衣短裤,在沿江大堤上炼着晨跑。

于海迎着徐徐的河风,走到河街,在一家有名的汤圆店铺上,买了碗糟酒汤圆吃了,就疾步朝政府大院家里走去。由于他调至乡镇,较长时间没在家里住了,家里的桌上地上,到处都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,用手一划都可以写字啦。

他望着眼前的景象,连忙打扫房间,然后清洗昨天泡浸的衣服,忙完家务,已经中午过了。家里没有吗吃食,他就到承包给私人的政府食堂,买了盒便饭吃了,看看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,就朝向政农副书记的办公室走去。这是向副书记从省委党校学习回来,首次约他有事;同时于海乘机就便去给向副书记汇报请示工作。

向政农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他正在里面边阅批文件,边等候于海。于海“咚咚”地敲了敲门。

向政农道:“请进。”

于海推门径直走了进去。向政农见了立起身,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:“辛苦了!”然后叫于海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,就去倒茶。

于海说:“向副书记,你莫客气,我自己来!”

向政农说:“过门为客,客从主便嘛。”他把茶杯放在于海的面前,回到座位上,说:“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时,看到了省报登载了你为农民减负的报道。你搞得不错,省委田副书记,在我们结业总结会上,还专门表扬赞许了你的做法。你可为我们西陵争了大面子了!”

于海说:“为老百姓减点儿负,那太微不足道了。本来就是我们工作,不过那仅是权宜之计。”

向政农问:“为什么?”

于海说:“老百姓的负担还没有真正减下来,年交税费人平还是将近两百来块。那不过是牢里移到班房,乡村集体经济给村民垫了大头。若要讲真正减负,国家的税费绝对降低或取消才算减负。”

向政农说:“你思考到更深层次的农村改革问题。这很好,这涉及到城乡一体化的科学谐调发展,需要不断深化改革,打破城乡二元体制,这才能釜底抽薪,从根本上解决三农问题。但你在目前这种政策格局下,能为老百姓办实事,功不可没啊!”

于海说:“向副书记,你讲的这些,若能引起中央的重视就好了。上次国务院和省里检查考察组,到我们这里检查考察时,我给他们讲过这个观点和设想,我原担心遭到批评,哪知他们都很赞成这个看法。但我却遭到县里一些领导的非议,说我是想出风头,异想天开。向副书记,关心农村建设和发展,这怎么就成了出风头呢?我不明白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意思,怀的是什么心态!这本来就是我们农村基层干部,尤其是乡镇党委书记,义不由辞的责任。我们身在一线,了解农村农业农民情况,知道三农问题和矛盾的症结,实事求是地响上级领导反映情况,建议他们有的放矢地制定改革方针政策,切实解决农村实际问题,这难道有什么错吗?”

向政农沉吟半晌说:“林子大了,什么鸟都有。我们党的一些领导干部,他们不谋事,光谋人。对于那些人的非议,你不要理睬他。俗话说老百姓心里有杆秤,群众眼睛是雪亮的,公正自有评说。这次我叫你来,是和你商量件事情。”

于海说:“向副书记,你指示就是,我一定按你的办!”

向政农收敛了笑容说:“你也学会了官场那套行话,我哪有那么多指示。关于我县在省农博会上,签约订单农业的事,即与外商签订的八百万元葡萄、板栗、鹅梨、椪柑、柚子、葛粑和西瓜等,水果供货合同及任务,想找你商量一下。本来这事我在省农博会上,与政府分管农业的赵副县长商量过了,叫他回来给黄书记汇报,把任务分配落实下去,但不知什么原因,一直没有落实。我回来问赵副县长,赵副县长说,农博会一结束,他就给黄书记汇报了,只是来不赢安排。将近两个月了,你看急不急人?今冬明春种植不落实,到时交不了货,我们县委政府的诚信,不仅将要丢尽,而且还要赔偿人家违约金呢!”

于海说:“黄书记现在是个大忙人,明年开春他脚踏青云,就荣任市领导去了,哪还有那么多时间管这些事情。签约水果订单这是好事,你还不忘记我们酉溪乡。葡萄、板栗、柚子、椪柑、鹅梨和西瓜我们有几个果园场。你尽管给我们多分点任务,我们现在,现业还愁销路呢。”

向政农和于海仔细地盘算了,酉溪乡的场园面积和产量,最后商定分给他一百五十万元的订单任务。向政农匡算了一下总账,照这样分配下去,五六个乡镇,就可以吃掉全部订单任务。原来他还为这个事焦心积虑,现在可以放十二条忧心了。他叫于海今冬尽快落实到场园地块,过段时间他要下去检查,启动资金可预先从预付款中列支30%,向政农征询似地说:“你若就要启动资金,你打报告,我签字,到农开发行去取就是了。”

于海心想:“不仅明年乡里可以稳增,一百五十万元的收入,而且现在还可以解决,五十万元燃眉之急的资金周转,年关看来问题不大了。”顿时,他的心里不免一阵轻松,于是高兴地说:“向书记,感谢你雪中送炭,我们正急盼着呢!”

向政农说:“还有两三个乡镇,没有落实,今明两天,我通知他们,过天你来办手续。”

于海说:“好,还有什么事吗?”

向政农说:“你等下,还有些事给你讲下,明年我的工作联系点放在你乡。今年年终的工作,你要尽早做好,同时把明年乡里的工作盘子,在十二月底前端出来,有什么困难吗?没有,搞好就送我一份。”向政农顿了下,喝口茶道,“另外,还有你弟弟的事,他学习毕业了。昨晚开书记办公会议,这批公招干部,分配基本定下来了,组织部把他就近安排到你家乡,辰河镇工作。你的意见如何?”

于海略一思忖说:“按道理讲,个人服从组织,这个我没什么,但我作为他的老兄,还有点儿想法。这已成既定实事,就莫说了算了吧。”

向政农说:“虽然已经定了,但你不妨说出来,看看有必要调整吗?”

于海说:“我想我弟是本镇人,在本镇工作,既有有利的一面,但又有不利的一面。有利的一面是人熟地熟,具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有利条件;不利的一面就是今年的9•27事件,他和刘光汉黎苗他们,已经闹出了尖锐矛盾。今冬明春,县乡换届,即使黎苗调任县领导,我担心他们会给他小鞋穿;尤其是县里已把刘光汉,作为竟选镇长的候选人。这个人我了解,他是个心胸狭隘,阴险狡诈,唯利是图,品行不端,心术不正的人。到时他们刁难我弟,制造矛盾,挟私报复就麻烦了!”

向政农说:“这个当时我也考虑不到,我虽不能左右形势,但可以建议。不过小秋在本乡本土工作,权衡利弊,弊少利多。其弊就是与黎苗刘光汉他们有点过节。尽管如此,我推测他们,不敢明目张胆公开地报复,因为他们也知道小秋女友的背景。本来这次招干,黄晋金都把他刷掉了,结果又是黄晋金把他恢复录用。所以黎苗刘光汉他们也摸不清,小秋背后的水究竟有多深;即使他们想报复,也不敢公然行动。其利是小秋在那里工作,不仅有天时地利人和,得天独厚的群众基础,而且还可以保证省农博会上,签定百多万元的订单能够可靠落实。一个农村青年,在那样困难的条件下,敢于第一个吃螃蟹,搞土地流转,集约化种植经营,依靠科技,发展经济,闯出一条致富路。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。我想让他把这个场兼顾好,通过科技示范,典型引路,带动镇村山岗丘地开发,促进农村经济发展,走出一条致富奔小康的好路子。同时也可以使他在复杂环境中得到锻炼,更好地成长。俗话说刀在石上磨,人在世上炼,不炼不成才呢。小秋是一个有头脑,有文化,敢闯敢干的有为青年。你也要多关心多帮助他。照目前这种态势发展下去,他是个可培养的好青年!”

于海说:“好,我一定按你的要求去做。”

“你还有别的事吗?”

“本来有事,需向你请示汇报,主要就是发展镇村集体经济,及农民减负问题;但你上面已替我解决了。没别的事,那我就走了。”

向政农和他握了握手,并送到门外。

于海从县委大院出来,就去农贸市场买点儿米和菜,准备自己捞晚饭,走到中山街,正巧碰到了弟弟小秋,问他到哪里。小秋告诉他到办组织关系。

“办好了吗?”于海问。

“趱了一天,都办好了。哥,听于晖姐说你从乡里回来。我打算吃了晚饭,再到你那儿去。”

“有吗要紧的事吗?”

“我想告诉你,我安排工作的事。”

“你现在得空吗?”

“事都办完了,得空。”

“那么我们到馆子去,我请客,祝贺你!”

“哥,我知道你经济紧张,又要给于媖和咱爹妈的生活费。馆子贵死了。莫去花销那些钱,买点儿菜,自己捞点儿吃就是了。”

“嗯,你新参加工作,人一生一世,只有一次,祝贺一下,吗贵不贵的。哥还没有穷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呢。匀点时间,我们好说说话。走!”小秋还在犹豫,于海严肃地看了他一眼,小秋才勉强跟着他哥走。

小秋不仅十分尊崇他哥,而且在他的心目中,具有极高的威信。因为于海从小才智过人,勤奋好学,从一个普通农民的子弟,凭着自己的坚毅和刻苦,在八十年代中期,就以骄人的成绩,考入国家重点大学。这在地方上十里八乡,乃至县城都是颗亮天星子。毕业后本来分配在省城,但为照顾年迈父母和弟弟,毅然放弃省城工作的机会,回到小县城当起了教书匠。由于他写得一手好文章,经常在国家省市报纸和刊物上,发表文章。后来,引起了县委机关的关注,经考试考核,调到县委组织部工作。于海在小秋心目中的形象,就像一面旗帜,对他生产着重大的影响。因此他对哥哥的尊崇和惧怕,甚至超过父亲;但这并不是说他不尊敬父亲,而是因为他对父亲的教育方式,令他难以接受;尤其是有时对父亲闪电雷霆的粗暴态度,极为不满,甚或有时还敢顶嘴和抗辩;而对哥哥就不同了,尽管哥哥的话轻言细语,但他总是言听计从,从不拗令。按乡里人们的说法,就是于海虎骇重,不怒而威。其实并不仅此而已,而是于海那润物细无声的思想工作方法,以及巨大的人格魅力所致。

他们兄弟两来到西陵宾馆。小秋站在门口,他被哥哥的一片盛情感动了,心想哥哥为他进全县最高档宾馆,一餐至少花掉四五百块钱。他眼里早已旋满了泪水,犹豫着不肯往里走,他想劝阻哥哥到外面便宜一点的馆子去:“哥,太贵了!对咱工薪层来说,一餐要吃掉你一个多月的工资呢!”

于海说:“听话,我说只有这一回,又不是天天进馆子!”然后眼睛定定地瞅着小秋。

小秋一望见哥哥那坚定的目光,只好跟在他哥的身后。

于海和小秋走到三楼的云麓包厢里。于晖赶了过来。于海说明了来意。于晖高兴地说:“哥,我来安排!”

于海说:“今天你们都不要客气,你去帮我点菜,等会儿你过来一起吃吧。”

于晖说:“我这里有规定,不能陪客人吃饭。我叫他们给打六折。”

于海说:“难为你了。但你不是客人,是自己家里人。你下班能来吗?”

于晖说:“看情况,我尽量赶来!”不一会儿,菜上齐了,满满的一桌丰盛酒菜。于晖走了进来,他们三人一起端起酒杯。于海说:“来,为小秋正式录干,参加工作,我们共同祝贺他,前程远大。但你务必要牢记,为人民服务的宗旨,造福于民!”

他们一齐碰了杯,一饮而尽。

于晖说:“哥,我先敬弟弟两杯酒,我还要上班去!”她倒了两杯酒,道,“小秋,你参加工作不容易,姐为你高兴。但你始终不要忘记咱老百姓,为咱老百姓多办实事好事。当干部不是为了当官做老爷,而是做人民公仆,为咱老百姓掌权,谋幸福。姐祝你芝麻开花,节节高!来,干杯!”

小秋激动地含着泪说:“哥,姐,我感谢你们!你们讲的话,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,你们放心吧!”于晖和小秋又连喝两杯,就上班去了。包厢里就剩下他们兄弟两人,他们边吃边聊。

小秋把近来家里和自己学习的情况,及自己对工作的打算都讲了。

于海帮他分析了回到家乡工作的利弊,道:“你这次到辰河镇去工作,有利也有弊,有优势也有劣势。利优主要在于有深厚的人脉基础。因为那里有那么多好群众,好乡亲,他们会支持和拥护你工作。弊劣主要在于政情复杂。黎苗和刘光汉他们,曾与你有过过节,你到那里工作,他们心上不会安戡的,但他们也不敢公开把你咋样。”接着嘱咐道,“你到新的工作岗位,首先立定宗旨,坚持以民为本。不论何时何地,都要做到人民利益高于一切,严格按党的方针政策办事,做到公正公平公开。其次要建立创造良好的人际关系,与工作环境。要学会做人,做到严于律己,宽以待人,以诚相见;不仅要走群众路线,和群众打成一片,而且还要尊重领导和同事,搞好干群同事之间的关系;不是什么大原则问题,不要与人斤斤计较。”

于海见小秋拘谨坐在那里,催促道:“来吃菜,不然浪费了可惜。”他与小秋碰了杯,一饮而尽,接着上面的话题道:“再次要加强学习,做个学习型干部。俗话说学无止境。只有学习才能使人进步,才能提高自身的素质。作为一个乡村基层干部,应搞好三方面的学习:一要学政治和政策法规,因为政治是解决人生和工作方向问题。学好了政治,在任何复杂情况下,都会保持清醒头脑,不会迷失方向。二要认真学习党的政策和法律法规。因为党的政策和法律法规,既是我们自身做人的准则,又是我们工作的依据和法宝;只有很好地掌握它,才能做到率先垂范,依法行政,依法办事。三要认真学好社会学和行政管理科学。作为一个行政干部,如果不懂得社会学和行政管理科学,就不可能搞好工作,更谈不上提高工作效率和质量。你在市人事局的培训班,其它大多可能已经学了。我就不再啰嗦了,总之干到老,学到老。除了向书本学习外,还要向实践学习,向群众学习。那是一本大书,是搞好工作的源泉。”

小秋打内心里佩服哥哥讲的一席话,于是点了点头应道:“是!”。

于海最后强调:“我们务必要学好马克思主义哲学,尤其是马克思主义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思想。它既是世界观,又是方法论。我们生活学习工作都离不开它,尤其它是我们搞工作的金钥匙。”于海还讲了许多,关于搞好工作的基本方法和艺术方面的知识。这对于小秋来说,有些是听说过,有些还是头一次听到,他感到十分的新奇和管用。这不论对他今后搞好工作,还是人生成长与发展,都很有必要和帮助。哥哥不仅对他生活上的无微不至地关心,而且对他思想和工作上,也给予大力地支持与帮助,使他的内心更充满了,对他哥哥的无比尊敬和感激。

最后于海还问到了小秋的个人问题。

小秋把情况向他哥说了。于海说:“芝兰是个好姑娘,不仅长得漂亮,而且聪明。我还听向副书记夸奖过她呢,说她办事的能力特别强,你送省农博会的果品,全靠她推销处理。你要好好待她。她父母的问题,不要责怪他们。他们都是老实人,也是出于对女儿的关爱。因为受社会现实和世俗观念的影响;尤其是刘光汉在里面打搅,难免产生误解和偏见。你要用实际行动,赢得他们的信任,他们最终也会改变对你的看法。”他们兄弟两,平生从未有过这样推心置腹的谈话和交流,谈了很多很久,直至半夜,仍言犹未尽。

已经到凌晨两点多钟了,兄弟两才从西陵宾馆里出来。今夜他们心情特别好,不仅因为小秋这次公招成了国家干部,解决个人的工作和前程大事,而且也消除了一家人,对小秋的后顾之忧,成为他们全家的一件大喜事。

他们两边走边谈,一直走到沿江大道。一轮玉盘似的月亮,高高地悬挂在晴朗的夜空。江面上一条长长雪白明晃的月亮光带,遥遥地伸到对岸,随着水流的荡漾晃动,闪耀着眩目的光辉。不远处,有几只渔船,燃着渔火,乘着夜色在忙着捕鱼。夜空里,有一队远征的候鸟,鸣叫着匆匆向南飞去。

于海他们兄弟俩,沿着江堤走了好远才又走回来。于海叫小秋到他那里去住。小秋说他要到芝兰学校去,明天一早好赶到辰河镇去报到。于海听了便说这样也好,于是他们分了手,就各自走了。此时,喧闹一天的城市,已经完全静寂了下来,安谧地沉睡在月光融融的冬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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