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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学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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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610/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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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辰河潮》连载

第一百四十七章 重圆

于海忙完了春节前的一切安置和慰问工作,已经是腊月二十七的晚上了。他回到家里,与柳梅商量怎样过春节的事情。因小秋和奶奶的去世,家里只剩下父母两位老人了,为了热闹和安慰两位老人,他们决定回于海老家过春节,初四再回到县城,去给柳梅的父母拜年。

腊月二十八这天早晨,于海自己开着桑塔纳小轿车,和柳梅两人在超市,买了许多过年物资,直忙到下午,才赶往蓝溪村于海的老家。

在老家的院子里,一大群孩子在禾场坪玩耍,他们高兴地一边相互嬉戏,追逐打闹,一边欢快地唱着过年的童谣:

二十三,送灶官,

二十四,打年糍,

二十五,做豆腐,

二十六,腌年肉,

二十七,宰雄鸡,

二十八,把鱼发,

二十九,蒸糟酒,

三十夜,吃年饭,

家家户户都团圆。

……

听到小车的声音,于海娘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,从灶屋里走出来。她头上挽着根青丝绸首帕,身穿深蓝色的布扣便衣便裤,走到禾场坪,见儿子于海和一个十分漂亮的高个年轻女子,他们手里提着东西,并肩走进大门。于海爹正在堂屋里烧圆盆火,听见车声,就走到堂屋门口,手里还拿着把铁夹,怔怔地徛在那儿。

柳梅是第一次到于海的家,不认识于海的父母。上次他们结婚,因于海父母上了年纪,没有去。于海娘在心里想,这个高个儿漂亮的女子,肯定是自己的儿媳,于是忙迎了上去。

于海说:“娘,爹,我们回来了。”他用手指了指柳梅介绍说,“这是柳梅,你的儿媳妇。”

“妈,爸,你们好!我和于海回来过年来啦!”柳梅忙走上前,红着脸高兴地含羞叫道。

“好,好,就是盼望你们回来过年呢!”于海娘一扫往日的阴霾与忧戚,无比欢欣地走到柳梅的跟前,连忙应道,她一边紧紧攥住柳梅细嫩的手,亲热地握着,一边睁大眼睛,一刻也不停地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柳梅。今天,柳梅披着一头长长的秀发;高挑的身材,穿着一件灰色长外套,显得格外抻长和苗条;尤其是她的五官,十分端正,眉清目秀,水色姣好,俊俏的脸庞不打胭脂水粉,也自然白里透红,艳如桃花。虽已二十七八的年岁,但仍细皮嫩肉,如黄花闺女般的水灵鲜嫩,看上去就如一朵雨后含苞待放的美丽鲜花。

于海娘看着俊摸俏样的柳梅,打心眼里高兴,她那布满细密皱纹的脸上,不禁露出十分满意的久违笑容。于海父亲听柳梅叫唤,站在堂屋门口,高兴地应道。

柳梅初次到婆家,见到满心欢喜的公公和婆婆,心里非常高兴,清秀的脸上,不禁洋溢着,清纯烂漫的笑容。柳梅被于海的母亲瞧得有点儿不好意思,粉嫩的脸上不由红得发起烧来,越发显得俊美。她略含羞涩地笑着说:“妈,我帮你做事去!”

于海娘摩挲柳梅白嫩的手,舍不得放开,疼爱地说:“年,我们都准备好了,没有吗要做的。你们歇会儿气,等下吃晚饭。”

这时,一个两三岁十分漂亮的女孩,趱到于海母亲的身边,带着稚嫩的哭腔,脸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,说:“奶奶,我不和他们玩啦,他们尽欺负我!”

于海娘勾下腰,用小手绢揩了揩小女孩,粉红嫰嫣的脸儿说:“谁敢欺负我小于婷,让奶奶去把他,抓来腌起吃了。来,叫爸爸!”

于婷扁着嘴唇,委屈地带着哭腔,说:“爸爸,他们打我!”

于海把手中的东西,递给母亲,一边捧起于婷,一边哄着她说:“谁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打我婷子?”

于婷撒娇似地在于海的脸上,亲了亲。柳梅看着这个怪可爱的幼小女孩,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,她俨像自己的女儿吴婷了;要是吴婷在的话,和她差不多大小。柳梅疑惑地问于海:“你把你女儿几时接来了?”

于海说:“哪里啊,我有这么个小女儿?她是美华捡来的!”

小女孩委屈不满地哭着说:“我不是捡来的,是爸爸妈妈生的!奶奶,爸爸说我是捡来的?我要奶奶!”说着她推开于海,张开双手要奶奶捧。于海把于婷递给娘,并从她的手中接过东西。

于海娘接过于婷,捧在手里说:“爸爸绐你,奶奶打爸爸,爸爸坏!”

于婷破涕为笑,说:“坏爸爸,爸爸坏!”逗得站在堂屋门口的于海爹,也笑了起来。

他们走到堂屋里,坐在火坑塘边。母亲拿来了柑橘、柚子、花生和一些糖果等吃货,摆在小四方桌上,让柳梅和于婷吃。柳梅自见了于婷后,一直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,突地又勾起了她痛苦的回忆,要是吴婷还活着,该多好啊!她痴痴地看着于婷。于婷也惊异地呆呆地望着柳梅。

于海见了,对于婷说:“叫妈妈。”于婷瞜了瞜眼睛,看了看大家,畏惧似地躲在奶奶的怀里。柳梅禁不住又问:“她究竟是怎么来的?”

于海见柳梅疑惑痛苦不堪的追问,就把美华救她的经过,一五一十地详细告诉了她:

原来在今年重阳节那天,新华社记者美华,从武源市老早乘车,辗转到酉溪乡,特约去芙蓉村采访蒋萍姐。因为那里没通公共汽车,美华打算走小路去芙蓉村。当地老百姓告诉她,沿溪流往上走七八里就到了。王美华按着老百姓指点的小路,赶到荒无人烟寂廖的峡谷,小木桥下面不远处时,隐隐约约听到上游,有小孩哭叫的声音。她急步往前赶,边走边循着声音向四周张望,但没见到一个人影,哪里有什么小孩?只是远远看到一辆三菱越野车,从村道上,飞快地向远处的山谷里跑去,䀹眼不见了踪影。

美华趱到溪岸边,四处寻找,心想明明听到有小孩,哭喊爸爸的呼救声,怎么就不见了呢,难道自己听错了?不会的!当她目光扫过溪边的时候,心猛烈地一紧,“哎哟,我的天呀!”溪边乱石丛中的水坑里,躺着一个小孩。她顾不了挽扎衣裤,连忙跳下水,疾步跑过去,一看是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。她上身穿着碎花棉毛衫,下身全沉浸在水里,只有头脸仰浮在水面上。她面色煞白,嘴唇乌紫,柔软细蒙的头发,在水里飘动,看上去就如死的一般。

美华急忙把小女孩,从水里一把捧起来,放在溪边的干草坪里,用在游泳馆学得救生技术,进行急救。忙碌了好一会儿,不知女孩是死是活,她十分着急,便用手在小女孩的鼻翼上,探了探,几乎没有一点儿气息,于是急忙拢开女孩的上衣,把手放在她鼓胀的胸口上,隐隐感觉到她的心脏,还有微弱缓慢的跳动。美华顿时高兴起来,小女孩没有死,可能还有救。她又连忙给小女孩进行紧急人工呼吸,按了十几下。小女孩喉咙里,叩咙叩咙地响起来,突然“哇”地一声,从嘴里呕吐出一股黄色的脏水,随即她的肚子也缓缓地,一起一伏地鼓动起来。美华兴奋地叫道:“小女孩活过来了!”她把软绵绵的小女孩抱在自己的身上,扳开小女孩的嘴巴,用一根手指在她喉咙里,抠了抠,小女孩连续,呕吐了许多黄乎乎的脏水,气也开始出得均匀了,寡白的脸色也慢慢地现出了红点,渐渐恢复了血色,开始红润起来。只是她头还软软地耷拉着,身子瓤稀稀地没半点儿力气。美华从袋子里拿出矿泉水,帮她嗽了嗽口,又取出一瓶牛奶饮料,喂给小女孩。小女孩慢慢地嗍着。等她嗍完,美华脱掉小女孩的衣裤,把她脸上的芜苔泥水,抹洗干净,然后,再把她身子用水抹擦了一遍。见小女孩的皮肤细嫩雪白,五官端正,面目清秀,鸭蛋似的脸型十分好看,美华高兴地把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,抱起小女孩,把她放在上面,让她躺着,然后盖上自己一件衬衫。

温暖的秋阳晒在小女孩的身上,她眉闭眼闭地睏在那里,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和精力。美华把小女孩脱掉的衣服,拿到溪水里清洗干净,晾晒在溪边的树枝上,然后就守在小女孩的旁边,心想小女孩的命真大,幸好激流把她卷到乱石窠里,才避免把她冲到下面的深潭,要不那将九死一生。美华走到溪堤上,向四下里张望,没见什么人,心想这是谁家的孩子呢?是从哪里掉下水的?怎么会冲到这里?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呢?为什么又要在这里陷害呢?等等一连串的疑问,使她百思不得其解。

美华走回来,坐到小女孩的身边,她用手抚摸着小女孩的头。突然小女孩的身子,筋挛似的抽扯了一下,嘶哑的喉咙轻微地叫起来:“爸爸,你不要我了!我要——妈——妈,我要妈……妈……”美华一下子把女孩抱起来。小女孩睁开血红的眼睛,惊讶地瞪着美华看,继续喊着:“我要——妈妈——,我要——妈妈!”

美华问:“你妈妈在哪里,你怎么到这里来的?”

小女孩说:“我妈妈在家里,别的我记不清楚了。我家不在这里,我好像和我爸到这里来玩,不知怎么掉到溪里……”小女孩的神志,还不怎么清醒,其它的任美华怎样问,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。小女孩说过之后,又昏睡过去了。美华见从小女孩嘴里问不出什么,她又重新去查看小女孩的衣服,想从那里找到点儿信息,但翻遍了她的衣服,什么收获也没有,只唯一发现在她衣服的胸口上,绣有一个“婷”字。从小女孩的相貌和衣着看,不像是出生在农村的孩子。既然不是农村里,那又怎么会到这里来呢?她不可能一人到这里来,而且还掉到水里,又无人救她。这究竟是为什么?从现场来看,只见一辆形迹可疑的小车,疾速地开走了。这一连串疑问,在美华的脑海里急速地打着转转,要不是报复杀人害命,就是重男轻女,遗弃,或……唉,小女孩子怎么办呢?美华左思右想,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,正陷入百思不得其解繁乱的沉思中……

于海讲到这里,深深地叹了口气说:“就在那时,我从酉溪河上游,匆匆赶来,远远地看见美华,坐在溪流的岸边草地上,我急忙大声问,‘你怎么坐在这里,让我好找啊!哎,你来事先也不给我打声招呼。幸好,蒋萍姐给乡政府打了个电话,才知道你沿溪边走来。蒋萍姐在家里捞饭,于是我就赶来接你!’”

美华说:“我怕你们忙。老乡们告诉我沿溪边走过直些,我就一个人走到这里。”

我走到美华的身边,突然看见铺在地上美华的外套上,还躺着一个小女孩,便惊奇地问:“你,怎么还带着孩子呢?!”

美华道:“难道我就不能带孩子吗?你看这孩子怎样?”

我仔细端详着女孩子,说:“这孩子还长得蛮秀气的。”于海知道美华的家境疑惑地问,“嗯,这孩子哪来的?”

于是美华把怎样救小女孩,前后经过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。我感到很奇怪,说:“是不是绑架,或杀人害命,或什么?孩子醒来过吗?”

“醒来过。”

“你问过她吗?”

“要么是孩子太小,要么是遭受极度惊吓。小孩说她爸把她带到这里,后来掉到水里,其它什么也不清楚啦,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。”

“要不报案,叫派出所来帮助查一查?”

“这怎么查啊?我看小女孩说的有可能,是不是重男轻女,或什么。既然故意遗弃或害命,那肯定不是附近的,他们可能早就谋划好了。我看一下子查也查不清楚,结果还要把我给纠缠耽搁在这里,我是第一见证人,我没那么多时间。这样吧,我看小女孩长得怪喜人的,我暂且带着。你安排乡里派出所去查查,或发个寻人启事,看有没有下落,若没有我就带着,现业缺个女儿,她就做我养女吧!”

“你那么忙,经常在外采访,哪有时间照顾她啊?”

“目前是没有时间,但你若肯帮忙,看能不能暂时寄养在你妈家里,生活费用即一切开支我负责。若万一查不出结果,没人来认领,等我有空,或过年的时候,我就来把她接到省城去。”美华看了看我,征询意见道,“你知道,我的孩子,已经被离异的前夫带到国外去了,我现在孤身一人,身边要个孩子。你看行吗?若实在不行,也不要勉强你!”

我理解美华的的心思,既然她都这样说了,那就不好拒绝,于是爽快地答应了:“唉,女人的心是菩萨做的!好吧,就照你说的这样办吧,至于生活费用及其他开销吗,你不用管,你只管认你的宝贝女儿吧!”于是于婷就这样来到我母亲家里。

于海的讲述如天方夜谭一般,一家人都高兴地流下了眼泪。

柳梅听了,再也控制不住激动地心情,兴奋地说:“她就是我的婷子,我婷子的命真大啊!于婷的名字是谁取的?”

于海望着异常激动,几乎疯狂的柳梅,心想她思念女儿心切,误将于婷当作了自己的吴婷。为了安慰柳梅,解开她心中的疑问,于海如实地告诉道:“她名字,是我给取的。怎么,有什么不妥吗?”

柳梅问:“没有不妥,取得好!你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呢?”

于海说:“因为她当时穿着那件衣服上有个‘婷’字。为了便于他亲人今后好寻找,再加上这个‘婷’字本来就取得好;我就在她前面加个‘于’字,于是便就取了这个名字”

柳梅在心里有种预感,并确信无疑,于是便赞许道:“你不愧是个有心人!”随后急切地追问:“她那身衣服还在吗?”

于海娘应道:“还在!”

柳梅催促道:“快拿来给我看看!”

于海娘连忙走进房里,从柜里取出于婷那套衣服,走回堂屋里,递给柳梅。柳梅接过一看,脸色顿时煞白,她连忙抱起于婷,拢开她的裤子,屁股上一块明显的青色胎记,一下子映入她的眼帘。她清楚地记得,女儿生下来的时候,接生娘就告诉她说:“你在胎里,就给女儿打上了记号,她永远错不了啦!”她捧着于婷大声地哭叫起来:“她就是我女儿,就是我女儿!”

大家都被柳梅,突如期来的举动吓呆了。

柳梅一个劲儿地亲着于婷,边哭边说:“我可怜的女儿,你还活在世上。妈想你想死了!”于婷被弄得手足无措,吓得也大哭起来。

于海还以为柳梅想念孩子,想念疯了,便劝道:“柳梅,你不要过分激动,过分伤心,孩子去了也没有办法呢!”

柳梅大声地说:“于婷就是我的女儿!”

于海说:“于婷是你的女儿,我不是叫她喊你妈妈嘛!”

柳梅说:“不,她就是我‘被害’的亲生女儿——吴婷!这身衣服是我亲手设计为她连的,这个‘婷’字还是我亲手绣上的,还有她屁股上,那块青色的胎记。我生下她的时候,接生娘就告诉我,后来每次给她洗澡都看到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,我可怜的婷子。俗话说虎毒不食子。可狼心狗肺的吴猷,竟灭绝人性,丧尽天良,对亲生女儿都下如此卑鄙残忍地毒手,他不得好死!”

于海娘被她搞糊涂了,问:“这究竟是咋回事?”

柳梅慢慢平静下来,泪眼朦胧,把事情的前前后后的情况,都说了出来。说完,柳梅抱着于婷,深深地向母亲父亲,鞠了个躬,说:“爸,妈,我感谢你们的养育之恩,也感谢美华姐的救命之情!”

听了柳梅的讲述,大家惊诧不已,感到十分神奇,真是不可思议。

于海娘说:“这是天意,是上天神灵的安排,要不哪有这么巧啊?哎,吉人自有天相!”她被柳梅的讲述深深打动了,看着这个多灾多难,九死一生令人怜爱的于婷,两行滚烫的热泪,不禁哗地流了出来。于海爹和于海也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
聪明的于婷,看到奶奶和大人们都哭了,也跟着哭着说:“奶奶,你做吗哭啊?奶奶你莫哭了。大家都莫哭了,要过新年了,你们莫哭啰!”

于海娘帮于婷抹着泪花,说:“奶奶不哭了,奶奶不哭了!过年了,大家都应该高兴!”

于海说:“感谢上苍,今天,我们真的大团圆了!好,于婷真聪明。大家应该高兴。于婷,你应该叫真妈妈!”

于婷很听话,张口就叫“真妈妈!”大家都被惹笑了。

柳梅高兴地应道:“嗯,我的好女儿,想死妈了!”柳梅把于婷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
于婷由于当时被水喂晕死了,加上时隔近半年的时间,妈妈的印象,在她幼小的心灵里,已经十分模糊了。这近半年来,她一直跟着于海的母亲生活,吃住拉撒,都是奶奶服侍,她和奶奶结下了特别深厚的感情。今天,柳梅喜出望外,又得到了自己牵肠挂肚,死而复生,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,心情异常高兴,便要亲自去下厨。

于海娘说啥也不让柳梅去:“你们母女俩生死重逢,你就多陪陪于婷吧!”

于海自告奋勇说:“今天我当大厨倌师傅。”他弄了满满的一桌子好菜,还拿出糟酿子酒,祝贺柳梅母女俩,生离死别后的再度团聚。今天父母亲也特别高兴,既得到了一个好儿媳妇,又得了一个好孙女,真是喜从天降。他们都暂时忘却了失去小秋的悲痛,沉浸在新的欢乐中。

一九九九年农历十二月最后的一天,也就是腊月二十九,大年除夕。今天立春又过年,是个吉庆的日子。俗话说,十年难遇金满斗,百年难逢岁交春。岁交春的到来,预示着明年是个大有太平的好年景。

吃过早饭,按照习俗,今天要到祖坟山上去,祭祀祖先和已故亲人,烧过年钱纸。于海和柳梅去上坟,父亲母亲和于婷就留在家里,准备年夜饭。于海和柳梅俩带着刀头、鸡鸭鱼、水果和香纸等祭品,就到祖坟山上去。

芝兰已早早地到了那里,她在小秋的坟头前,烧了香纸,祭拜完毕,就痴痴地徛在坟前,望着长眠在这里的小秋坟墓,不禁想起了她和小秋,度过的那些许多令人难忘的往事,和甜蜜愉快的日子;可是这一切都已化为泡影,成了过眼烟云,成为了历史。

此时此刻,芝兰深深地想到人的一生,在历史的长河里,一闪眼就过去了,实在太短暂啦。但是人生命的价值和意义,并不在于生命的长短,而在于他的作为与奉献,即为人民大众,大公无私,奉公守法,清正廉洁,光明磊落,鞠躬尽瘁,哪怕他的生命宛如流星,即使在天空短暂一划,瞬间即逝,但也会迸射出璀璨夺目,永不磨灭的光辉,流芳百世;而那些为一己私利玩弄阴谋,胡作非为,巧取豪夺,贪污腐化,中饱私囊,花天酒地,即便苟活百岁,可最终也会被人民和社会所唾弃,遗臭万年。小秋虽然只活了短暂的二十余年,但他把短暂的生命,无私地献给了党和人民的事业,他虽死犹生,他的精神将永垂不朽!倘若在我们今天的社会,每个人都像小秋和千千万万的革命先烈那样,就决不会出现那么多,前腐后继的权贵官僚腐败分子……想到这里,芝兰无奈地重重叹了声气,“唉”,大概这就是社会吧,林子大了,什么样的鸟都会有。小秋的牺牲,虽然给芝兰造成了,人生巨大的痛苦和打击,但也给她精神世界带来了莫大的慰籍,使她从灾难和极度悲痛中,一步步艰难地走出来。为了腹中她和小秋爱情结晶的小生命,不管怎样,她都要坚强地活下去。尽管她不相信迷信,但还是按照宗教的仪式,徛在小秋的坟头,虔诚地作了三个揖,然后双手按着腹中日益长大的胎儿,暗暗许下愿心,祈求神灵保佑他顺利降生,以告慰小秋的在天之灵。这将是她唯一的希望,和永恒的精神寄托。

芝兰在小秋的坟头站了好一会儿,累了,实在太累了,就在坟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,坐下来,不禁又想到母亲的话,她又伤起心来。今天一早,母亲还是死人坚持,要她把肚里的胎儿打掉,为了这件事,她不知和母亲顶撞了多少回,弄得她母女俩关系十分紧张。在家里,母亲见了她,就不停地谂陆陈话,谂得她不得安宁。她想等开年正月初八上班,到县计生局去,办理计划生育准生证。有了准生证,即使母亲再强迫她打胎,她也不怕了,可以名正言顺,合理合法地把他生下来。可是现在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,她想回到城里去。姜志伟一再给她打电话,要求她到他家去过年,并且坚持一定要来接她。等会儿,他就开车要来了。尽管姜志伟知道了小秋牺牲的消息,同时也知道了芝兰怀上了他的孩子,但他仍然一往深情地爱她追求她,并保证道:“让她把孩子生下来,他会好好地待她和小秋的孩子。小秋的孩子,也就是他的孩子,永远不会嫌弃他!”芝兰从内心十分感激他,但她觉得这样实在对不住志伟,志伟还是个没有结过婚的黄花儿呢。她无论从良心上或感情上,都不能这样做。志伟还很年轻,完全可以找一个漂亮的黄花姑娘。她正坐在那儿,倒海翻江般地想着心思……

于海和柳梅,从趄旁的山路上走了上来,见芝兰一个人痴痴地坐在小秋的坟旁,他两深深地被这个忠贞不二的女子所感动。

于海急忙走上前去给她打招呼。

柳梅早听于海说过芝兰,只是没有和她见过面。柳梅在于海介绍下,与芝兰认识后,他们就又一起,在奶奶、爷爷、小秋和祖宗的坟前,烧了香纸,燃放了鞭炮。于海在坟茔上又放了一把火,燎烧起荒草,野火烧得哔哔啵啵地响,火星四溅。坟地里到处飘荡着鞭炮的硝磺,和野草燃烧的烟味。

祭奠完毕,于海和柳梅邀请芝兰,一起到家里去过年,吃团圆饭。

芝兰婉言推辞了,说一来因为自己老早出来,父母不知道,怕他们担心。二来吗若是去了,又会引起小秋父母的思念和悲痛。芝兰打算等到了正月看新灵,或什么时候,再去看望两位老人。

于海和柳梅听了,觉得芝兰说得有理,也不好勉强。他们一同走下山,走过杨柳溪拱桥,就依依不舍,分路朝各自家里走去。

于海和柳梅一回到家里,于婷就欢欣地扑过来,埋怨似地问:“爸爸、妈妈,你们到哪儿去了,咋不带我去呀!”

柳梅抱起于婷哄着说:“爸爸和妈妈,到祖坟山上,敬你祖公佬和叔叔他们去了,让他们也过个热闹年。那里路很远,今后等宝宝长大了,再去。”于婷默默地点点头。

于海从屋里拿出早已写好的绿色春联,准备来贴。

柳梅见了,疑惑地问:“过年是喜庆事儿,怎么不贴红纸对联?”

于海说:“这是地方风俗习惯,凡当年家里老过人的人家,都须贴绿色对联。这不仅是表示对逝者的纪念,而且也是向世人表示,这家是新孝的人家。凡是新孝的人家,正月是不出财喜,就连叫花子和闹新春的龙灯狮子灯蚌壳灯等,都不上门送帖子,讨取喜钱的。”

柳梅说:“真是三里不同风,十里不同俗,一乡一风俗。你们这里还兴这样的风俗习惯。”柳梅帮着于海贴春联,他们在大门上,柱子上,门框上等都贴上绿色春联。

父亲在堂屋的火塘里,烧了一炉旺旺的大青棡裂木炭火。青棡裂木炭火燃烧起来,一片欢啸声,鞭炮似的哔哔啵啵地爆响着,蹿起无数的金色火星,好像在欢庆新年似的。

炭火上架了个三脚铁撑架,撑架上坐着一个鼎罐。鼎罐里熬着大坨大坨的猪脚、猪肚和猪脑壳肉。白色的蒸汽,从鼎罐盖子的缝隙里,咝咝地冒出来,满屋子里飘散着一股诱人的香气。鼎罐里的肉熬熟了,父亲从里面舀出,一大炖钵猪肚猪脚和猪脑壳肉,放在堂屋的大桌子上,然后父亲把从沙洲上扯来的红萝卜,切成坨子放进鼎灌里炖,弄熨帖后,就揣起盛着刀头等,满是祭品的茶盘,首先来到堂屋的家堂跟前,祭拜祖先神灵。

乡村的家堂牌子,已历经几千年的古老历史,一直亘古不变沿袭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开始。然而随着风起云涌史无前例的文革政治运动,它虽几经频繁更迭和变迁,但现在绝大数又恢复了原先古老的“天地国亲师位”的家堂牌。自从上个世纪六六年至七六年文化大革命,全国掀起了破四旧立四新高潮,家堂牌首当其冲,就变成了供奉政治领袖人物圣像的神圣殿堂。最先供奉的是毛主席像、林彪像、然后是华国锋像、赵紫阳像、胡耀邦像、再是邓小平像……这些无神论者领袖们的圣像,尽管大多数在这里昙花一现,成为历史长河的匆匆过客,但他们却曾高居庙堂神灵之上,享受着人们虔诚的香火和神圣的祭奠。而现在,唯独只有毛泽东主席像,至今仍被不少人家虔诚地供奉在家堂里或其两旁,作为永恒的纪念。

家堂牌的再度恢复和兴起,是一九九一年。邓小平南巡谈话后,在中国掀起了一场翻天覆地,改革开放的大浪潮,全国除了大规模的经济建设、城镇化建设和文化建设外;同时也对那些曾经作为四旧的道观寺庙,名胜古迹等宗教场所,也都竞赛似地掀起大规模恢复建设热潮。尤其是党和国家,及地方的一些党政领导要人,频频出现在那些著名的宗教和名胜古迹场所,主持或参与祭拜仪式活动。于是上行下效,人们也开始大胆地恢复修建起被文革毁坏的神圣家堂牌。中国乡村这个古往今来、薪火相传、顶礼膜拜,亘古不变的小小家堂,既记录承载了人民千百年来,生活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的变迁,也记录演绎了中国社会风起云涌的政治运动,及叱咤时代风云昙花一现政治人物变幻的历史变迁。它不仅是中国历史社会道德价值取向的一面镜子,而且也是中国民众精神灵魂虔诚信仰依托的永恒支柱。

于海爹把盛满祭品的茶盘郑重地摆放在,新恢复的家堂下面的大四方桌上,就先点燃家堂上的神灯,然后烧纸焚香,迎禧祈福。他一边烧香纸,一边默诵祈祷祝愿的话语,然后双手合十,作过揖,奠上酒。祭拜完毕,又揣着茶盘到灶台,仓屋和猪牛栏跟前烧纸燃香,祈求神灵保佑,来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六畜兴旺。

于婷跟在爷爷的身后,帮着递香纸,模仿着爷爷的模样,伸着小小红嫩的手,弯腰点头,恭恭敬敬地作揖。

于海说:“于婷好在行啊,都得力了,能帮爷爷做事嘞!”惹得爷爷奶奶和柳梅,都开心地笑起来。于婷也咧开红嫩的小嘴唇,开心地嘻嘻笑着。

于海爹在家里祭祀完毕,又到屋外的土堂去祭祀。

敬神祈福过后,就等待着吃团圆年夜饭。说是年夜饭,实际上大多做晏早饭或中饭,除了少数人家因为有事或其它原因做晚饭外,绝大数人家都十分看重,这顿盼望已久神圣隆重的团圆年夜饭,认为万事宜早不宜迟,越早越好。所以大家都早早地捞好它,等候家人的到来齐聚,目的是图个吉利,过团圆年!

乡村的年夜饭,大多都摆在堂屋里,以示隆重。今天,父亲把放在家堂下平时很少用的那张四方桌,摆放到堂屋正中。桌上摆满了平日舍不得吃,专门留做团年丰盛的菜肴:如炖猪脑壳肉、猪脚、猪肚、雄鸡炖木耳、油发坨子鱼、牛肉炒芹菜、酸辣子炒鸡丁、猪血灌肠、清炖鹅肉、墨鱼豆腐、冬笋炒肉、葱花蛋卷、嫩绿青菜和芫荽擂油发辣椒等十二样菜肴,取名为月月红,大意是象征连年有余,四季常青,人寿年丰,吉祥如意。

饭菜上齐后,母亲在桌上摆放了七副碗筷,新逝的奶奶和小秋,照生前也留了席位。一切准备停当,于海提着一团万子头鞭炮和冲天炮,走到禾场中间。柳梅拿着香火,跟在他的后面。当于海摆放好鞭炮和冲天炮,柳梅就把香火递给于海。于海接过香火点燃。顿时院子里就响起了一阵,热烈欢快的噼噼啪啪,轰轰隆隆的鞭炮和冲天炮,混杂有节奏的爆炸声。

于婷站在堂屋门口,双手捂着耳朵,睁着一双惊恐美丽的大眼睛,望着火花乱窜连连爆响的炮竹、疾速蹿入天空闪耀着灿烂火花等礼炮、及那悠悠腾空飘升的淡蓝烟雾。

鞭炮放过之后,全家人围着桌子坐下,碗里装上饭,夹上菜,插上筷子;于海把从县城带来的高档竹叶青酒,给父亲酌了满满的一杯;然后给母亲、柳梅、于婷和自己酌了满杯糟酒酿子。于是开始敬酒饭,敬了会儿,就开席。

于海端起杯子,高兴地祝福父母、于婷、柳梅及全家,新年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等,许多吉祥开心的话语。话毕,大家共同举杯,一饮而尽。

“开始吃团年饭啰!”于婷今天特别高兴地嚷道,她站到凳子上,拿起杯子,颤抖着小手,模仿着于海的样子,说,“我祝爷爷奶奶,你们发财,有好多好多的钱!”

于海娘咧着嘴笑嘻嘻地说:“我婷婷好在行哟,奶奶和爷爷,祝婷婷长大了,读书厉害,像爸爸妈妈考上大学,找个好工作,有钱了,给爷爷奶奶买糖吃!”

于婷摊着手说:“我要考好大好大的大学。”逗得大家一阵欢笑。大家吃着饭,于婷看到桌上摆的另外三副碗筷,突然问奶奶:“叔叔他们,怎么还不来吃饭呢?”

于海娘一下子变了脸色,于婷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,突地勾起了她,对新逝的儿子小秋的思念,喜庆的气氛一下子一扫而光。她停下了筷子,一想到小秋,身上就揪心地疼痛,眼里噙满了泪水。为了不让大家看到,于海娘揣着碗,悄悄地离开了桌子,独自一人走到灶屋里,坐在灶门口,一边偷偷地流着哑眼流,一边心里牵痛着逝去的儿子。

柳梅见母亲走了,狠狠地瞪了于婷一眼,说:“小孩子,不要多嘴,吃饭也塞不住口啊!”

于婷被柳梅吓唬了一顿,委屈地红着眼睛,望着大家,不见了奶奶,扁了扁嘴唇,轻轻地啜泣起来。她一边哭,一边喊:“奶奶,妈妈骂我,我要奶奶!”

于海对柳梅说:“孩子不懂事,恶她做吗呀?”

于海娘听到于婷的哭声,连忙扯起衣襟,揩干了眼泪,红着还有泪痕的眼睛,急忙从灶屋走出来,带着不自然嘶哑的嗓音,心疼地说:“谁敢恶我于婷宝宝?来,到奶奶这儿来。”她把于婷从凳子上,抱到火塘边。大家闷声不响地吃着年饭。

于海爹喝了两三小杯酒,没有心情,就放下碗筷,徛起身,悄悄地离开了桌子。

于海见父亲往外走,说:“爹,你就吃好了?这酒味道好,多喝两杯吧?”

于海爹喑哑着声音边朝外走边说:“你们慢吃,我吃饱了。”

于海知道慈祥的两位老人,还没有从失去小秋的悲痛的阴影中,完全挣脱出来。俗话说每逢佳节倍思亲,到了年节,父母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小秋。父亲走到禾场里,静静地站在一株桂花树下,脸不由自主地朝着奶奶和小秋坟山方向那边,呆呆地张望。

吃年夜饭的高潮到了,周围的村落上,都响起了接连不断的鞭炮声,一直响到夜晚。灰色的夜幕,从天空抛落下来,天色渐渐地暗了。一阵温馨的清风轻轻拂来,从河边的树林里,遥遥传来春啵啰,那令人振奋的欢快叫声。立春啦,那充满勃勃生机的春天,又一次悄悄地降临到了人间。

大年夜,按照乡村的习俗,人们有守岁,坐除夕的习惯。吃过年夜饭,洗漱完毕,一家人就围坐在火塘边。父亲在火塘里,加了早已完盘好的几坨,大裂木炭和松柏树柴,把火烧得旺旺的,预示着来年家里,红红火火,事业兴旺发达。

父亲母亲、于海和柳梅每人,都准备了压岁的大红包,给于婷打发压岁钱。于婷感到十分新奇和高兴,她伸着细嫩小巧的手掌,聪明伶俐地说:“爷爷、奶奶,爸爸、妈妈,我给你们拜年了。恭喜发财,红包拿来!”

爷爷和奶奶,于海和柳梅都被于婷,逗得一阵欢笑。他们纷纷把红包放在于婷的手里。奶奶说:“我于婷好乖呀,咋这么会讲啊!”家里有了天真活泼的于婷,就有了欢乐。

柳梅抓住于婷的手,把她拖到身边问:“你从哪里学来的?”

于婷偏着脑壳说:“我从电视上学来的。爷爷,你把电视打开啰,中央台要放春节联欢节目了!”

于海爹打开电视,大家等待着中央电视台,新年春节文娱联欢晚会的节目开始。

于海坐了会儿,就走到房里,坐在书桌前,他想只有一个多月了,就要到北京去参加全国人民代表大会,那是国家最高权力机关的会议。他将要参政议政决策国家大事,想到这里,心情异常激动,要抓紧时间,利用春节假期,把从人民群众那里,收集起来的意见建议和要求,整理归纳起来,写成的提案,再认真地修改一遍,以利准确真实地反映给党中央,全国人大和国务院。

临近午夜十二点钟,父亲拿来一捆芝麻稿子,铺在堂屋的地上,让大家在上面踩。这是为了图个吉利,叫踩(岁)碎。新年的钟声快要响了,世纪之交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。人们将满怀着新的希望,就要跨进二十一世纪头一年了。父亲叫于海出来燃放鞭炮,迎接新年,迎接新的世纪。于婷高兴地叫嚷道:“新年来啰,新年到啰!”

于海和柳梅在禾场,先放上几团万子头鞭炮,又岔花点燃了冲天炮和礼花。当新年的钟声,刚刚敲响的时候,鞭炮声噼噼啪啪,连接不断地响起,冲天炮发出㘗㘗的尖厉叫声,拖着一股火光蹿上天空;散开满天的火星,在碧蓝的夜空里连连爆响。五颜六色的礼花钻入云霄,随着一声猛烈地爆炸,顿时礼花四溅,如同彩色的雨注,银伞似的徐徐地向四周,优美地飘落下来,映红了半个天空。震耳欲聋的爆响声,震得空气都颤动起来了。响声如同巨大的雷鸣,从近处遥遥滚向远处。空气里到处飘散着硝磺的烟味。

于婷徛在壁脚,望着满天五彩缤纷的美丽火花,高兴地拍着手嚷道:“妈妈,妈妈,天上开花了,大朵大朵的礼花!”

此时,周围的村落也都竞相响起了鞭炮声、冲天炮声和礼花炮等响声。沉寂的大地一下子醒过来了,满世界里是一片喧嚣的繁响。晴朗的夜空里礼花绚丽,火光璀璨,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人们迎接新年,无比热烈的欢乐中。鞭炮声此起彼伏,悠悠回荡,一直持续到天亮。

大年初一,这天早晨,天毛毛亮。雄鸡叫了四遍,灰蒙蒙的天上布满了暗云,墙角和树林还藏着暗影。父亲就起来了,他揣着茶盘去出行,到了土堂门上,拗回了一大抱清郁郁的栀子树枝叶,作为财喜放在堂屋里,又在堂屋的家堂前敬了神,烧了香纸,然后放了一挂鞭炮。新的一年就真正开始了。

今天,是看新灵的日子。于海娘也早早起来了,她热了现菜现饭,摆在桌上,等于海和柳梅、于婷他们起来吃早饭。

于海、柳梅他们起来后,先向父母拜年问了好。于婷从房里走出来,站在爷爷奶奶的身旁,突然双脚跪在地上,磕着头说:“爷爷,奶奶,我给你们拜新年啰,祝你们新年好,发大财!”爷爷奶奶高兴得连忙把她,从地上扶起来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送给于婷。于婷说:“奶奶,我昨儿得了!”

于海娘说:“昨天是压岁钱,今天奶奶和爷爷,是给拜年钱,祝你新年健康成长!”

于婷瞪着一双大眼睛,接过奶奶送来的红包,高兴地笑着说:“谢谢爷爷奶奶,越给越有,平安吉祥!”

柳梅看到聪明伶俐乖巧的女儿,心里万分高兴,不禁笑着说:“于婷真懂礼貌!”大家都被于婷惹笑了,都夸赞于婷精灵。

吃过早饭,庆轩叔叔和婶婶于晖于辰,他们一大家自己开车来了。继后是义刚、启南、盛欣、运仁、春燕、良玉、桂翠、灵凤和村子里,左邻右舍的人们,及亲朋好友都来了。他们是来看新灵和拜年的。烧完香纸,大家都围坐在堂屋里。

母亲和柳梅把准备好的糖果、瓜子都拿了出来,用几个茶盘装着,放在两张方桌上,让大家吃。

于晖、良玉、桂翠、灵凤几个人就帮柳梅给客人泡阴米子,舀糟酒,倒茶等忙浑了。忙过一阵大家都坐下来说着话。义刚说:“于海在家里,我们就不叫你副县长官名了。你不要见怪,就按原来的称呼。”

于海忙接着说:“义刚叔说的是,就按原来称呼,亲热得多,若按外面官场上那套,那就生分了。”大家都笑着说,对,应该按以前的。义刚接着说:“听说你增选为全国人大代表了,过些时候要去北京开会,我们大家都很高兴。这是个很好的机会,我们农民有了直接代言人了。”他说着看了看大家。“我们今天来有几层意思。一是看新灵;二是拜年;三是把我们农民的心愿和意见通过你,向党中央、全国人大和国务院反映上去。让他们真正知道,我们农民农村的真实情况,和我们农民的心愿。农村实行土地包产到户很好,很受我们农民的欢迎。这个形式暂不能变,但土地不能私有化。以史为鉴,历史上的教训一定要记住。历史上的农民起义,就是为了打土豪分田地,实行耕者有其田。如果实行了私有化,最后土地都会被官僚权贵们巧取豪夺去了,变成他们的合法财产,那么就会再回到旧社会。希望中央制订好,切合我们农村改革的好政策,千万不要被那些所谓的狗屁专家,和少数别有用心的坏人阴谋所操弄,国家不能害在那些人的手里。现在农村农民农业的关键问题,就是税费过多过重过滥。农民上缴的太多,国家投入的太少。改革应在这上面做文章,我们农村才有出路,才有希望!”

于庆轩说:“于海,你既是农民的代言人,又是我们工人的代言人。你到北京去开会,一定要把我们工人,和工业改革的心愿反映上去。我们工人们坚决反对,个别人提出的所谓抓大放小,把中小企业一刀切卖光贩尽,搞什么完完全全的民营私有化。我们工人拥护改革,而不是将国有集体企业,一律改制成民营私有企业。我们坚决拥护中央,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改革,反对一些人打着改革旗号,搞挂羊头卖狗肉的假改革。工业改革不是革我们工人的命,剥夺我们工人的劳动权利。我们工人的意见是,工业改革可以实行两条腿走路,在坚定不移搞好公有制的同时,大力发展新型民营企业。我们反对把毛主席领导国家和人民,通过几十年艰苦奋斗,用血汗从解放初建设起来庞大的国有集体企业,卖光贩尽,欺世盗名搞所谓的民营私有;尤其是借改革,大肆瓜分侵吞国有集体企业的财产,中饱私囊。所谓发展民营企业,我们认为就是真正让那些有资本,有技术的人,自己创办新型民营企业。在我国不能搞资本主义,假若搞资本主义行得通的话,中国还要进行新民主主义革命,和社会主义民主革命做什么,还要牺牲那么多革命先烈做什么?中国搞一次资产阶级改良,不就行了。我们工人认为,改革不是今天哪个人发明创造的,它是伴随着人类社会的生产发展而产生的。人类社会从原始社会,到奴隶社会,封建社会,资本主义社会,和社会主义社会,每一次发展前进,都是社会改革的结果。不过小的叫发展,大的叫革命罢了。”于庆轩激愤地滔滔不绝地说着,“改革十分复杂,有大有小,有真有假,千万不能被那些,别有用心的既得利益集团,和哪些丧心病狂,喝人民血汗豢养起来的(因为他读书工作都不花一分钱),倒行逆施的人民叛徒,和那些攫取国家权力的权贵官僚学者专家们,所利用和左右。改革必须坚持以民为本的宗旨,遵循历史发展规律,推动人类社会进步,那才是真正的改革。否则就是假改革,就会失败,就会造成灾难,就会天怒人怨,就会遭到天谴,成为千古罪人。希望中央一定要坚定不移,牢记毛主席完全彻底为人民的宗旨,把握好改革的方向。这是关系到国家前途和命运的大事!”庆轩的一席话,都说到人们的心坎上去了。大家都被感动了。

于海说:“你们的话我都记住了。我既然作为人民代表,就要为人民,忠实地履行和代表反映人民的心声。我想大家都认识到改革的重要性,不改革走回头路是没有出路的。俗话说改革会有风险,不改革就有危险,改革艰难哪!但不按人民意愿,不以民为本的乱改革,同样是没有出路的;只有坚持正确的为民改革,才能富国强民,才是唯一希望和出路。改革的方向向何处去,这是十分重要的问题。我已经准备了两方面的提案和建议,一是农业改革的意见和方向;二是工业改革的意见和方向。这与大家刚才讲的不谋而合,全都一致。我一定珍惜这次参政议政的机会,把你们的意见建议反映上去,让党中央作出科学正确的富民兴中改革决策!”大家听了都高兴地舒了口气。

于海说:“嗯,大家莫光顾讲话,来,来,大家吃点糖果嘛!”

于海妈叫大家先吃点糖果,等会儿再吃早晚饭。大家都说不饿,坐会儿要动身。

于海说:“大家莫急,要不是大新年,我们难得团聚在一起,今儿开个好头,就在这里吃个新年团圆饭!”

于婷见家里来这么多人,特别高兴,嚷着说:“我们昨儿团圆了,今天又团圆,明儿还要团圆,天天团圆都好呢!”大家都笑了。

于海妈说:“好,新年大团圆。”于海叫于晖、春燕、良玉、桂翠和灵凤等几个女孩子,都去帮忙热饭菜。饭菜都是昨天完盘好的。只要热一下就可以吃啦。大家就坐在那里,还扯了些其它方面的话题,但都是围绕着改革方面的事情。因为改革到了关键时候,它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。

不一会儿,丰盛的饭菜摆上了桌子。开了两桌,大家都围着桌子坐上席。于海提来了好酒,还有饮料。大家都高兴地端起酒杯,互相敬酒祝愿,互祝一些吉祥的话儿。盛欣说:“春燕,听说你和良玉、桃玉、桂翠几人要去省城开店,发大财啊?嗯,灵凤你也去吗?你不是在帮芝兰她舅家做事吗?”

灵凤说:“芝兰舅调北京去了,他们全家都走了。他们要我也去,我嫌路太远了,就推辞了,我跟春燕姐他们一起去。”

义刚说:“好,你们去也好。今后我们村里要发展外向型经济,我们到省城也有个落脚处,你们就做我们村驻省接待站吧。我们村里的一些木材、矿产和水果等,作为打入省城市场的一个窗口。”

春燕说:“叔,那我们要提成啦。嗯,盛欣哥,你也想入股吧?”

盛欣说:“鸡有鸡群,鸭有鸭队。你们半边天,我哪有钱入股啊?好久走啊?”

春燕说:“大概过了正月半,美华姐和我们都约好了。”

良玉说:“你瞧不起我们半边天,那你还和秀娥嫂在一起?大新年就哭穷!”

盛欣笑着说:“良玉,我过路又没踩着你的尾巴,你就乱咬人。等明儿媒人来了,你看我打弹杵不啊?”

桂翠说:“盛欣哥,你打不到弹杵了,人家孔雀东南飞了,找省城的帅小伙去了!”

良玉翘着嘴巴说:“桂翠,你自己想找省城的帅小伙,莫把我做幌子唦!”

大家都笑了起来。

春燕说:“现在正处在打工潮,过年大返流时期。不知十六里走得停到,还是走不停到?托是托人买车票去了,但人家说一下子买那么多票难哪!”

盛欣说:“陆上走不了,可以走水上嘛。”

春燕问:“水上咋走?”

盛兴说:“你秀娥嫂的表弟苏方敏,要到省城去送运货物。嗯,梅香不是你同学嘛,你可以搭他们的船去。”

良玉说:“真的?”

盛欣说:“我耍你做吗?他们两口子十五里,要到你嫂子这里来拜年,就着过月半。听说他们十六里开船,那不正好嘛。你们那天到秀娥嫂那里去过月半,就便去落实一下。”

春燕说:“那太好了。若买不到火车票,只要梅香的船搭得下,我们就搭她的船一起去。”

春燕、良玉、桂翠和灵凤几个人,原来一直担心十六里走不了,现在听说有船去,悬着的心一下子都踏实轻松了。良玉高兴地说:“那我们十五里来给你拜年,过月宵节哪!”

盛欣说:“又不是我的船,给我拜吗年唦?”

良玉说:“谁给你拜年?我们是给秀娥嫂拜年。”

盛欣说:“好嘞,到那天你看看,看我把你灌醉不灌醉?”

大家一阵哄笑,吃完饭就预备告辞。于海娘留他们多玩会儿。春燕说:“婶,客去主人安。我们这么多人吵烦你们了!”

义刚说:“于海,你们初三就到我那儿过三朝吧。”

于海说:“我过完三朝,初四就要赶回县城,去给岳父母拜年。向书记约我初五有事。初八报到,县里要开三级扩干会,你接到通知了吗?下次再来吧!”

义刚说:“年前接到了。好,那就下次吧。我们今天就讨饶了!”说着大家都告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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