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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晃眼就到了元宵节。这天，天气十分晴朗，是正月里难得的好天气。大地回春，艳阳高照，到处充满了勃勃的生机。温暖的春风轻拂着大地。河边池塘边的柳树，都吐出了鹅黄的嫩叶。地上的青草也开始泛出醉人的绿色。南来的燕子，在明净的天空中，自由自在地穿梭飞翔。田野里的油麦一片青葱碧绿。竹鸡躲在茂盛的麦丛里，欢快地叫着。偶尔有几只云雀，从蚕豆地里，嗖地蹿上天空，拍着翅膀，打着清脆地唿哨。三三两两的孩子们，在村外的旷野里放着风筝，吹着柳笛。远处的集镇和四乡八里的村落，不时传来闹元宵的长龙灯、狮子灯和蚌壳灯等，令人兴奋的锣鼓声。
春燕的丈夫初八里就到广东打工去了，她把孩子仍然托付给爷爷奶奶，十五里就从县城赶回了娘屋蓝溪村。她与良玉、桃玉、桂翠和灵凤几个人，大年初一在庆东伯家已约好，今天到秀娥那儿去过月半。吃过早饭，他们几人就带着礼品，嘻嘻哈哈，又说又笑地走到秀娥的院子里，齐声给秀娥拜年。
秀娥高兴地说：“大家新年好。我们都是平辈之人，你们拜吗年啰，还带那么多东西，我真是不好意思。你们要来就那么来唦!”
“正月冇满还是个年呢。梅香他们来了吗？”春燕说。
“我早就来了。”梅香从堂屋里一面应着，一面和苏方敏，笑眯眯地从里面走出来。他们互相拜了年，说了好些祝福新年的吉祥话儿，边握着手，边邀进堂屋里就坐。
良玉问秀娥：“盛欣哥呢？”
秀娥说：“他在灶屋里弄饭菜。”他们正说着，盛欣围着抹裙从灶屋里走出来。给大家一一打了招呼。
良玉说：“盛欣哥，给你拜年了！”
盛欣说：“拜年要拜唦。那天不是说了，不给我拜年吗？”
良玉说：“谁敢得罪厨倌师傅呀！”
秀娥笑着对盛欣说：“你莫来多嘴，去弄你的饭菜去吧!”盛欣笑着又走进了灶屋，忙他的门路去了。
良玉瞵着走去的盛欣说：“哟，好久盛欣哥得了‘妻管严’啊？”惹得大家一阵哄笑。
梅香和苏方敏，一早就听盛欣说，春燕他们要到省城去开店，待他们坐下就问：“你们主意是怎么样定的，坐火车还是坐船？”
春燕说：“托人家买火车票，很难，我们去的人多，一下子买不到，同一车次的车票。我看你这里的情况，船若搭得到我们，我们几人就一块去。”
苏方敏说：“搭怎么搭不到啊，只是没有车子快，要三天两夜。只要你们愿意，我们巴喜不得，大家一路去还热闹些。”
春燕说：“搭得到，那我们就一块儿去。有个伴，慢点儿不要紧，不影响你们吗？”
梅香说：“这影响吗呀？就是晚上住的条件差点儿，地方虽窄，但你们几人睡老老松。只要你们不嫌弃，我们热烈欢迎！”
春燕说：“咋还嫌弃？咱求之不得！好，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了，搭船去！”桂翠、良玉和灵凤几个人，都高兴地踔了起来。方敏和梅香也都十分高兴。
方敏问他们去省城开店的一些情况。春燕和桃玉两人将那里的情况，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。梅香还很关心地问到房子，和收入的具体情况。
春燕说：“月收入大概平均在两三千块左右。店面房子有两层，大概有两百来个平米。天楼还可以住人。目前主要是租用，我们没有钱买不起。租金一年两万多，搭帮美华姐出面，省了五千多块钱。”
梅香问：“若买要多少钱？”
春燕说：“对外七八十多万。房子是美华姐亲戚的，她亲戚到意大利女儿那儿去定居，不然不会烂便宜卖掉。美华姐给她亲戚说，若卖给我们给六十五万现金，都行。这价格，在那地方还算是较便宜的。”
桃玉说：“在那大地方，有钱买个房子住，或出租都划得来。”
春燕说：“苏大哥，梅香，你们有钱买起好哒！”春燕的一句话，如金鸡啼醒梦中人。梅香早有此意，想在大城市买个住房，到老了也好有个安家立身之地；不然走南闯北，在水上飘来飘去，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。梅香望着方敏，说：“我们是得有个固定的住所。”
方敏说：“嗯，是个好主意。我们若是在省城有所房子，在那里上下运送货物，联系业务也方便得多。”
春燕说：“那你们俩就把这所房子买起，现在不住，就租给我们。那是个好地段，在老城闹市区。”
梅香说：“房子质量怎样？”
春燕说：“质量一般儿，是所老房子。要不六十七万咋买得到呢？但那地盘地段好，我看今后肯定会增值的，过几年光卖地盘，就不止这点儿价钱。你们有钱，今后拆了重建，那是理想不过了。梅香，过了此渡无二船，你们若是真有心要，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！”
梅香的心思动了，说：“方敏你看咋样？”
方敏说：“好是好，就是一下子要六七十万，难凑得齐，几个客户还欠有一二十万。”
春燕说：“也不要那样急吗？这次你和我们到那里去看看，看得上就和美华姐商量一下，看价格咋样？具体到那里再定。但你们买了，暂时要租给我们做开店生意，莫猴子取了锣杵，我们就歇业了！”
梅香说：“若是那样，房价能讲到六十来万，起初这三年不收你们的租金，你们愿用多久就用多久。我们主要用来防老，现在又不急着住，趁眼下还年轻，在水上多挣几个钱。”
良玉说：“好。等我们做几年发了财，我们自己也在那里买栋房子，也变成大城市里的人。”
大家听了良玉的话都开心地笑了起来。桂翠说：“你这是梦里吃糖想得甜！”
桃玉说：“那也不一定，一个人买不起，我们几个人扯伙。只要政策不变，生意做得顺手，过几年买栋房子，我看也不是不可能。”大家越说越兴奋，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美好的憧憬和希望。
中午过后，盛欣的饭菜捞好了，香喷喷地摆上桌子。大家吃了饭。苏方敏对春燕他们说：“你们把要带的东西，下午都搬上船，我船已停在辰河码头上。明天一早八点钟，我们就准时开船。”
“好。”春燕高兴地答应，然后安排道，“大家都在这儿，良玉、桃玉和灵凤，你们就去搬运各自要带的东西。我和桂翠去乾安镇街上，给美华姐买点儿土特产，就来。弄好后，我们晚上脱脱爽爽去看元宵灯会。”大家都齐声说好。
蓝溪村今年的元宵节，比往年都红火热闹得多。这是因为多年来，欺压群众的村霸刘光汉终于倒台了，村里选举产生了新一届党支部领导班子，群众个个扬眉吐气。为了欢庆胜利，在村新支部的带领下，大家的积极性特别高，自筹经费，组织元宵节欢庆活动。村里成立了长龙灯、狮子灯、阳戏和蚌壳灯等四支演出班子。长龙灯班子由义成负责，两班长龙灯六十来人；狮子灯由盛欣负责，二十来人；辰河阳戏由启南负责，八九个人；蚌壳灯由运仁负责，七八个人。
节目分工之后，他们早早就从去年腊八节后，就开始排练。这几个节目，在蓝溪一直承袭了上千年的历史，是村里脍炙人口的保留传统经典节目。它不仅在蓝溪村，而且在辰河流域这一带，都十分有名。不管社会时势怎样变迁，它一直常演不衰，即使是在抗日解放战争，和文化大革命的年代，都没有中断过。这几个节目由于经常演出，所以节目经路和套数大家都较熟悉。为了使节目扣紧时代，古为今用，推陈出新，不断更新内容，突出改革开放特色，义刚要求大家在节目内容和表演方式编排上，多下功夫，以增强思想性、艺术性和观赏性，到时拿出一台高质量的元宵灯会节目，奉献给村民群众。于是大家不分昼夜，认真边排练，边修改。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。前后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，节目终于排练得十分娴熟成功，只待元宵节精彩演出。
元宵节这天，家家户户，门前都挂上了大红灯笼。大家早早吃过月宵晚饭，待夜幕一降临，就急急忙忙，朝演出地点村委会赶去。
村委会地处蓝溪村中心地带，场地宽敞，大凡村里的大型政治和民间活动，都在这里举行。为了搞好月宵晚会，村委会大院已经装扮一新，到处张灯结彩，几十盏大红灯笼，悬挂在坪场四周高高的柱子上，灯火辉煌，明亮得如同白昼。除此之外，在场院四周还摆放着各种彩灯和故事灯，它们都流光溢彩，争奇斗艳，无不显示着乡村民间艺人，聪明的智慧和高超精湛的手艺。
听说蓝溪村今年要大闹元宵节，十里八村的人们，也都早早吃过夜饭，竞相赶来观看这场盼望已久的热闹演出。村委会的坪场里，院子里人来人往，人声鼎沸，热闹非凡。人们按照事先打的灰线，围成了一个大圈子，黑压压的人群里三层，外三层，把整个场院围得水泄不通。
晚上八点钟，元宵节灯会演出正式开始。灯会由义刚主持。
义刚是今天上午，从县里开完三级扩干会，一散会就匆匆赶回来的。乘演出灯会之前，他召开了村支两委会议，传达了县三级扩干会议精神。结合村里的实际情况，研究了新千年头一年的工作。他告诉大家一个令鼓舞的好消息：“县委政府今年，计划在辰河下游，修建一座水电站，决定征收近万亩土地。我们蓝溪村属淹没区，需征收河洲、滩涂及河岸低洼的田地等六百多亩。虽然暂时会对我们老百姓有点儿影响，但是电站建成以后，我们这儿会变成一个湖区，到时将极大促进这带地方经济发展，人们生活将会得到很大改善。县里要村里做好征地群众的工作，支持县里开发建设。”同时，他也悄声告诉大家说：“据小道消息，省市主要领导人事有了重大变化，省委张书记调走了，到全国人大财经委任主任。陈跃鹏省长接任了省委书记。俞新民调至邻省任副书记。武源市从省委办公厅，调来了胡一波任市委书记；市长王中林是从原来的石舟班子里副市长，提拔起来的，市委书记和市长他们都曾是陈省长的得力干将。”大家听了，一阵沉默，情绪都不免有些低落。义刚说：“刚才我讲这些，你们不许言传，只能意会。因为还没见上头红头文件；尤其社会太复杂了，世事难料。不管上头咋样，我们都要振作精神，充满信心，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，把我们村建设成为新时期富裕文明的小康村！”
义刚传达完会议精神，大家叽叽咕咕议论了一阵。义刚见墙上挂钟时间到了八点，说：“走，灯会演出开始吧！”于是他们就朝场院中间走去。潮水般的人群见义刚他们来了，顿时静了下来。
义刚站到场院中间，大声地说：“父老乡亲们，兄弟姐妹们，我代表蓝溪村党支部和村委会，给大家拜个晚年，祝你们新年愉快，财源滚滚，万事如意！”接着他双手合十，向四周群众鞠躬致意。会场上顿时报以热烈的掌声。义刚扬了扬手道，“我们蓝溪村，走过了一个不平凡的一九九九年，在新县委的领导下，经过乡亲们艰苦卓绝的共同奋斗，我们取得了历史性的巨大胜利，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新世纪。希望我们大家在新的村党支部，及村委会的带领下，团结一心，大力改革，艰苦奋斗，夺取经济社会，各方面更大的成就，把我们蓝溪村建设成为，真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！现在——”由于激动，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，“现在，我宣布，蓝溪村元宵节灯火晚会，演出活动隆重开始！”
顿时，鞭炮礼花齐鸣，长号唢呐齐凑，锣鼓喧天，惊天动地，激动人心。
首先演出的是长龙灯，表演双龙抢宝。出场的是两条闪亮一红一黄的长龙灯，在震天响的锣鼓钹号呐喊声中，扭着长长巨大的身躯，闪动着巨鳞，从东西场子两头的人丛中，雄赳赳地翻滚溜入场中。红龙队员一色肃齐红色，他们头绾红巾，身穿红衣裤，腰捆红帕，脚套红鞋袜。黄龙队员，则是一袭黄色，他们头裹黄巾，身着黄服，腰缠黄巾，脚穿黄鞋袜，一崭肃齐的黄色服装。两条龙灯一进场中就摆抻身子，沿着同一方向，绕场旋了三圈。随着鼓点的变换，黄龙猛地掉过高大的龙头，旋转身子，逆向舞去，于是两条巨龙迎头迅速绕场穿梭。队员们一边舞着龙灯疾速飞跑，一边高声打着喔嗬，场院一片欢腾。突然“嘭”地一声巨响，锣鼓钹号陡地停了下来，在场院的中间，猛地暴出一个滚圆鲜红闪亮的宝灯，它飞快地在场中不停地旋转滚动。于是两条巨龙见了，就高昂起龙头，贪婪地张开血盆大嘴，疾速地腾跃起身躯，朝宝灯猛扑争抢过去。宝灯见了就拼命在场院四周奔跑躲避。惹得两条巨龙奋不顾身，紧追不舍，它们时而疾速凌空腾跃，追赶着宝灯；时而在摇头摆尾，猛卷起巨大长长的身躯，蓄势待发追抢宝灯。宝灯不停地在它们前面旋转逗弄，使两条巨龙欲争不得，欲罢不能，它们龙争虎斗，你争我夺，互不相让，可谁都没有争抢到那颗闪亮的红宝灯。随着锣鼓钹呐喊号角愈来愈来激越，整个场院震得沉天价响，于是被激怒的两条巨龙，大睁着铜铃般血红眼睛，相互昂视着对方，摆开了决一死战的巨大阵势。突然它们大吼一声，扭卷起长长巨大的身躯，一齐朝宝灯翻卷而去，然后将宝灯紧紧地团团围住，最后它们陡地凌空腾起身躯，昂首猛扑上去。刹那间，它们竟不约而同双双噙住那颗鲜红璀璨的宝灯，并将它高高地擎起，托在半空。这时霹雳一声爆响，从炸裂的宝灯里吐出一幅鲜红的长联：祝大家新年吉祥幸福万事如意！”扣人心弦的长龙灯，在群众雷鸣般地纵情欢呼声中结束了。
紧接着出场的是辰河阳戏。辰河阳戏简称阳戏。它唱腔质朴粗犷，内容大多以民间生活，和男女风月趣事为主，情调风趣幽默，节奏热闹欢快，人物以丑旦为主，通过滑稽表演，表现浓郁的民情风俗。先是宗祥伯和汉云公表演了十八摸，把一对男女表演得维妙维俏，逗引得大家捧腹哈哈大笑。继后是启南和李晓明的诙谐幽默的盘花：
启南：
你歌没有我歌多，
我歌多得像牛毛。
唱了三年六个月，
刚刚唱个牛耳朵。
李晓明：
你歌没有我歌多，
我歌多得像江河。
唱了三年六个月，
才唱一个滩角落。
启南：
你莫吹你歌儿多，
我唱个歌给你猜；
什么红红红上天，
什么红红在江边，
什么红红场上卖，
什么红红姣口边。
晓明：
太阳红红红上天，
荷花红红在江边。
橘子红红场上卖，
胭脂红红姣口边。
启南：
什么圆圆圆上天，
什么圆圆在江边，
什么圆圆场上卖，
什么圆圆姣胸前。
晓明：
月亮圆圆圆上天，
团鱼圆圆在江边。
西瓜圆圆场上卖，
奶子圆圆姣胸前。
启南：
什么出来穿身灰，
什么出来穿背心，
什么出来穿身黑，
什么出来穿身金。
晓明：
斑鸠出来穿身灰，
喜鹊出来穿背心。
老鹰出来穿身黑，
姑娘出来穿身金。
启南：
什么弯弯弯上天，
什么弯弯在江边，
什么弯弯场上卖，
什么弯弯姣额前。
晓明：
月亮弯弯弯上天，
船儿弯弯在江边。
镰刀弯弯场上卖，
眉毛弯弯姣额前。
……
启南和晓明两人的盘花把大家逗弄得一阵阵欢笑。
接着蚌壳灯表演。灵风装扮十分漂亮的蚌壳精，在一阵阵灿烂的硫磺烟火中，一张一合地扇动着巨大彩色的蚌壳，从人丛里妖娆翩翩而出。
顿时场上爆发出一阵啧啧的赞美声。就在蚌壳精翩翩起舞的同时，运仁和聂江平，分别扮演小丑和艄公，划着一只华美的彩龙船，悄悄地朝蚌壳精驶来。两人贪婪地望着，美如仙子的蚌壳精，垂涎欲滴，蠢蠢欲动，欲将她擒拿到手。船头的小丑披着一张渔网，一边示意艄公，将彩龙船悄悄荡近蚌壳精，一边弓腰张开骑马桩，将肩披的渔网，使劲地朝蚌壳精撒去，企图罩住蚌壳精。哪知蚌壳精早有防备，趁机一闪逃走了。
两人色鬼沮丧地扑了个空，于是他们相互指责埋怨起来，虽然两人吵闹一番，但又狼狈为奸，一同划着彩龙船，朝蚌壳精拼命驶去。蚌壳精见两个色鬼，穷追不舍，便一边戏谑，一边逗弄。两个色鬼真是欲求不得，欲罢不能，费尽心机，三番五次，使尽伎俩；可蚌壳精都趁机逃脱了，弄得两个色鬼筋疲力尽。望着眼前妖艳迷人的蚌壳精，两个色鬼仍色心不死，借机猛赶穷追。
蚌壳精见状便将计就计，欲擒故纵，诱敌上勾，在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刹那间，蚌壳精便躲进了蚌壳里。两个色鬼见机会终于来了，便欣喜若狂，一网撒下将她罩住，然后奋不顾身一齐跳到河里，朝蚌壳猛扑上去。他们企图扳开蚌壳，捉拿蚌壳精。突然，蚌壳猛地张开大口，两个色鬼便乘机朝壳内钻去。哪知蚌壳精猛地将两个色鬼牢牢夹住，疾速地拖入深潭，结果两个色鬼被活活地淹死了。
灵风、运仁和江平他们，用诙谐细腻夸张的手法，把这个离奇曲折生动的民间故事，表演得惟妙惟肖，赢得在场人们热烈的阵阵掌声和喝彩。
最后是压轴好戏，狮子灯表演。在一阵激越锣钹声中，红白两条雄狮，鼓着铜铃般的大眼睛，踩着两条滚圆的大绣球，慢悠地滚动，绕场一周后，就各自滚着登上了翘翘板；突然一个猛冲腾跃，就跳到冲天塔的台基上，开始一阵激烈龙争虎斗的表演，刹那间，激越的锣钹声嘎然而止，两条狮子纵身跃上二级台阶，然后就进入了高潮——攀爬冲天塔。
冲天塔是用农家三十五张大四方桌，叠摆九层而成。底层十六张，二层九张，三层四张，从四层起就单张重叠而上，远远看去，就如一座高高的巨塔，耸立在半空，使人不禁望而生寒。攀爬冲天塔，是民间竞技武艺的绝活。俗话说没有金刚钻，谁敢揽这瓷器活。攀爬双方不凭借任何安全保护措施，从下面一层一层地相对翻身攀越而上，一直攀爬到塔顶。然后再从塔顶一层一层地筋斗翻越而下。若稍有不慎，就会塔毁人亡，即是跌下不死，但也会终生残废。在旧社会，这种竞技往往是地方宗派势力，用来竞争较量，和炫耀武艺的绝招。每每遇到强劲的对手，双方就摆开擂台，一方拿狮子灯的帖子攀爬上去，放在冲天塔的塔顶；另一方翻越上去把它取下来，这样双方则势均力敌。不分胜败。若双方互相较劲，非要决一雌雄，分个高低，那就再增加塔层奇数高度，再度比试，直到分出胜负。胜者从此则名扬一方，逞雄称霸；反之败者，名损誉毁，三年内禁演灯会。这个残酷的民间约定俗成竞技活动，一直沿袭到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时，才被彻底废除和禁止。文革结束后，虽然允许恢复民间春节灯会攀爬冲天塔的竞技活动，但由于它安全风险较大，事故频发，该项竞技活动已经中断了好多年。至今能够表演这种绝技的人，已是凤毛麟角；即是会这种武艺的人，大多年事已高，古稀罕见。
直到去年，在年轻人的一再迫切要求下，他们特请昌旺公和汉云公两人传经指导，硬要上演这个节目。起初村里的老辈子不同意，因为他们认为失传多年，怕危险大跘伤人。过年舞灯本来是个吉祥喜庆的事儿，若出了问题，谁负得起责任！但年轻人软磨硬缠，说吗我们反腐败胜利了，要拿出我们的绝技来庆祝胜利，以展示我们村新班子胆识和气魄；并以此来冲冲村子里多年的晦气，扬扬咱老百姓的锐气和威风。老辈子见说得有道理，经请示村支部书记吴义刚，义刚反复斟酌，才勉强同意看训练结果而定。于是在昌旺公和汉云公等老辈子的悉心指导下，训练了一个多月，经过无数次排练演习，竟然成功了，最后决定上演这个节目。
在一阵密锣紧鼓声中，两头狮子已纵身跃入第二层，开始攀爬冲天塔。他们由第三层，爬上胆战心惊悬空的第四层。顿时，大家都睁大了眼睛，凝神屏气，紧紧地瞪着他们。两头狮子一步一步，小心翼翼，向上缓慢攀越翻腾而上。爬到冲天塔半腰的时候，架在半空的桌子，猛地晃动了一下，两头狮子一动也不动，悬在高空，只要再晃动一下，就会有塔毁人亡的危险。
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，惊得下面的观众，都异口同声“啊，啊……”地一阵惊叫。大家提心吊胆地仰着头，担心地望着他们。义刚在下面指挥，大声地喊叫他们要冷静沉着。此时锣鼓钹一阵紧似一阵，如同敲在人们的心头。两头雄狮稳住了阵脚，稍歇了会儿，在两边相对平稳时，又继续缓慢地朝上翻身攀越。大家都静静望着他们，大气也不敢出，攥紧拳头替他们崭着暗劲。有胆细的，吓得面如土色，勾着脑壳不敢朝上面看；有的甚至捂着眼睛趱开了。在危险的煎熬中，好一会儿两头狮子，才终于缓慢地爬上了冲天塔的塔顶。他们鞧着屁股，终于稳稳地徛在上面，做了一个大胆的腾跃姿势，猛地两只狮子，从张开的血盆大口里，吐出一幅长长的对联：“庆改革农村大变样，迎新春人民奔小康。”顿时台下爆发出一片欢呼声、鞭炮声、锣鼓声、钹子声、唢呐声和长号声混响成一片，整个场院完全沉浸在一片人声沸腾海洋之中。
灯会演出结束，游行开始了。浩浩荡荡的队伍，沿着河边的马路走去，他们去给村村院院，家家户户拜年。打头的是牌龙灯，接着是故事灯，再就是长龙灯，狮子灯，阳戏灯和蚌壳灯。它们都点着明亮的灯光。
游行的队伍，如一条闪亮的长龙，在夜暗里航行，足足绵延了一两里多路，十分壮观。成千上万的群众，紧跟在灯会队伍的后面，尤其是那些顽皮的小孩子，挣脱大人牵着的手，怀着激动和好奇的心情，三个一群，四个一伙，早早跑到前面，看红火热闹去了。一路灯火，一路欢笑，一路震天的锣鼓钹号声。
乡村元宵节的夜晚，到处晶明彻亮，如同白昼。惊天动地的锣鼓声，钹号声响彻新年的夜空。元宵节乡村的夜晚，是个不眠的夜晚，人们昼夜欢腾着，各个村落都响起，闹元宵的欢快的锣鼓声，钹号声和鞭炮声。
等队伍过去，桃玉硬把春燕、良玉、桂翠和灵凤几人，邀到家里吃元宵。吃完元宵，他们几人兴致都很高，又邀去看了一会儿灯会。春燕见夜已深了，便催着大家回家去睡觉，好明天一早赶到梅香的船上，启程远行。大家踏着皎洁的月色，各自往家里走去。春燕穿过桔林，突然见前面徛着一个人影，她不禁一惊，大声问道：“谁呀？！”
“我呢。春燕姐。”
春燕一听，是芝兰的声音，忙走上前去问：“你咋一个人在这里？”
芝兰说：“我刚才看灯会回来，见你在这儿，我就等你一会儿，问你个事儿。”
春燕看着月光下有点儿憔悴，但仍十分美丽的芝兰脸庞，心里陡地升起一股怜爱的感情。因为小秋的牺牲，给芝兰精神上，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和痛伤，使原本活泼充满青春朝气的她，一下子温势了许多。春燕看着芝兰那可怜的样儿，好像她有满腹心事的似的，问：“吗事儿？”
“你们明天去省城吧？”
“嗯。”春燕说，“你问这个做吗？”
“我想搭你们的船。”
春燕以为芝兰要搭他们的船，一起落县城到学校去，没有细究和深问，也就高兴地答应了：“好，那你明天早点儿来吧，我在船上等你。”于是他们分了手。
闹元宵的锣鼓渐去渐远了。更深人静，报春的鸟儿，春啵啰和阳雀子，在河边的柳树林里，兴致勃勃，此起彼伏欢叫着，不知疲倦地向人们，报告着春天到来的讯息。
芝兰回到家里，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久久不能入睡，许多事情在她脑海里地翻腾着。自小秋牺牲以后，母亲不仅加紧催逼着她去打胎，而且还动员她的亲戚，来轮番劝说，弄得她整个寒假不得安宁，连年也过不自在。为了合法地把小秋的孩子生下来，放假前她专门去了趟县计生局，要求给她个计生指标。哪知工作人员说，要请示管计生指标的局长姚道钦同意。姚道钦局长不在家，到省里拜年去了。工作人员要芝兰，开年上班去找他。
初九里，芝兰到计生局，找到姚道钦。姚道钦是刘光汉的妻侄，他曾多次请媒人，上门追求芝兰，但都遭到芝兰的拒绝。对此他便耿耿于怀；尤其是他姑父刘光汉，被抓捕判刑和老表运宝的死，他认为是芝兰的父亲陈宏富，在里面捣鬼。现在芝兰跘在他的梁坝上，他决心以牙还牙，挟私报复，不仅不给她准生证，而且还以她未婚先孕，破坏计划生育政策为由，责令她流产堕胎，否则就作超生，破坏计生，开除公职处理。芝兰说尽了好话，拿出结婚证，但都无济于事。
实在没法，正月十二，她只得去找县委向书记，走在大街上，沿途到处贴满彩色计生标语与拉满过街的横幅：“谁不实行计划生育，就叫他家破人亡；宁添十座坟，不添一个人；能引的引出来，能流的流出来，决不能生出来”等，尤其是县委政府大门口拉的横幅“持证怀孕，无证绝生”，就如一把匕首深深地刺痛了芝兰的心，她知道新一轮计生声势浩荡的运动又开始了。芝兰来到县委办，没找着向书记。新上任县委办苏主任，告诉她：“你来得不巧，向书记为计划生育的事，被叫到省里去了。”
芝兰问：“计划生育什么事？”
苏主任说：“我县计划生育工作，从去年二类县，今年跌到三类县，受到省黄牌警告，他被省委叫去诫勉谈话去了。唉，前任作孽，后任遭殃！向书记才接手一两个月，捡条死蛇担起，代人受过！姑娘，你找他有什么事？”
芝兰见此情形，说：“没有什么大事，那等他回来再说吧。”于是无果而返，芝兰心想计划生育政策，是当今天下第一大事，中央把它列入国家大法，实行一票否决。只要谁触碰到这道高压线，谁就会遭到严厉的制裁：轻者罚款，重者拆屋关押；尤其是干部职工，除了经济处罚外，还要开除党籍、公职，若是领导干部则削职为民等的严厉惩治。俗话说树怕剥皮，官怕脱帽。任何人都不敢违背这天下第一禁令；尤其是党政一把手，谁也不敢拿自己政治生命去触碰这道高压线。芝兰心想在这节骨眼上，不要再给向书记增加麻烦压力了，便闷着头走回学校，去找梁校长，禀明情况，请求辞职。
梁校长是个极其正直且有远见，惜才如金的人，听了十愤慨道：“纵观古今历史，凡是危害人民民族国家的政策与行为，都必然事与愿违，最后都是是短命的，甚至没有好结果；尤其是我国当今亲痛敌快的极端计生政策，是祸国殃民的，迟早会被废除取缔的；否则，它将会摧毁我泱泱中华民族。根据年终教育年报统计，我市县基础教育适龄儿童人数大幅锐减。过不了几年，学没人上，田地没人种，工没人做，兵没人当，老人没人赡养等等，咱中华薪火五千年文明无人赓续传承！”校长沉吟片刻，接着坚决道，“唉，芝兰，你有结婚证明，这是合法的。姚局他公报私仇，你怕他做什么！你有结婚证，就该有计生指标。他们不给你，是他们的事情。虽然小秋不在了，但他是为改革因公牺牲的，你肚里的胎儿是烈士后裔！”他十分同情惋惜，省市教学教研教改尖子的芝兰，为了留住教学教研拔尖人才，不把事情搞砸，他决定，叫芝兰暂时躲开一段时间，名义上是去打胎，万一查得紧就说留职停薪下海了。他对之兰说：“等计生严查风头过去，我立马去找县委向书记，禀明真实情况，揭露姚道钦打击报复的可耻阴谋和卑劣行为，到时一有消息，我就马上通知你回校。”
芝兰听后深受感动，但目前甚感无奈，只好暂且如此。
初春温馨的夜晚，如同一杯甜蜜的美酒，催人酣睡，可七七八八的事情，在芝兰的脑海里翻腾，搅得她心神不得安宁。芝兰在床上捩来捩去，实在疲倦啦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