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人代会散会后,上访请愿的人群,在于庆轩和义刚的指挥下,开始井然有序地游行。游行队伍打头的,是举横幅和彩旗队伍,其后是锣鼓队伍;紧接着是工人队伍,农民队伍,农经会及自发参加的市民队伍。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,像一条汹涌澎湃的河流,向县委政府涌去。整个街道人流如潮,熙熙攘攘,锣鼓喧天。人们一边走,一边高呼口号:
“坚决清除腐败分子!”
“要工作,要饭吃!”
“严惩侵吞国有资产的蛀虫,严惩贪官污吏!”
“还我清白,还我民主!”
“坚决退还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!”
……
口号声此起彼伏,如雷行空,震撼天宇。游行的队伍喊了一阵口号,就唱起国歌《义勇军进行曲》和《国际歌》。磅礴的歌声,就如巨浪奔腾的洪流,呼啸着滚滚向前。成千上万的围观人群,站在街道的两旁,拍手叫好。队伍在县委政府门口绕了个圈子,又长龙似地涌向老城中山街,再从中山街转向新市街,又从新市街折向东风街,穿过东风大桥,直奔新城八一路,新华路,改革大道,到达将军公园。庞大的游行队伍沿途,受到了市民群众的热烈欢迎和拥护。尤其在十字街口,过往的车辆和行人,都自觉地给他们让道。还有几个商场的十来辆广告宣传车,也自愿加入了游行队伍,并用请愿的标语,覆盖了广告牌,慢慢地开在队伍前头,用高音喇叭,播放着请愿书。
黄晋金派来的四五百名武警公安干警,他们都全副武装,人人头戴钢盔,身着制服,荷枪实弹,手持警棍盾牌,开着军车警车,三轮警用摩托,紧随在游行队伍两边,好像是给游行队伍助威似的。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县委政府,在组织什么大型庆祝活动,出动这么多军警护卫,其实他们是来监控游行队伍的行动,在必要的情况下进行武力镇压。
旁边一个戴眼镜中年人说:“现在用武警公安吓不了谁,俗话说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;官逼民反,不得不反。连一向安分守纪的农民,也被贪官污吏逼上梁山了!”
一位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说:“现在的事情,我们老百姓也弄不明白了。解放初期,党和政府大搞工业建设,到处建厂招工,动员人们参加工业建设。说什么当工人光荣,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。可现在好,几十年用人民血汗修建起来的工厂,一下子全私有化了,工人下岗失业,又变成了无产阶级。真是世事难测……”
游行队伍从新城绕了个大圈子,又回到了西陵剿匪胜利纪念公园的广场上。此时夜幕降临,街上灯火通明,人们从四面八方送来了免费晚餐,供游行请愿的人们充饥。
黄晋金派姜正坤、张昭功和宋振民等几伙人,与上访代表于庆轩和义刚他们对话,要求他们停止请愿游行示威活动,否则后果自负。上访代表们提出要求,要县委政府答应他们请愿的四条条件:一是为农民9·27暴力事件平反昭雪;二是为工人10·16除暴利剑抓捕人员平反正名;三是清查西陵机械厂改制与辰河镇村的贪腐分子;四是罢黜张绍功、吴猷和黎苗等人选举资格。否则将坚决请愿抗议到底,双方意见针锋相对,没有取得任何共识。
黄晋金大为光火,决定实行武力抓捕。他与市政法委书记田世凯等人,在临时筹建的指挥部里,密谋了一阵之后,就亲自带着姜正坤、张昭功、宋振民和公检法司的头儿,赶赴群众请愿现场,宣布勉强同意上访代表提出的四个谈判条件,其中第三条、第四条,还需磋商。但谈判出席人员,仅限于六人;谈判地点县委政府会议室。
于庆轩和义刚商量后,同意派代表进行谈判。因为进入三九隆冬季节,天气寒冷,而且已经变天,可能要下雨雪了。下午已经下过一阵雪子。俗话说雪子打底,准备柴和米。他们商量认为,只要县委政府诚心诚意来解决问题,愿意通过谈判协商解决,没有必要相持下去。咱们请愿的目的,就是为了解决问题。于是,他们按要求派出了六位工农谈判代表,随黄晋金他们到县委政府去谈判。起初工人和农民群众,都不同意到县委政府去,怕有欺诈,他们要求谈判就放在现场。可黄晋金以现场人多嘈杂,不利于事情解决为由,坚持放在县委政府谈判,并口口声声,信誓旦旦,保证遵守承诺。
于庆轩和义刚只好去做大家工作,说:“同志们,我们应该相信县委和政府,他们应该会光明正大,不会搞什么阴谋诡计。我们请愿目的就是为了解决问题,而不是和县委政府对抗。同志们,我们一不犯法,二不犯罪,他们是不会把我们怎样的!”于庆轩出于战略考虑,还特意交代了彭国安,要他留下来领导请愿队伍,以防万一不测。
于是几辆越野车,分别搭载着请愿代表,朝县委政府开去,到了十字路口,车子突然拐向后山环城公路。义刚和庆轩搭乘着黄晋金和姜正坤那辆车,感觉不对劲,见车子不是开往县委政府方向,警觉地质问:“你们这是去哪儿?不是说好了到县委政府吗,怎么变卦?!”
黄晋金说:“市里领导刚才来了,要我们到县武装部的会议室去,他们也要参加我们的会议。”
义刚说:“既然这样,事先就要讲明白,事先不讲明白,就是说话不算数,就是不守信用,就没有诚意,就是欺骗!”
坐在旁边的姜正坤说:“情况临时有变,你们不要讲得那么难听吧,怎么能扯到欺骗和诚信问题上去呢?”
于庆轩说:“共产党人应当光明磊落,一是一,二是二,有言在先,不能言而无信!”
黄晋金不耐烦地说:“换个地方又不是什么大问题!”
义刚暗自思忖,看来此去凶多吉少,从其情形看,这更换地方,暗藏杀机。他本想借故解手下去,但觉得留下于庆轩他们又不好,而且也会造成其他代表误解,说他贪生怕死,或临阵逃脱。同时黄晋金他们也会以为他理亏,而害怕谈判,并绝不会放过他。他想既来之,则安之,哪怕上刀山,下火海,龙潭虎穴也要去闯一闯。
不一会儿,几辆越野车就到了县武装部大门口。大门口站着两对哨兵,气氛森严。越野车穿过大门,一直把他们載到会议室门口,下了车,他们走进会议室。会议室正中虽然摆放着一张巨大椭圆形会议桌,但实际上,已明确确定了主宾尊荣席位。主席台上首,依次安排市县里的主要领导,六个代表被安排在下手的座位上。谈判会就像战争时期,对峙的敌对双方召开的谈判会,充满了火药味。
黄晋金主持会议。一开始,他想用猫喷水的方式,把上访代表气势压下去,便居高临下地说:“今天叫你们上访代表来,是表明我们县委政府的态度和立场,停止你们的非法破坏活动,叫工人农民赶快回去。至于你们提出的哪些问题,是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,造谣中伤,诬陷我们县党政领导干部,煽动群众闹事,破坏两会选举。县委和政府绝不允许!”
但是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,代表们根本不买他们的张,义刚一下子站起来,义愤填膺地说:“你们不是说叫我们派代表,来和你们谈判吗?这怎么变成了最后通牒和宣判。作为一县党的最高权力部门,怎么出尔反尔,不讲信用愚弄人民呢?!我们人民群众,请愿提出的问题有根有据的,你们怎么充耳不闻,闭着眼睛说瞎话,肆意诋毁……”
“嘭”地一声,田世凯陡地站起身,在桌上猛地擂了一拳,打断了义刚的发言,厉声呵叱道:“你在跟谁说话,县委政府是党的领导首脑机关,怎么可能跟你们百姓谈判呢?”他用手指了指黄晋金和张昭功说,“他们是我们县委政府,是党政首脑机关的权威领导,是你们的领导!他们和你们是什么关系?是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,是服从和被服从的关系!不存在谈判不谈判的问题。你们目无县委政府,胆大妄为,肆意造谣污蔑,公然造县委政府的反,该当何罪啊?你们懂吗?杀头之罪!”说着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,把手架在自己的颈梗上一抹,然后嘿嘿冷笑几声,“你们现在只有听从,县委政府的领导,否则一切后果自负!”
于庆轩见田世凯在桌子上擂了一拳,猛地立起身,也在桌子上,也狠狠地杵了拳,针锋相对地说:“党委政府是立党为公,执政为民的领导机关,不是欺压人民的工具;党的领导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,不是当官做老爷,奴役人民的官僚。现在不是旧社会,人民群众是国家的主人,不是奴隶,有权参政议政,监督甚至弹劾!尤其是对那些贪官污吏,进行造反!造这样的反有理!”
田世凯气得指着手指,蹬着脚嚷道:“谁造党和政府的反,谁就是黑社会团伙,就是反党反社会,把他们给我抓起来!”说着把手有力一挥。
这时从外面突然趱进来,二十多个武警公安,一蓬风似地扑向代表。他们几个人围着一个,开始疯狂地抓捕行动。
义刚早有准备,当两个武警扑上来时,不知怎么就倒在地上,根本不是义刚的对手。
田世凯和黄晋金见了,大声命令武警公安干警们一齐上。四五个血气方刚的武警,麻着胆子步步紧逼,齐声吆喝着。打头的一个,被义刚掀入圆桌的当心,凌空重重地砸了下去,把当心的桌板,叭啦一声砸得纵断。那个武警倒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其它几个疯狗似的蓬了上去,被义刚又撂倒两个。但是终因寡不敌众,义刚被他们围上来的七八个人,扯的扯手,逮的逮脚,揪的揪头发,箍的箍腰,按倒在桌子上。一个被义刚撂倒的武警,从地上爬起来,乘机在义刚的屁股上,狠狠地踢了几脚。
一场协商谈判会还没有开始,就演变成了抓捕镇压会。六个代表被他们戴上了脚镣手铐。田世凯命令武警,把他们押送到看守所。
刚刚一场小小混战,会议室里,一片混乱和狼籍。黄晋金把田世凯和武警、公检法司的一把手,叫到外面的接待室,开始实施下一步战略行动:抓捕驱散上访群众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